周梵的生日在十月中旬,天秤座的尾巴。
他自己其实不太过生日。在周家,“生日”这个概念更像一个商务日程——周建国会让人订一个蛋糕,林芸会做一桌子菜,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周梵吹蜡烛许愿,然后周建国接一个工作电话离席,林芸收拾碗筷,周淋上楼打游戏。整个过程像一场排练过的家庭短剧,每一个环节都精准、高效、毫无意外。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十六岁了。在松城,“十六岁”是一个有分量的数字——可以拿身份证,可以自己去办银行卡,可以在某些不需要未成年的场合理直气壮地说“我十六了”。陈渡从九月份就开始张罗,说要给他办一个“真正的生日派对”,有蛋糕有酒有音乐有所有人。
周梵一开始说不用。陈渡不依不饶,付烈和边聿骁也跟着起哄,最后他拗不过,说了句“随便”。
“随便”这两个字从周梵嘴里说出来,就等于“行”。
地点定在陈渡家的一处闲置公寓。陈渡家做房地产生意的,手里空房子多,这套公寓在松城东边的商圈顶层,落地窗,大露台,能看到整个松城的夜景。陈渡提前两天去布置了,拉了串灯,租了音响,冰箱里塞满了饮料和酒。
“你请了哪些人?”周梵在电话里问。
“没请多少人,就咱们几个,再加几个朋友。孟睆也来。”
周梵听到“孟睆”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打火机转了一圈。
“孟睆?”
“对啊,”陈渡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那个……我跟她在一起了。”
周梵转打火机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陈渡咳嗽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周梵没说话。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行啊。”他说,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调侃,“动作挺快。”
“你别说出去啊,她不让公开。”
“我像那种到处说的人?”
“不像不像,”陈渡嘿嘿笑了两声,“那周六晚上七点,别忘了。”
“嗯。”
挂了电话,周梵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是松城十月的夜晚,风不大,月亮很圆。
孟睆。
许漓尽的室友。
他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
周六下午,许漓尽在宿舍里换衣服的时候,孟睆已经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了。
“这件怎么样?”孟睆拿着一件红色的短上衣在身上比划。
“好看。”许漓尽坐在床上,诚实地回答。
“那这件呢?”她又拿起一件黑色的。
“也好看。”
“你能不能给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许漓尽认真地看了看两件衣服,想了想,说:“红色那件比较适合派对,黑色那件比较适合约会。今天是派对还是约会?”
孟睆的脸“腾”地红了。她一把把两件衣服都塞进衣柜里,嘴里嘟囔着“什么约会不约会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许漓尽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和陈渡在一起这件事,孟睆是在周三晚上告诉她的。那天晚上,孟睆从上铺探下头来,用一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你绝对不能笑”的语气说:
“漓尽,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许笑。”
“好。”
“我跟陈渡在一起了。”
许漓尽确实没有笑。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喜欢他?”
“谁喜欢他了!”孟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就是他追我,我觉得……还行,就答应了。就是试试,又不一定长久。”
“哦。”许漓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你就这反应?”
“你不是说不让笑吗?”
“那你也不至于这么冷静吧!”孟睆从上铺翻下来,坐在她旁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忽然变小了,“你说……他是不是那种玩玩就不认真的人?”
许漓尽看了她一眼。孟睆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张扬和自信,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紧张。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许漓尽说,“但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会随便开始一段关系的人。所以你既然答应了,一定是你觉得他值得试一试。”
孟睆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你有时候说话特别像我妈。”
“……谢谢?”
“不是夸你!我是说你太老成了!你才十五岁!”
许漓尽笑了。
那是周三的事。今天是周六,孟睆终于在镜子前做出了决定——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高腰牛仔裤,扎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明艳。
“好看。”许漓尽由衷地说。
“你呢?你穿什么?”孟睆转过头看她。
许漓尽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纤细的脖颈。
“你就穿这个?”孟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亮了,“好看!你穿蓝色真好看,显得你皮肤特别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穿蓝色真的好看嘛。”
许漓尽笑了笑,拿起床头的小包,把手机和纸巾装进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包紫色的抽纸——周梵的那包,她买了一模一样的还给他,但自己床头这包是她自己的。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纸巾,换了一包新的放进去。
然后关上门,跟孟睆一起下楼了。
陈渡家的公寓在松城东边的一栋高层里,整栋楼都是陈渡家的产业。顶楼被单独隔出来了,做了精装修,平时空着,偶尔用来招待朋友。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音乐声和笑声一起涌了出来。
公寓很大,客厅里被串灯和气球装饰得很有气氛。落地窗正对着松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远处的地标建筑亮着蓝色的光。露台上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有人在外面聊天。
人比许漓尽想象的多。大概有二十来个,大部分是松一中的,也有几个外校的面孔。男生们大多聚在客厅的沙发区,女生们在吧台旁边聊天,音响里放着一首节奏轻快的英文歌,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尴尬。
“孟睆!”陈渡从沙发区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比在学校里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孟睆面前,看了她一眼,耳朵红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嗯。”孟睆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了点地面,表情是那种“我很淡定但我其实很紧张”的微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许漓尽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一盏一千瓦的电灯泡。
“那个,许漓尽,”陈渡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里面,“梵哥在露台,你要不要去——不是,我是说你可以随便转转,冰箱里有喝的。”
他说完就拉着孟睆走了,两个人十指相扣,孟睆回头冲许漓尽挤了一下眼睛,用口型说:“别等我。”
许漓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来。
她认识的人不多——准确地说,除了孟睆和陈渡,她几乎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陈渡的兄弟们她只见过几次面,连名字都叫不全。女生们更是陌生,有几个看着眼熟,大概是在学校走廊上擦肩而过过,但从来没说过话。
她端着一杯橙汁,在客厅的角落找了个位置站着,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
松城的夜晚比她想象中好看。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盒被打翻的星星。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顶上有一座电视塔,塔尖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
“许漓尽?”
她转过头。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可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校服换成了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穿得整整齐齐的。
岳云沂。
“你也来了?”许漓尽有些意外。
“陈渡邀请的。”岳云沂说,语气平淡,“我跟陈渡初中就认识。”
“哦。”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岳云沂似乎没有继续聊天的打算,但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许漓尽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夜景,表情平静得像在做阅读理解。
“你一个人来的?”他忽然问。
“嗯,跟孟睆一起来的,但她跟陈渡在一起了。”
“所以你落单了。”
“……可以这么说。”
岳云沂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可以跟着我。我认识的人也不多。”
许漓尽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那种“我在搭讪”的刻意,也没有“我在可怜你”的居高临下。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这道题可以用两种方法解”。
“好,谢谢。”许漓尽说。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夜景,偶尔说一两句话。岳云沂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信息量——他介绍了一下客厅里几个人的身份,谁是一班的,谁是二班的,谁是外校的。许漓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她发现和岳云沂相处其实不难。他不要求你热情,不要求你配合他的节奏,也不需要你找话题来填补沉默。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和你站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也完全不觉得尴尬。
这种相处方式让许漓尽觉得很舒服。
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并排走一段,不需要交集,也不需要分离。
露台上,周梵靠在一张藤椅里,手里拿着一瓶啤酒,长腿伸得老长,脚踝交叉着搭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匀称的前臂和手腕。金色的卷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但乱得很好看,像那种故意做出凌乱感的杂志封面。
付烈和边聿骁坐在他旁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付烈在讲他上周打游戏遇到的一个奇葩队友,边聿骁难得没有看手机,而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表情放空。
“梵哥,”付烈忽然压低声音,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许漓尽也来了。”
周梵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跟岳云沂站在一起呢。”付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八卦意味。
周梵的目光没有往客厅的方向看。他看着露台外面的夜景,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到了。”他说。
“你不去打个招呼?人家好歹——”
“打什么招呼?”周梵偏过头看了付烈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痞痞的笑意,“我跟她很熟吗?”
付烈被噎了一下,想了想,好像确实不熟。周梵和许漓尽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上次巷子里那件事——但这件事付烈不知道,周梵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也是,”付烈耸耸肩,“就当我没说。”
周梵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往露台边缘走了几步。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客厅的落地窗。透过玻璃,他能看见客厅里的人来来往往,灯光暖黄色的,串灯一闪一闪的。
他看见了许漓尽。
她站在落地窗旁边,岳云沂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她在喝橙汁,岳云沂在说什么,她侧过头听着,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
周梵看了大概三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回到藤椅上坐下,拿起啤酒瓶,发现已经空了。
“再来一瓶。”他对边聿骁说。
边聿骁从脚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递给他,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派对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气氛热了起来。
陈渡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个小型的K歌设备,连着音响,有人开始唱歌。几个女生围在麦克风前面合唱一首流行的情歌,声音不算好听,但气氛很嗨。
许漓尽坐在客厅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岳云沂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的侧面。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认识但不算熟”的安全距离。
孟睆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在许漓尽旁边坐下,把盘子放在她膝盖上。
“吃点水果,别光喝橙汁。”
“好。”
孟睆看了岳云沂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她对所有靠近许漓尽的男生都带着一种本能的保护欲。
“岳云沂,你坐地上不凉吗?”
“不凉。”岳云沂头都没抬,正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
孟睆撇了撇嘴,凑到许漓尽耳边小声说:“他怎么一直跟着你?”
“他说他认识的人也不多,我们就一起待着了。”
“你小心点,”孟睆压低声音,“这个人占有欲特别强。初中时候他有个同桌,跟别人多说几句话他就不高兴。”
许漓尽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他不是那种会说出来的人,但你能感觉到——他会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把你圈起来,让你身边只剩下他。”
许漓尽看了一眼岳云沂。他依然在看手机,表情平静,和孟睆描述的“占有欲强”完全对不上号。
“你想多了。”她说。
“但愿吧。”孟睆耸耸肩,站起来去找陈渡了。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蛋糕被推出来了。
是一个三层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撒了金色的糖珠,最顶层插着一个数字“16”的蜡烛。陈渡推着餐车从厨房里出来,付烈在旁边拍手起哄,边聿骁终于把手机收起来了,难得露出了一个笑。
“梵哥!许愿!”
客厅里的灯被关掉了,只剩下蛋糕上的蜡烛在黑暗中摇曳着,金色的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周梵被推到蛋糕前面。他站在烛光里,金色的头发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轮廓在明暗交界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平时那种痞痞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被气氛感染的笑。
“许愿!许愿!”陈渡带头喊。
“许个大的!”付烈喊。
“别许愿了,直接说想要什么,兄弟们给你买!”边聿骁难得开了一次玩笑,所有人都笑了。
周梵站在蛋糕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蜡烛。火光在他浅褐色的眼睛里跳动,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他闭上了眼睛。
许愿。
大概十秒,他睁开眼睛,俯身吹灭了蜡烛。
所有人鼓掌欢呼,灯重新亮起来。
“许了什么愿?”陈渡凑过来问。
周梵拿起切蛋糕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说:“说了就不灵了。”
“切——”
大家笑着起哄。
他切了第一刀,然后把刀递给陈渡,由他继续分蛋糕。周梵退到一边,接过付烈递过来的一杯饮料,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然后停在了角落。
许漓尽站在落地窗旁边,手里没有拿蛋糕。她安静地站着,看着客厅里热闹的人群,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那个笑不是给任何人的,只是她自己觉得这个场景美好,然后就笑了。
她旁边没有人——岳云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周梵端着饮料,靠在墙上,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蛋糕分到一半的时候,几个女生围在吧台旁边聊天。许漓尽端着橙汁走过去,想再倒一点,听见了其中一个女生的话——
“——就是那个,穿蓝色裙子的,手腕上有一道疤那个。”
许漓尽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转头去看是谁在说话。她只是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杯子的边缘。
“你看到了吗?就在右手手腕上,挺明显的。”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好奇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有趣的话题。
“怎么弄的?烫伤吗?”
“不知道,但好丑啊。她为什么不穿长袖遮一下?”
“可能觉得无所谓吧。但说真的,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露出来。”
“她好像就是那个许漓尽吧?月考年级三十八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成绩挺好的,但是那道疤真的好明显,看着有点吓人。”
“小声点,她好像就在那边——”
许漓尽端着杯子站在原地。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
好丑。
为什么不遮一下?
有点吓人。
这些词语像细小的针,不疼,但扎得很深。
她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今天穿的衬衫袖子刚好到手腕,平时不动的时候能遮住疤,但如果抬手或者做动作,疤痕就会露出来。她刚才拿杯子的时候,可能袖子滑上去了一些。
她应该穿长袖的。
她应该更小心的。
她应该——
“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男生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种生硬的、不太自然的语气。
许漓尽抬起头。
陈渡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蛋糕,表情有些僵硬。他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着那几个女生,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渡?”其中一个女生愣了一下。
“我说,你们在说什么?”陈渡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其中一个干笑了两声:“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陈渡把手里的蛋糕放在吧台上,转过身面对她们,“随便聊聊别人的疤?”
吧台附近安静下来了。
几个女生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不自在。她们显然没想到陈渡会听到,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表情有些别扭——不是那种理直气壮的愤怒,而是一种“我知道我应该说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别扭。
他的耳朵红了。
“你们又不认识她,你们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说‘好丑’、‘吓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卡壳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我很生气”和“我这样会不会显得很多管闲事”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他说了一句:“反正,别说了。”
说完之后,他拿起吧台上的蛋糕,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补了一句:
“谁再乱说,我跟他没完。”
然后他快步走开了,步伐又急又快,像是在逃离一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现场。
许漓尽站在原地,看着陈渡走远的背影。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步伐有些慌乱,手里的蛋糕差点从盘子里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叉子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过程笨拙得有些好笑。
但许漓尽没有笑。
她的眼眶有些热。
不是委屈——委屈她已经习惯了。
是意外。
她意外于陈渡会站出来说话。毕竟,上次在操场上说“好丑”的人,就是陈渡自己。
一个人能从一个说话的人变成一个替她说话的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意外了。
她低下头,把右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道疤。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端着手里的半杯橙汁,走向了露台。
露台上人不多,夜风吹过来,带着十月的凉意。松城的秋天不算冷,但晚上还是有些凉。许漓尽抱着胳膊站在露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夜景。
电视塔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会落下来的星星。
“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许漓尽没有回头。她已经能认出这个声音了——低哑的、懒洋洋的,像永远都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
周梵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他手里没有拿酒,拿的是一杯可乐,杯壁上凝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还好。”许漓尽说。
周梵看了她一眼。她抱着胳膊,肩膀微微缩着,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你穿了裙子,”他说,“当然会冷。”
他说完,把搭在栏杆上的外套拿起来——是一件黑色的薄夹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递给她。
许漓尽看着那件夹克,没有接。
“不用——”
“穿上。”周梵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他没有看她,把夹克往她面前又递了递,目光落在远处的夜景上。
许漓尽犹豫了两秒,接过来,披在了肩上。
夹克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里面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包纸巾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谢。”她说。
周梵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可乐,靠在栏杆上,姿势散漫得像这整个露台都是他的私人领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渡刚才帮你说话了。”周梵忽然说。
许漓尽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在露台上,看到了。”
许漓尽低下头,手指攥着夹克的领口,指尖微微收紧。
“嗯,”她说,“他帮我说话了。”
“他以前也说过你。”周梵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情绪的事情。
“我知道。”
“你不在意?”
许漓尽想了想。
“在意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是……他今天帮我说话了。所以,扯平了。”
周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露台的灯光下很柔和,鼻梁挺秀,下巴尖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看着远处的夜景,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释然。
“你这个人,”周梵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容易原谅?”
许漓尽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袖子滑上去了一点,那道疤露在外面,在露台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不是容易原谅,”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是生气太累了。”
周梵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周建国和林芸,想起那个永远坐在客厅正中间的、属于周淋的位置,想起每次家庭聚餐时自己坐在最边上的画面。他也生气过——摔门、冷战、用最刺耳的话回击。后来不生气了,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因为——
生气太累了。
他忽然觉得,他和许漓尽之间,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隔着两个不同的世界,但在某一条很深很深的线上,他们是相通的。
那条线很细,细到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许漓尽。”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上次还我一包纸巾。”
“……对。”
“那包纸巾,”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用了。”
许漓尽偏过头看他。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弧度,像平时一样痞痞的。
但他的耳朵——
在露台的灯光下,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许漓尽看着那抹红色,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用了就好,”她说,“本来就是给你用的。”
周梵没有说话。
他喝完了杯子里的可乐,把杯子放在栏杆上,双手插进口袋里。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好。”
许漓尽把夹克从肩上拿下来,递给他。
“你穿着,”他说。
“不用,我已经不冷了——”
“许漓尽。”他转过头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
他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安静地看了两秒。
许漓尽把夹克重新披在了肩上。
“走吧。”他说,率先转身往客厅走去。
许漓尽跟在他后面,披着那件大到不合身的黑色夹克,走过露台的门,走进了暖黄色的灯光里。
经过吧台的时候,陈渡正在和孟睆说话。他看见许漓尽披着周梵的夹克走过来,嘴巴张了张,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梵哥——”他叫住周梵,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的夹克怎么在她身上?”
“外面冷。”周梵说,语气平淡。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什么意思?”
陈渡看了看周梵,又看了看许漓尽,欲言又止。最后他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周梵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孟睆走过来,挽住许漓尽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肩上的黑色夹克上。
“这是周梵的?”
“嗯,外面冷,他借我的。”
孟睆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惊讶”到“困惑”到“我懂了但我不能说”的复杂变化。
“走吧,我们回去了。”孟睆说,没有多问。
“好。”
许漓尽把夹克从肩上拿下来,叠好,走到周梵面前递给他。
“谢谢。”
周梵接过夹克,搭在手臂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百褶裙,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皙的耳朵。
“下次穿多点。”他说。
许漓尽点了点头,转身跟孟睆一起走向电梯。
走进电梯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周梵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件黑色夹克,正在跟陈渡说什么。他侧着脸,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嘴角带着笑,痞痞的,懒懒的。
他忽然抬起头,朝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只有一秒。
电梯门关上了。
孟睆在电梯里憋了一路,终于在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爆发了。
“许漓尽!周梵的夹克!在你身上!你跟我说‘外面冷’就完了?”
“不然呢?”许漓尽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楼道。
“不然呢?你问我不然呢?”孟睆跟在后面,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你知道周梵的夹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外套比较多?”
“许漓尽!”孟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楼梯拐角处,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国家机密,“周梵从来没有把衣服借给过任何人。任何人!包括他以前谈过的那些女朋友!一件都没有!”
许漓尽的手指在书包带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可能今天刚好——”
“没有刚好!”孟睆打断她,“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少件外套?他衣柜里的外套比我一学期的生活费都贵!他不是没有别的外套,他是——”
她忽然停住了,看着许漓尽的表情,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她摆摆手,“你当我没说。”
两个人继续上楼。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许漓尽忽然开口了。
“孟睆。”
“嗯?”
“他耳朵红了。”
“谁?”
“周梵。”
孟睆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楼梯上,仰头看着上面两级的许漓尽。许漓尽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但孟睆认识许漓尽一个多月了,她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害羞,不是困惑。
是一种……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光,也不确定那光会不会熄灭,但她终于愿意停下来,认真地、仔细地,看它一眼。
“许漓尽,”孟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许漓尽说,声音也很轻。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上楼。
孟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许漓尽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十五岁女生该有的表情。
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点期待的表情。
像一个普通人。
不是那个永远冷静的、永远自持的、永远把自己藏得很好的许漓尽。
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对某个人产生好感的女生。
孟睆快步跟上去,挽住了她的胳膊。
“不管怎样,”她说,“我都在。”
许漓尽没有说话,但她把孟睆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许漓尽洗完澡出来,坐在窗边擦头发。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她在想一件事。
今天在露台上,周梵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容易原谅?”
她没有回答。
但现在,在黑暗中,她想到了答案。
不是对所有人都容易原谅。
是除了原谅之外,她没有别的办法。
在伯父家的那些年,她学会了原谅——原谅伯母的冷淡,原谅表弟的刻薄,原谅所有忘记她存在的人。因为不原谅也没有用。不原谅只会让自己更难受,而对方根本不会在意。
所以她原谅了。
但不是真的原谅。
只是把那些委屈压到心底的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在了。
但它们一直在。
像那道疤一样,一直都在。
只是被袖子盖住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月光照出来的光斑,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很小的窗户。
她看着那个光斑,忽然想起周梵说“我用了”的时候,耳朵尖那抹淡淡的红色。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睛。
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梵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件黑色夹克。
他把夹克翻过来,看了一眼领口内侧——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是她手指攥过的地方,指甲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把夹克放在椅背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上有路灯照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斑马的条纹。
他想起许漓尽说“用了就好”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想起她披着他的夹克走回客厅的时候,那件大到不合身的夹克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双安静的眼睛。
他想起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湖面。
但他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干净”。
不是之前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干净。
而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生长。
很小,很嫩,像春天土壤里冒出来的第一株芽。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周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闷闷地说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把床头柜上那包紫色的抽纸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
他没有拆开用。
只是放在那里。
像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小小的、笨拙的纪念品。
纪念他十六岁生日这天,有一个女生披着他的夹克,站在露台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