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的体育课,三班和二班排在了一起。
孟睆提前一天就知道这个消息,在宿舍里翻箱倒柜地找运动裤,嘴里念叨着“绝对不能穿那条显腿短的”。许漓尽坐在床上叠衣服,对她的反应见怪不怪。
“你说二班那几个会不会也上体育课?”孟睆问。
“不知道。”
“要是周梵他们也上,那今天的操场可就有意思了。”
许漓尽没接话。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拿出校服运动套装,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
她对体育课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讨厌,也不喜欢。初中时候体育课是她最放松的时间——所有人都去玩了,没人注意到她坐在操场边上看书。
下午两点,太阳正当头。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有些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的味道。三班的女生在树荫下集合,男生们在跑道上懒洋洋地做着热身运动。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方,皮肤晒得黝黑,哨子叼在嘴里,中气十足地喊:“集合!报数!”
“一、二、三——”
报数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方老师皱了皱眉,又吹了一声哨子:“大声点!没吃饭吗?”
“一!二!三!”
这次整齐多了。
“今天男女分开练。男生四百米测试,女生先做拉伸,然后自由活动。”方老师拍了拍手,“别以为自由活动就是玩手机,谁被我抓到扣平时分。”
女生们小声欢呼了一下——扣分归扣分,能自由活动就是好事。
孟睆拉着许漓尽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铺开瑜伽垫做拉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你拉伸都不出汗的?”孟睆看着她,有些不可思议。
“我本来就不太出汗。”
“那你夏天不热吗?”
“热,但就是不出汗。”
“好羡慕。”孟睆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稍微动一下就满头大汗,妆都花了。”
许漓尽笑了笑,没说话。她弯下腰,双手触地,感觉到小腿后侧的筋被慢慢拉开,微微有些酸胀。
二班的队伍在操场另一侧集合。隔着半个操场,能看见那边的人影晃动,偶尔传来几声男生的笑骂。
许漓尽没有往那边看。
她专注地做着拉伸,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来,像她做任何事情一样——认真、仔细、不敷衍。
“漓尽,你看那边。”孟睆忽然用手肘碰了碰她。
许漓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二班的女生也解散了,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操场各处。其中有两个女生正朝她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女生身材高挑,一头大波浪卷发披散着,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里面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她的五官浓艳,嘴唇涂了一层亮晶晶的唇釉,在阳光下反着光。
后面那个女生要小巧一些,齐肩的直发,长相乖巧,嘴角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热情也不冷淡,像经过精确计算的。
“张慧敏和康楚清。”孟睆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警惕。
“谁?”
“就我之前跟你说的——喜欢周梵的那两个。张慧敏是那种明着来的,康楚清是……”孟睆顿了顿,找了一个词,“藏着的。”
许漓尽“哦”了一声,继续做拉伸。
她不太理解这种“喜欢谁”的八卦有什么好聊的。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她目前为止的人生里,都没有为这件事腾出过位置。
张慧敏和康楚清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张慧敏把瑜伽垫往地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开始抹防晒霜。康楚清则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偶尔喝一小口。
“嗨,孟睆。”张慧敏朝这边挥了挥手。
“嗨。”孟睆回应得随意。
“这是你朋友?”张慧敏看了许漓尽一眼。
“我室友,许漓尽。”
“哦——”张慧敏拉长了尾音,目光在许漓尽身上转了一圈,“你好。”
“你好。”许漓尽微微点头。
张慧敏显然对她没什么兴趣,打完招呼就转过头去跟康楚清说话了。康楚清倒是多看了许漓尽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像是在评估什么,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许漓尽并不在意。
她继续做她的拉伸。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操场另一头的男生们完成了四百米测试,开始自由活动。几个男生朝女生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篮球,明显是去球场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梵。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金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卷曲得更厉害了。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走路的时候微微晃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陈渡跟在他后面,手里转着一个篮球。付烈在打电话,边聿骁终于没看手机了,但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像是没睡醒。
“梵哥,打球去?”陈渡问。
“走。”
几个人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经过女生聚集的区域时,张慧敏站了起来,大声说:“周梵!加油啊!”
声音不小,带着一种刻意的张扬。
周梵头都没回,只是抬起一只手,懒洋洋地挥了挥,算是回应。
张慧敏也不在意,坐回去继续抹防晒霜,嘴角带着笑。康楚清安静地喝了口水,表情没什么变化。
孟睆凑到许漓尽耳边,压低声音说:“看见了吧?一个明骚,一个暗骚。”
许漓尽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唇,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你别笑,我说真的。”孟睆一本正经,“张慧敏那种还好,至少光明正大。康楚清那种才可怕——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跟康楚清初中就是一个学校的。”孟睆撇了撇嘴,“她表面上乖得跟什么似的,实际上是那种……怎么说,你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要干什么的人。”
许漓尽没太往心里去。她跟这些人不在一个世界里,她们喜欢谁、不喜欢谁,跟她都没有关系。
体育课过半的时候,方老师吹哨集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宣布解散。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许漓尽和孟睆走在最后面,孟睆在回手机消息,许漓尽帮她拿着水杯。
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陈渡的声音从篮球场那边传过来——
“哎,你们看那个女生,手腕上那道疤,好丑啊。”
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在空旷的操场上,被风一吹,刚好飘进了许漓尽的耳朵里。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陈渡的声音没有停。
“真的假的?那是什么?烫伤还是割伤?”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听不太清是谁,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好奇。
“谁知道呢,”陈渡笑着说,“反正挺吓人的。我要是她,夏天肯定穿长袖,遮住别让人看见。”
然后是笑声。
几个男生的笑声,混在一起的、随意的、没有恶意的笑声。
对陈渡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句随口的话。说出来就忘了,像吐出来的烟圈,散了就散了。
但这句话落在许漓尽身上,不一样。
她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拇指扣住袖口,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动作很小,几乎是本能的,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条件反射地把尾巴藏起来。
孟睆的脚步停住了。
许漓尽感觉到身边的人忽然不动了,偏过头看了一眼。
孟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从松弛到紧绷,从明媚到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忽然被拔了出来。
“孟睆?”许漓尽轻声叫她。
孟睆没有应。
她转过身,大步朝篮球场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许漓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孟睆,算了——”
但孟睆已经走到了篮球场边上。
“陈渡。”她站在场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篮球场上的几个男生停了下来。陈渡正运着球,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转过头来,看见是孟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孟睆,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
“你说谁手腕上的疤好丑?”
陈渡的表情变了变。他看了孟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孟睆身后不远处的许漓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我……就是随便说说,又没说名字——”
“你随便说说?”孟睆的声音提高了半分,但依然没有到喊的程度。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像是冬天早晨的霜,“你凭什么随便说说?你认识她吗?你知道她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随便说人家手腕上的疤丑?”
篮球场上安静下来了。
付烈和边聿骁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一幕。旁边几个打球的男生也围了过来,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陈渡被孟睆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干笑了两声,试图把气氛缓和下来:“不是,我就随口一说,至于吗?我又没恶意——”
“你没恶意?”孟睆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陈渡——陈渡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但她的气势一点不输,“你知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许漓尽在后面拉了一下孟睆的衣角:“孟睆,别说了。”
孟睆没理她。
“你知不知道——”
“孟睆。”许漓尽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不是喊,只是比平时大了一点。但在这一刻的安静里,这一点声音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孟睆回过头。
许漓尽站在她身后,阳光打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是哭。她没有哭。只是眼眶微微泛红,眼球表面蒙了一层湿意,像雨后的玻璃窗,透明的、干净的、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只是看着孟睆,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孟睆看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最后看了陈渡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失望。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然后她转身,走到许漓尽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回教室。”
“嗯。”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去。
许漓尽没有再回头。
但孟睆回头了一次——不是看陈渡,而是看篮球场上其他人。她的目光扫过付烈、边聿骁,然后——
在周梵身上停了一秒。
周梵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没有拿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表情看不清楚。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但孟睆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
在许漓尽身上。
那道目光很安静,和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周梵判若两人。他没有笑,没有痞,没有那种“全世界都是他的游乐场”的散漫。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像一个旁观者。
孟睆收回目光,转过头,跟着许漓尽走了。
回教学楼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许漓尽忽然停下来。
“孟睆。”
“嗯?”
“谢谢你。”
孟睆看了她一眼。许漓尽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阳光很亮,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抖着。
“但是以后不用了。”许漓尽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不值得。”
“什么叫不值得?”孟睆皱起眉头,“他们是乱说的——”
“我知道。”许漓尽转过头来,看着孟睆,笑了笑。
那个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和平时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不一样——这个笑里面有温度。
“但真的不值得。”她重复了一遍,“他们说什么跟我没关系。我知道那道疤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孟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许漓尽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层水光还在,但没有落下来。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汪不会干涸的泉。
“走吧,”许漓尽说,“下节课是赵老师的英语课,我不想迟到。”
她先迈开了步子。
孟睆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跟上去,挽住了她的胳膊。这次挽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许漓尽没有拒绝。
篮球场上,气氛有些尴尬。
陈渡挠了挠头,看看付烈,又看看边聿骁,干笑了两声:“孟睆这是吃错什么药了?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你确实不应该那样说。”付烈难得正经了一次,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人家女生跟你又不熟,你评论人家的疤干什么?”
“我又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更不应该说。”边聿骁难得开了一次口,声音闷闷的,像没睡醒,“嘴欠。”
陈渡被两个人连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看了周梵一眼,想找点场子回来——
“梵哥,你说句话啊。”
周梵站在三分线外,从裤袋里抽出双手,接过付烈递过来的球。
他运了两下球,走到罚球线前,站定。
“说什么?”他问,语气淡淡的。
“就……你觉得我说得过分吗?”
周梵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手腕一抖,球从他的指尖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篮球穿过篮网的时候发出“唰”的一声,干净利落。
“打球。”他说,弯腰捡起弹回来的球,扔给陈渡。
没有评价,没有站队,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但从那一刻起,他没有再看许漓尽离开的方向一眼。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刚才那个女生眼睛里那层水光——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他看见了。
不是哭。
比哭更让人不舒服。
哭是往外倒的,倒完了就没了。但那个女生眼睛里那层东西是收着的、压着的、用尽全力不让它落下来的。
他见过很多女生哭。
撒娇的哭、委屈的哭、生气的哭、想让他心软的哭。那些眼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杀伤力,他甚至觉得烦。
但那种不哭的哭——
他不喜欢。
不是因为烦。
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反应。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不看。
晚上,宿舍。
许漓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把睡衣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慢慢擦头发。
孟睆从上铺探下头来:“漓尽,你头发不吹干会头疼的。”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用我的吹风机,在柜子里。”
“好,谢谢。”
许漓尽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些响。她对着镜子吹头发,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吹,像在做一个需要耐心的手工。
吹完之后,她坐在窗边,打开那本《月亮与六便士》,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但看了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孟睆在上铺翻了个身,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漓尽。”
“嗯?”
“你……不生气吗?”
许漓尽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今天陈渡说的那些话。”孟睆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和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同,“你真的不生气吗?”
许漓尽沉默了一会儿。
“生气。”她说。
孟睆愣了一下。她以为许漓尽会说“没事”或者“习惯了”,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诚地说出“生气”两个字。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
“因为生气没有用。”许漓尽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如果继续说下去,你就会提到我爸妈。”
孟睆沉默了。
许漓尽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书的封面——那个高更的画,色彩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和她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道疤,”她说,声音很轻,“是我爸妈出事的第二天留下的。”
孟睆没有说话。
“那年我六岁。他们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交警来伯父家通知的时候,我在厨房里想给自己倒一杯水。杯子碎了,我摔在上面,手腕被玻璃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伯母带我去医院缝了针,后来留了疤。就这么简单。”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其他寝室传来的说话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件事。”许漓尽说,“你是第一个。”
孟睆从上铺爬了下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张扬明艳的表情。她走到许漓尽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她说,声音有些哑。
许漓尽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
“但是——”孟睆咬了咬嘴唇,“你不应该因为这个就不让我说。陈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他们应该知道——”
“他们不需要知道。”许漓尽打断了她,“孟睆,你听我说。”
她把手腕伸出来,那道疤在台灯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两三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微微凸起,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这道疤是我的。”她说,“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喜欢它,但我接受它。别人说什么,不会改变它是我的这件事。”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用袖子盖住。
“而且,我不想让别人因为同情而闭嘴。我希望他们闭嘴,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不应该随意评价别人——不是因为我的故事够惨。”
孟睆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好厉害。”她小声说。
“不厉害。”许漓尽摇头,“我只是……习惯了。”
这句话比任何哭诉都让人心疼。
孟睆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站起来,坐到许漓尽旁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过了很久,孟睆说:“你爸妈一定很好。”
许漓尽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很好啊。”孟睆理所当然地说,“一个人六岁就没了父母,在伯父家长大,还能长成你这样——那她父母一定很好。”
许漓尽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落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只有一滴。
她把头微微偏了偏,靠在了孟睆的头顶上。
“谢谢你,孟睆。”
“谢什么?”
“谢谢你蹲下来跟我说话。”
孟睆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不知道许漓尽在伯父家的那些年,所有的大人都是站着跟她说话的——居高临下地、施舍般地、带着“你应该感恩”的潜台词。
没有人蹲下来过。
没有人把自己降到和她一样的高度,平视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
孟睆是第一个。
许漓尽闭上眼睛,把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抱在怀里。
她想起书里的一句话——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的月亮在哪里。
但至少今晚,她身边有一颗愿意蹲下来的星星。
那也够了。
第二天,周一。
许漓尽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孟睆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天的月亮不加班,但牛奶可以。—你的星星”
许漓尽站在课桌前,看着那张便签纸,嘴角弯了起来。
她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了英语课本的第一页。
然后坐下来,拧开牛奶的盖子,喝了一口。
热的,甜的,刚刚好。
篮球场上那件事,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湖里,涟漪荡了几圈,然后就消失了。
陈渡后来没有再提过。他甚至有些躲着许漓尽——不是心虚,而是觉得尴尬。每次在走廊上遇见,他都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走过去。
许漓尽也不在意。她本来就习惯了不被注意。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注意到——
那天体育课之后,周梵的车上多了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
是付烈发现的。
“梵哥,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书了?”付烈翻着副驾上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创伤与修复》几个字。
周梵一把把书抢过来,扔到后座。
“关你屁事。”
“我就问问——”
“开车了,闭嘴。”
引擎发动,黑色的保时捷驶出校门。
付烈识趣地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周梵的右手一直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什么?
付烈不知道。
周梵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只是在那个下午,看见了一个女生眼睛里没有落下来的泪。
然后他发现,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一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不疼。
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