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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荆棘累

九月的第三周,松城下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周二晚上一直下到周三下午。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教学楼走廊的地砖被踩得湿漉漉的,倒映着头顶白炽灯的光,像一面脏兮兮的镜子。

许漓尽的生理期提前了四天。

她平时很准的,大概是最近换了个环境,作息变了,身体也跟着乱了。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感觉到小腹一阵隐隐的坠痛,去厕所一看,果然来了。

卫生巾用完了。

她翻了翻书包的夹层——空的。上周买的最后一包用完了,她本来打算这周末去超市补货,没想到提前来了。

“孟睆,你有多余的卫生巾吗?”她回到座位上,小声问。

孟睆正在跟前面的人传纸条,头都没回:“没了,我昨天刚用完最后一包,本来打算今天放学去买的。”

“哦,那我放学去买。”

“我陪你去吧。”

“不用,就学校门口的小超市,很近的,你去忙你的。”

孟睆想了想,学校门口确实有家超市,走路五分钟就到,大白天的,应该没什么事。

“那你快点回来,晚上请你吃食堂新出的炸鸡。”

“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刚好停了。乌云还没散,但天边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许漓尽背上书包,从教学楼侧门出去,沿着围墙往校门口走。操场上还有几个踢球的人,水花溅起来,混着泥点子沾在他们的袜子上。

她走得不快,因为小腹有些不舒服。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洼,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校门口的小超市叫“学友便利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打印店中间。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纸,什么“新品上市”“第二件半价”,被雨水打湿了,颜料洇开,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许漓尽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没有人——收银台后面空着,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灯管是那种冷白色的,照得整个店有一种塑料质感的明亮。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日用品区,在货架上拿了两包常用的牌子——一包日用一包夜用,又拿了一小包护垫。三样东西放进篮子里,她又顺手拿了一板巧克力。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才从后面仓库里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头发烫着小卷,嘴里嚼着口香糖,面无表情地扫着条形码。

“一共四十七块三。”

许漓尽递过去一张五十的,找了零,把东西装进便利店白色的塑料袋里。她没有要更大的袋子,三包卫生巾加一板巧克力,小袋子刚好装下。

她拎着袋子推门出来,风铃又响了一声。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小腹的坠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她想着回去可以泡一杯红糖水——孟睆上周买了一袋红糖,说是用来做红糖糍粑的,结果糍粑没做,红糖一直放在柜子里。

从校门口到学校侧门,要经过一条大约两百米的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刷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巷子里光线不好,因为两边的楼太高了,把天遮成窄窄的一条。

平时这条巷子走的人不少,因为是从校门口回宿舍区的近道。但今天下雨,又是放学时间,大多数人都从正门走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许漓尽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走了大概五十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

她没太在意。这条巷子本来就是公共通道,有人走很正常。

但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正常走路的节奏——是那种故意放慢的、跟在别人后面的节奏。

许漓尽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塑料袋的提手。

她没有回头。在伯父家生活的那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遇到不确定的情况,不要表现出害怕。害怕会传递出一种信号——你是猎物。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又重又响,她觉得身后的人一定能听见。

巷子走到一半,前面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再走五十米就是学校侧门,侧门旁边就是保安室。

五十米。

只要五十米。

“小妹妹——”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沙哑的,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许漓尽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她攥紧了塑料袋,加快步伐往拐角走。

“走那么快干什么?”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带着笑,“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脚步声忽然加速,三个人从后面绕上来,挡在了她前面。

三个男的。

都不算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也不像是学生了。穿着松松垮垮的运动外套,头发油腻腻的,身上有一股劣质香烟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第一个开口的人站在最前面,个子不高,但很壮,脖子上的肉堆在衣领上面,剃着板寸头。他上下打量着许漓尽,目光从她的脸滑到校服胸口,再滑到腿,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

“松一中的?”他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好学生啊。”

许漓尽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后退是没用的——巷子就那么宽,他们三个人把路堵死了。跑也跑不过,她一个女生,小腹还在疼,拎着一袋东西,怎么可能跑得过三个成年男人。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条巷子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经过。喊救命的话,附近居民楼的住户能不能听见?听见了会不会管?如果激怒他们,后果会不会更严重?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哎,别紧张嘛。”右边那个瘦高的男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笑了一声,“我们就想跟你交个朋友。”

“我不认识你们。”许漓尽说。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这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认识一下不就认识了?”板寸头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有些越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塑料袋,白色半透明的袋子,里面的东西隐约可见。

“买的什么?”

许漓尽没有回答。

板寸头忽然伸手,一把把塑料袋从她手里拽了过去。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欺负人的随意——像从小孩手里抢走玩具。

许漓尽的手指被塑料袋的提手勒了一下,有些疼。她条件反射地缩了缩手,塑料袋已经到了对方手里。

“还给我。”她说。

板寸头没有理她。他低下头,翻看着袋子里的东西。两包卫生巾,一包护垫,一板巧克力。

“哟,”他笑了,把卫生巾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卫生巾啊。”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了。瘦高的那个笑得尤其大声,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刺耳得很。

“还给我。”许漓尽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板寸头把卫生巾举起来,放在眼前端详,像在看一件什么新奇的东西。他撕开了包装——不是从封口处撕的,是从中间直接撕开的,里面的卫生巾散落出来,掉在地上,沾上了湿漉漉的泥水。

许漓尽看着那几片散落在泥水里的卫生巾,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后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屈辱感。

不是害怕。

是屈辱。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屈辱。

她需要的、私密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被三个陌生的男人抢过去,撕开,扔在地上,像对待垃圾一样。

板寸头还在笑。他又撕开了第二包,把里面的卫生巾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两只手捏住两端,“嘶啦”一声——

撕烂了。

棉絮和吸水因子从撕裂的口子里飘出来,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飞散了几秒,然后落在地上。

白色的、柔软的、干干净净的东西,被撕成两半,扔在泥水里。

“你们——”

许漓尽的声音在发抖。她咬着牙,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感觉到眼眶在发热,鼻尖在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聚集,马上就要溢出来。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在这种人面前哭,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还给我。”她第三次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板寸头把撕烂的卫生巾扔在地上,又拿起了那板巧克力。他看了一眼,不屑地笑了一声,把巧克力扔到墙根底下,啪的一声,塑料板裂开了,巧克力散落出来。

“就这点东西?”他问,“还有没有别的?”

他伸手去拽她的书包。

许漓尽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壁。墙面上是湿的,雨水透过她的校服,凉意渗进皮肤里。

“别碰我。”

“别碰你?”板寸头笑了,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他身上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我们就碰你了,怎么了?”

他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许漓尽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她的腕骨上,力气大得让她觉得骨头在嘎吱作响。

“放开我!”她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尖锐。

瘦高的男人吹了声口哨:“还挺有脾气的。”

第三个人一直没怎么说话,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但他往前走了两步,堵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三个人,三面墙。

许漓尽背靠着湿冷的墙壁,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血液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想喊。

但她知道,喊了也没用。这条巷子太深了,两边的楼太高了,窗户都关着,没有人会听到。

或者有人听到了,也不会管。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不管。

板寸头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手臂上,一路往上,隔着校服袖子,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皮肤。

“皮肤挺白的,”他说,目光落在她的领口,“校服里面是什么样的?”

许漓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恐惧从脊椎底部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手指开始发抖,腿也开始发抖,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她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伯父伯母——他们不会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是叹一口气,说一句“这孩子命不好”。

想到了孟睆——她说“你快点回来”,还在等她一起吃炸鸡。

想到了手腕上的那道疤——六岁那年留下的,在厨房里,碎玻璃,血,一个人。

想到了爸爸妈妈。

她已经不太记得他们的脸了。但她记得一些碎片——一只手帮她系鞋带,一只手喂她吃苹果,一只手把她举过头顶。那些手的温度她已经忘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被保护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放开她。”

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

不响。

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但在这个狭窄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板寸头的手停住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巷子口。

许漓尽也看了过去。

逆光站着一个人。

巷子口的光线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很高的身影,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姿散漫得像是在等人。

金色的头发。

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周梵。

许漓尽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眶里一直忍着的东西,忽然就绷不住了。

不是因为得救了。

而是因为——在她最狼狈、最不堪、最屈辱的时刻,出现的第一个人,不是孟睆,不是老师,不是警察,而是他。

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她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的人。

周梵从巷子口走进来。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晃着,和他在学校里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走进巷子阴影里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从光线中浮现出来。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痞痞的,像平时一样。

但他的眼睛是冷的。

不是那种凶巴巴的冷——凶是情绪,情绪会波动,会失控。他眼睛里的冷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沉,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的水还在流,但表面已经硬得什么都砸不穿了。

他走到三个人面前,停下来。

一米八七的身高,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板寸头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不得不微微仰着脸看他。

“你谁啊?”板寸头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警惕,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周梵没有回答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卫生巾、被撕烂的棉絮、摔裂的巧克力、泥水里的脚印。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许漓尽身上。

她靠着墙站着,校服上沾了墙上的湿泥,头发有些散乱,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在发抖。

但她在看他。

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求救,没有感激,甚至没有认出他是谁的那种确认。

只是看着。

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浑身是伤的小动物,在最后关头抬起头,看着忽然出现的人。

不知道是敌是友。

但还是看着。

周梵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板寸头。

“把东西还给她。”他说。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板寸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不自然,嘴角在抖:“什么东西?那些破卫生巾?你他妈谁啊——”

周梵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要做什么。

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

握住了板寸头还搭在许漓尽手臂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握得很轻。甚至算不上“握”,只是搭上去。

但板寸头的表情变了。

因为周梵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搭在他手腕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力量。那种力量没有在施加,只是在展示。

像一头大型犬科动物,露出牙齿,但不咬。

只是让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咬。

“我说,”周梵微微低下头,和板寸头平视,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把东西还给她。”

板寸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梵的身后——巷子口的方向。

没有人。

但周梵的体型、他的气质、他那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松弛感,反而比任何凶狠的威胁都让人不安。一个真正会打架的人不会先龇牙咧嘴,他们会先站着,站着就够了。

“行,”板寸头松开了许漓尽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行行行,给你个面子。”

他弯腰,把地上散落的东西胡乱拢了拢,堆在许漓尽脚边。被撕烂的卫生巾、沾了泥的巧克力、空了的包装袋——乱七八糟的一小堆,像一个被拆碎的玩具。

“走吧走吧。”板寸头对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贴着墙根,从周梵身边绕过去,快步往巷子另一端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屋檐上积的雨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节奏缓慢得像一个在打瞌睡的节拍器。

周梵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看那三个人走远没有——他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那种人只敢欺负落单的、看起来好欺负的人,一旦遇到不确定的情况,跑得比谁都快。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后他蹲了下来。

一米八七的人蹲下来的时候,折叠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被撕烂的卫生巾、空了的包装袋、摔裂的巧克力。他把它们重新放回那个白色的塑料袋里,虽然袋子已经破了,装不住什么东西了。

他没有说什么“别捡了再去买新的”之类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一样一样地捡起来。

许漓尽站在墙边,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

校服的背部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金色的卷发在头顶微微翘着,有一撮特别不听话,竖在头顶上,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

她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

是很多滴。

它们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校服上,滴在手上,滴在地上。她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但越忍越多,越忍越凶,最后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得很低的、破碎的声音。

她没有出声哭。

她不会出声哭。

在伯父家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哭出声会被人听见,被人听见就要解释,解释就要说出原因,说出原因就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所以她只掉眼泪,不出声音。

周梵把最后一块巧克力碎片放进塑料袋里,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见了她哭的样子。

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太多了,擦不过来,手背上全是水光。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在风里颤个不停。

周梵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破了的塑料袋,看着一个女生在他面前无声地哭。

他谈了无数次恋爱,见过无数种哭法,但没有一种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不是心疼。

比心疼更复杂。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世界里,所有东西都在你的认知范围内,忽然有一天,一扇你没注意过的门打开了,门后面的东西你完全不认识,但你本能地知道,那很重要。

“别哭了。”他说。

声音很轻,和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周梵判若两人。甚至带着一点笨拙——他显然不太擅长说这两个字,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说过。

许漓尽摇了摇头。

她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告诉自己——别哭了,别在别人面前哭。

但眼泪不听她的。

它们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节奏,在这个雨后的傍晚,在这条湿漉漉的巷子里,在面前这个金发男生的注视下,决堤而出。

周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不是那种小包的便携装,是一整包家庭装的抽纸,鼓鼓囊囊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他抽出一张,递给她。

许漓尽看着那张纸巾,没有接。

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怕自己接不住。

周梵等了三秒。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把纸巾直接放到她手里,顺便——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短到几乎不能被定义为一个“动作”。

但他感觉到了她手背的温度。冰凉的,像在冷水里泡过。

“你手很凉。”他说。不是关心,也不是搭讪,只是一个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许漓尽用那张纸巾捂住了脸。

纸巾的质地很软,比她平时用的那种要好很多。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清爽爽的。

她不知道周梵为什么随身带着一整包家庭装抽纸。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巷子里出现。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这张纸巾很软,很暖,很安全。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的眼泪终于停了。

她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纸巾已经被眼泪浸透了,软塌塌地团在手心里。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也是红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周梵。

“谢谢你。”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周梵看着她。

红肿的眼睛,哭花的脸,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校服上沾着泥,头发散乱。狼狈到了极点。

但她的眼神是干净的。

没有那种“你救了我我要怎么报答你”的慌张,也没有那种“我好可怜你能不能多陪陪我”的依赖。只是干净的、认真的、坦荡的感谢。

像在说:你帮了我,我记住了,我会还的。

周梵把塑料袋递给她。

“破了,”他说,“装不了东西了。”

许漓尽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被撕烂的卫生巾、空了的包装袋、摔裂的巧克力。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个被拆散的梦。

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这次忍住了。

“没关系。”她说,“我再去买。”

“你还要去?”周梵微微皱了皱眉。

“嗯。”她把破了的塑料袋折了折,塞进书包的侧袋里,“我需要的。”

周梵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黑色的保时捷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金色挂件,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上车,”他说,“我送你去超市。”

许漓尽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了,很近的——”

“那三个人可能还在附近。”周梵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许漓尽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那三个人虽然走了,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巷子另一头等着?她一个女生,小腹还在疼,手里拎着东西,如果再遇到——

她不敢想。

“那……谢谢。”她说。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周梵把车钥匙收进口袋,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啊。”

许漓尽站在原地,看着他回头的样子——巷子口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和刚才来的时候一样,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金色的头发和很高的身形。

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那辆车——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车身被雨水洗过,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十分钟前,她还在巷子里被三个混混围着,卫生巾被撕烂,巧克力被扔在地上,靠着墙发抖。

现在,她站在一辆保时捷旁边,准备上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生的车。

而这个人,是松一中的校霸。

是她开学第一天就决定要保持距离的人。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荒谬。

周梵打开副驾的车门,看了她一眼。

“上车。”

许漓尽犹豫了一秒,然后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某种清新的车载香氛。座椅是黑色的真皮,坐上去有些凉。她下意识地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攥着书包的带子。

周梵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他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平稳,和她想象中的那种嚣张的轰鸣不太一样。

“系安全带。”他说。

“哦,好。”许漓尽手忙脚乱地拉过安全带,扣了好几下才扣上。她的手指还在抖,小腹又隐隐地疼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肚子。

周梵没有看她,但他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车子驶出巷子口,汇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周梵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说话。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表情是那种他惯常的散漫。

许漓尽坐在副驾上,抱着书包,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雨后的松城有一种被洗过的干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行人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忽然想起孟睆还在等她吃炸鸡。

她掏出手机,给孟睆发了一条消息:

“我晚点回去,有点事。”

孟睆秒回:“什么事?你在哪?”

许漓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

“没事,别担心,很快回来。”

孟睆发了一个“?”和一个“你最好是真的没事”的表情包。

许漓尽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你住宿舍?”周梵忽然开口了。

“嗯。”

“几号楼?”

“七号楼。”

“六楼?”

许漓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周梵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不规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没什么,”他说,“猜的。”

许漓尽不太相信这个回答。六楼不是随便能猜出来的数字。但她没有追问。

车子在最近的一家超市门口停下来。周梵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你就在车里等着,”他说,“我去买。”

许漓尽又愣了一下:“不用——”

“你进去再遇到什么人,我还得再救你一次。”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调侃的意思,但语气并不轻浮,“一次够了。”

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就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车窗看她。

“要什么牌子的?”

许漓尽犹豫了一下,说了她常用的那个牌子。

“日用夜用?”

“都买吧。”

“几包?”

“……两包日用,两包夜用,一包护垫。”

周梵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超市。

许漓尽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超市的自动门后面。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半小时前,她在教室里做数学卷子。一个半小时后,她坐在一个男生的保时捷里,等他帮她买卫生巾。

而这个男生,是全校公认的校霸。

是她最不想靠近的那种人。

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在他蹲下来帮她捡那些被撕烂的卫生巾的时候,在他把那包家庭装抽纸放到她手里的时候,在他调高空调温度的时候——

她感觉到了一种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不是心动。

是一种被接住了的感觉。

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坠了很久很久,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忽然有一双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不知道那双手能接多久。

但至少此刻,她落地了。

周梵很快就出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超市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止买了她说的那些东西。他拉开车门,把袋子放在后座,然后坐回驾驶座。

“走了。”他说,发动了车。

“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不行,我要转给你。”

周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固执得像一头小牛。

“回去再说。”他说。

许漓尽张了张嘴,想继续坚持,但看他已经发动了车,就没有再说了。

车子开回学校侧门附近,停在路边。许漓尽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周梵。”

他微微侧头,表示在听。

“你怎么会在那条巷子里?”

周梵沉默了一秒。

“路过。”他说。

许漓尽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车内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痞气,没有吊儿郎当,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知道“路过”不是真话。

那条巷子是死胡同,只通向学校侧门。周梵不住校,放学从来不从侧门走。

但她没有拆穿。

“谢谢。”她第四次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拎着后座的塑料袋,下了车。

关上车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弯腰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

“那个纸巾,”她说,“我会还你一包新的。”

周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痞痞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个很简单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眯着,那撮翘起来的金发还在头顶上晃了晃。

“不用还。”他说。

许漓尽没有回答。她直起身,拎着袋子,转身往学校侧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的车窗降了下来。

“许漓尽。”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放学别走那条巷子了。”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被雨后的风吹散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漓尽站在原地,看着前面学校侧门的灯光,眼眶又有些发热。

但她忍住了。

“好。”她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进侧门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保时捷还停在路边,车窗开着,周梵单手搭在窗沿上,看着她。

看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

动作很轻,带着他那种标志性的散漫。

但许漓尽知道——他在等她走进去。

等她安全地、完完整整地走进学校的大门,他才会离开。

她转过身,走进了学校。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但她把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的画面,和那个蹲在地上帮她捡东西的金发背影,一起收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很深。

深到她以为永远不会被打开。

但已经关不上了。

宿舍里,孟睆看见许漓尽拎着大号塑料袋推门进来,从上铺探下头来,一眼就看出她哭过。

“你怎么了?”孟睆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从上铺翻下来,鞋都没穿就跑到她面前,“你眼睛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许漓尽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包家庭装抽纸——周梵买的,和卫生巾一起。

“我没事。”她说。

“你骗人!你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许漓尽看着孟睆焦急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真的没事,”她说,“就是……路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但已经解决了。”

“什么麻烦?你告诉我——”

“孟睆。”许漓尽握住她的手。

孟睆愣了一下——许漓尽很少主动碰别人。

“我遇到周梵了。”许漓尽说。

孟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他……帮了我。”许漓尽说,声音很轻。

她没有说具体的细节。她不想让孟睆知道那三个混混的事——知道了孟睆会自责,会觉得自己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去。那不是孟睆的错,谁都没有错。

“周梵?”孟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那个周梵?”

“嗯。”

“他帮你?他帮你什么了?”

许漓尽想了想,说:“他帮我买了一袋卫生巾。”

孟睆:“……”

孟睆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

“许漓尽,你是不是在跟我讲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头?”

许漓尽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包家庭装抽纸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床头。

然后去洗漱了。

那天晚上,许漓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犹豫了很久。

她没有周梵的好友。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手机号。

她只是打开了自己的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斑。

她看着那个光斑,想起了他蹲在地上帮她捡东西的样子。

一米八七的人蹲下来,折叠的动作有些笨拙。

金发在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亮了,但还是在发着光。

像一颗被灰尘蒙住的星星。

她闭上眼睛。

在备忘录里,她最后打了一行字,没有删——

“我会还你的。”

不是纸巾。

是一个人情。

她许漓尽,从来不欠任何人。

但今天,她欠了周梵一个很大的人情。

她会还的。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

但她一定会还的。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梵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了但没有在读的书。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放学的时候,他本来应该直接开车回家的。但他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了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生。

他本来也没打算管。

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不好的事,他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但他认出了那个校服。

松一中的。

然后他认出了那个马尾。

规规矩矩的,扎得很低。

然后他认出了那个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认出她的那一瞬间,他的脚就不受控制地踩了刹车。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下车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地上那些被撕烂的卫生巾的时候,他有一种想动手打人的冲动——这种冲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因为他早就过了需要用拳头证明什么的年纪。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她无声地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不疼。

但很酸。

他翻了一页书,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操。”他把书合上,扔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那撮翘起来的金发还竖在头顶上,在枕头的挤压下歪向一边,像一株被压弯的草。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纸巾,我会还你一包新的。”

一包纸巾。

她居然说要还他一包纸巾。

他忍不住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然后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想起她手腕上的那道疤。

想起她眼睛里那层没有落下来的水光。

想起她今天无声哭泣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知道——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能在那种情况下不掉一滴眼泪?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能在哭的时候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那本被他扔在后座的《创伤与修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许漓尽。”他在黑暗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