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许漓尽过得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
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放学后去图书馆待到九点,回宿舍洗漱,看半小时书,睡觉。
三点一线,雷打不动。
孟睆说她活得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
“你就不能有点娱乐活动?”周四晚上,孟睆趴在床上,下巴搁在床沿上,倒着看许漓尽在下面铺桌写作业,“明天周五了,晚上有聚会,跟我一起去呗。”
“什么聚会?”
“就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唱个歌,放松一下。”
许漓尽头都没抬:“不了,我这篇阅读理解还没做完。”
“你天天做阅读理解,你都快变成阅读理解本人了。”
许漓尽嘴角弯了一下,笔尖没停。
孟睆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劝:“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太乖了。乖得像一个假人。”
“我不是假人。”
“那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跟我去聚会。”
许漓尽终于停下笔,抬头看了孟睆一眼。孟睆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表情里带着某种笃定——她好像已经认定许漓尽会答应。
“几点?”许漓尽问。
孟睆差点从上铺翻下来:“你同意了?”
“你不是说我是假人吗?”
“对对对,去去去,周五放学我来找你,你穿我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你皮肤白,穿白色好看——”
“我自己有衣服。”
“你那几件衣服我都看过了,全是素色的,跟要参加葬礼似的。”
许漓尽:“……”
她有时候觉得孟睆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但奇怪的是,她说出来的话虽然不好听,却让人生不起气来。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直来直去的坦诚。
“行吧,”许漓尽妥协了,“但我不喝酒,十点之前要回宿舍。”
“好好好,都依你。”
孟睆心满意足地缩回被窝里,开始给她列表里的某个男生发消息。许漓尽低头继续做题,耳边是孟睆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虫鸣,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安心”的感觉了。
在伯父家的时候,她永远绷着一根弦——吃饭的时候不能多夹菜,看电视的时候不能调音量,洗澡不能超过十五分钟。不是伯父伯母苛刻,而是她太敏感了,敏感到能捕捉到每一个微小的、关于“你是个外人”的信号。
现在在宿舍里,虽然条件简陋,虽然六楼没有电梯,但至少——没有人用那种“客气”的眼神看她。
孟睆不会。
孟睆看她就像看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人。
这已经足够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赵昭昭在讲台上坐着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许漓尽在做数学卷子,她的数学不算好,但胜在仔细,每一道题都反复验算,确保不会因为粗心丢分。
孟睆坐在她旁边,早就做完了作业,正用一本教辅书挡着,偷偷看手机。
“漓尽,”她用气声说,“你看窗外。”
许漓尽没动。
“看一眼嘛。”
许漓尽叹了口气,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教学楼对面的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尤其显眼——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几乎是燃烧的颜色,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运球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利落。
是周梵。
即使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即使她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兴趣,她也无法否认——他在人群里太扎眼了。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看,而是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像一团火。
不是那种温暖的火,而是那种——你明知道靠近会烫伤,但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的火。
许漓尽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打球还挺好看的,对吧?”孟睆小声说。
“还行。”
“你就是嘴硬。”
许漓尽没接话,继续做题。但她发现自己的笔尖顿了零点几秒——这让她有些不舒服。她不喜欢自己被任何人影响,哪怕只是零点几秒的停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题目上。
操场上的周梵投了一个三分球,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陈渡在旁边骂了一声“操”。
“梵哥,你今天不在状态啊。”
周梵把被汗浸湿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微微喘着气,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三楼的窗户反光,什么也看不清。
“走了,不打了。”他把球扔给陈渡,弯腰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往教学楼走去。
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他听见旁边小礼堂里有人在练琴。
钢琴声。
弹的是一首很基础的练习曲,车尔尼599的程度,指法不算熟练,有几个地方磕磕绊绊的,但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咬得很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周梵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又退了回来。
他站在小礼堂的门口,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她穿着松一中的校服,马尾扎得规规矩矩,脊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小心翼翼地移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蓝色的校服照出了一层暖意。
周梵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认出她来了。
就是开学典礼上那个——他给了“没意思”评价的女生。
他本来应该转身就走。一个长相普通、弹着599练习曲的女生,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
不是很明显,被校服的袖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小截。但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那道疤不长,大概两三厘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周梵皱了皱眉。
他见过很多种疤——打架留下的、摔跤留下的、手术留下的。但那个位置、那个形状,不像是任何一种。
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停留。
他转身走了,步伐和来时一样散漫,双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但那个弹琴的背影,和那道若隐若现的疤,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脑海里多停留了几秒。
也就几秒。
然后就被别的东西覆盖了。
放学后,孟睆果然带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来找许漓尽。
“换上换上。”
“我穿校服不行吗?”
“去聚会穿校服,你是去上课还是去玩?”孟睆不由分说地把裙子塞到她手里,“快点,我等你。”
许漓尽看了看那条裙子——款式很简单,方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不太习惯穿这种衣服,但孟睆的眼神太热切了,她不忍心拒绝。
换好之后,孟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吧,你穿白色好看。”
许漓尽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确实比穿校服的时候顺眼一些。白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露出的一截小腿细细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杯没加糖的豆浆。
“走吧走吧。”孟睆拉着她往外走。
聚会的地点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餐厅,装修挺有格调的,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虽然是装饰用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在了。三班的几个同学,还有孟睆在外面认识的朋友,男男女女坐了一大桌。许漓尽只认识两三个,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
孟睆帮她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室友,许漓尽,三班的,超级乖,你们谁都不许灌她酒。”
“谁要灌酒了?”一个男生笑着说,“我们是正经聚餐。”
许漓尽坐下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不太擅长这种场合,但也不至于怯场——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观察,等搞清楚每个人的性格和氛围之后,她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她在伯父家学会的另一种技能:快速判断一个环境是否安全。
桌上的人聊得很热闹,话题从学校八卦到娱乐圈新闻,从考试成绩到周末去哪玩。许漓尽安静地坐着,偶尔被问到的时候才说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在听。
她发现这些人其实挺友善的,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社交压力”。
“漓尽,你喝什么?”孟睆问。
“橙汁就好。”
“行。老板,一杯橙汁,一杯莫吉托——无酒精的。”
许漓尽看了孟睆一眼,孟睆冲她眨了眨眼:“放心,我不喝酒你也别想喝,咱俩一起当乖宝宝。”
许漓尽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就是孟睆最讨人喜欢的地方——她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也不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合群。她像一个天然的屏障,把所有你不想要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饭吃到一半,餐厅的门被推开了,一阵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的喧嚣声。
有人进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金发,黑色T恤,外套搭在肩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进门的时候微微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笑,痞痞的,懒懒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大型犬。
周梵。
他身后跟着陈渡、付烈和边聿骁。
整个餐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某种磁场干扰之后的轻微波动。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操,他怎么来了?”孟睆旁边的一个男生小声说。
“这餐厅又不是他家开的,人家不能来吃饭?”另一个女生反驳,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兴奋。
许漓尽低下头,继续喝她的橙汁。
周梵显然没有注意到她们这桌。他和几个兄弟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渡开始翻菜单,付烈在打电话,边聿骁终于把手机收起来了,揉着眼睛说了句什么。
“梵哥,那边好像是三班的人。”陈渡翻着菜单,随口说了一句。
周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桌人——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因为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引起他注意的东西。
白色连衣裙。
方领,收腰,规规矩矩的马尾。
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橙汁,旁边的女生在说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是那个弹钢琴的女生。
那个手腕上有疤的、长相普通的女生。
周梵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长腿在桌子底下伸得老长。
“哪个?”他问,语气淡淡的。
“就那个,穿白裙子的,”陈渡努了努嘴,“许漓尽,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三班的,长得一般那个。”
周梵“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看了她一眼。
可能是因为那个笑。
那个笑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不产生任何涟漪。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注意到了。
在周梵的世界里,他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笑——讨好的笑、羞涩的笑、张扬的笑、刻意的笑、试探的笑。那些笑或多或少都带着目的,像鱼钩上的饵,等着他上钩。
但那个女生的笑不一样。
她笑的时候好像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她只是……真的觉得开心,然后就笑了。笑完了就完了,继续低头喝橙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就像一个习惯了所有声音都在同一个音量的人,忽然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正因为太轻了,反而让人忍不住竖起耳朵。
“梵哥,看什么呢?”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怎么,对那个许漓尽感兴趣?”
“没兴趣。”周梵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扔在桌上。
“那你盯着人家看半天。”
“我看的是窗外。”周梵面不改色地说。
窗外确实有东西——一只橘猫正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陈渡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周梵,识趣地没再追问。
但付烈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他挂了电话,凑过来,贱兮兮地笑:“梵哥,你要是真感兴趣就去要个微信呗,多大点事。”
“我说了没兴趣。”
“那你倒是别看了啊。”
“我没看。”
“你刚又看了一眼。”
周梵终于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付烈一眼。那个眼神不算凶,甚至带着点笑意,但付烈立刻举双手投降:“行行行,你没看,你没看,是我看错了。”
周梵把腿收回来,坐直了身体,拿起菜单翻了翻。
“吃什么?我请。”
“那必须你请,”陈渡毫不客气,“你上周打牌赢了我八百块。”
“那是你菜。”
“滚。”
几个人开始点菜,话题终于从许漓尽身上移开了。周梵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桌的方向飘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女生从始至终没有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一次都没有。
这在周梵的人生里,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是说每个女生都要看他——当然不是。而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当一个群体里出现了一个特别显眼的人,大多数人都会本能地看一眼。这是人类的视觉本能,跟喜不喜欢、感不感兴趣没有关系,纯粹是大脑对新鲜刺激的自动反应。
但那个女生没有。
她就像是……把他当成了背景。
像墙上的一个插座、地上的一块瓷砖,存在,但不值得关注。
周梵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不是被冒犯——他没那么玻璃心。也不是被吸引——他确定自己对一个长相普通的女生没有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想法。
只是……有点奇怪。
像打火机打了好几下都打不着,明明有火石有汽油,一切都应该正常运转,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菜单放下,对服务员说:“再来一瓶啤酒。”
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再看那个方向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一行人在餐厅门口道别,各回各家。孟睆喝了半杯莫吉托,虽然是无酒精的,但她好像天生对气泡水敏感,脸微微泛红,挽着许漓尽的胳膊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漓尽,你觉得今天那些人怎么样?”孟睆问。
“挺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挺好的。”
孟睆哼了一声,忽然凑近她,用一种“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语气说:“你知道吗,今天晚上周梵看了你好几次。”
许漓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看错了。”
“我绝对没看错。我数了,至少三次。”
“那可能是他在看你。”
“不可能,我跟他初中就认识,他要看也是看我有没有变丑。”孟睆理直气壮地说,“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嗯……”孟睆想了想,“说不上来。不是那种‘我想泡你’的眼神,也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眼神。更像是……他发现了什么东西,但不确定那是什么,所以要多看两眼确认一下。”
许漓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分析得太复杂了。他可能就是随便看看。”
“你不信就算了。”孟睆耸耸肩,“但我告诉你,周梵这个人,从来不会‘随便看看’。他做什么事都有目的,哪怕那个目的只是‘无聊’。”
许漓尽没有接话。
她在想别的事情。
今天晚上,她确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止一次。但她选择不回应——不是因为故作清高,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了。
她是一个很容易被“注意到”影响的人。
在伯父家的时候,伯母偶尔的关心会让她高兴好几天,然后又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太当回事”。这种拉锯让她很累,所以她后来学会了一件事——
如果一样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去确认它是不是可能属于你。
目光也是。
如果一道目光不是给你的,就不要去确认它是不是可能看向你。
所以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回到宿舍,许漓尽洗漱完,照例坐在窗边看书。孟睆在上铺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出声来,笑声闷在枕头里,变成一种含糊的嗡嗡声。
许漓尽翻了一页书,忽然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在文字上。
她在想那道疤。
今天弹琴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那道疤露了出来。她弹完琴之后才意识到,走回教室的路上赶紧把袖子拉下来。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
应该没有。小礼堂里就她一个人。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那道疤,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疤痕组织,触感粗糙,和周围光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几乎要忘了。
但“几乎”的意思就是——没有完全忘。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道疤,然后合上书,关了灯。
“晚安,孟睆。”
“晚安,漓尽。”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与此同时,松城的另一端,一栋独栋别墅的车库里,黑色保时捷熄了火。
周梵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皮质的包裹层,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他在想事情。
准确地说,他在想一个女生。
不是那种“想”——他很清楚自己的“想”通常是什么模式:好看的脸,有趣的性格,或者单纯因为无聊。那些“想”是浅的、浮的、像水面上的油花,风一吹就散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想的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生、一道手腕上的疤、一个没有回应的笑。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屋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爸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旁边是他后妈林芸,两个人挨着坐,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周梵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爸头都没抬。
“回来了?”
“嗯。”
“厨房有饭,自己热。”
“吃过了。”
对话结束。
简洁、高效、毫无温度。
林芸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但那个眼神里没有关心,只有一种“你怎么又回来了”的微妙嫌弃。她很快就转回头去,继续看电视,顺手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周建国。
周梵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的时候,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不是摔门——他不会做那么幼稚的事。
只是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小礼堂里,那个女生弹的曲子——车尔尼599第几首来着?
他不懂钢琴,但他记得那个旋律。
很简单,很笨拙,但很认真。
像她这个人一样。
“操。”他又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某个地方的、不太疼但就是不舒服的感觉。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不去想这个人了。
一个普通的、弹着599练习曲的、手腕上有疤的女生——
不值得他浪费这么多脑细胞。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在心里把关于这个女生的一切,打包扔进了某个角落。
扔进去了。
但没扔远。
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他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