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松城还闷得像一口蒸笼,梧桐叶子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带了几分有气无力的倦意。
许漓尽站在松一中门口,仰头看那块烫金的校牌,光线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她来晚了。
准确地说,是伯母忘记告诉她报到时间改了。早上她拎着行李从伯父家出来,在客运站坐了四十分钟的大巴,又拖着箱子走了两公里,到学校的时候, Registration 处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倒也不急。
反正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被忘记的人。
办完手续、领完宿舍钥匙,宿管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七号楼最里面那间,六楼,没电梯。”
“好的,谢谢阿姨。”
她声音轻软,像怕惊着谁似的。箱子不重,她一层一层往上挪,到六楼的时候后背已经洇出一小片汗。走廊尽头是607,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所以你就跟他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加我微信?”
说话的人正盘腿坐在上铺,一条腿晃荡着,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机开着免提,对面传来另一个女生笑成一团的声音。
她听见门口的动静,偏过头来。
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浓眉大眼,马尾扎得高高的,一张脸明晃晃的,像夏天正午的太阳。她上下扫了许漓尽一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对着手机说了句“晚点说”,干脆地挂了电话。
“你也是这个寝室的?”她问。
“嗯,你好,我叫许漓尽。”
“许漓尽?”那女生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爸妈起名字好认真,不像我,孟睆,我妈说翻字典翻到‘睆’字,觉得好看就用了,结果从小到大没几个人念对。”
她说着从床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震得床架哐当一响,人却稳稳当当的,顺手接过许漓尽的箱子往里提。
“你一个人来的?家长呢?”
“嗯,一个人。”
孟睆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说:“这寝室就咱俩,四人间改双人了,学校说今年扩建宿舍够用。诺,你睡那边,靠窗,采光好。”
靠窗的床铺已经铺好了——是孟睆铺的。
“顺手帮你铺了。”孟睆说得轻描淡写,“床单是你自己带的还是用学校的?我拆了一套学校的洗过了,你要是用自己带的我就帮你换回来。”
许漓尽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自然地照顾过了。伯母对她不算差,供吃供穿供读书,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像对待一只寄养的猫,管饱不管暖。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学校的就好。”
“行。”孟睆拍拍手,“那咱们去吃晚饭?食堂三楼的小炒还不错,我请你,就当欢迎室友。”
“不用,我请你吧。”
“客气什么,你拖着箱子上六楼,我躺着刷了一下午手机,该请的是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真诚,让人没法拒绝。
许漓尽弯了弯唇角,说了声好。
食堂三楼人不多,孟睆轻车熟路地点了四个菜,端回来的时候盘子摞得老高,看得许漓尽眼皮一跳。
“咱俩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打包,我绝不浪费粮食。”孟睆递给她一双筷子,“对了,你哪个班的?”
“高一三班。”
“巧了,我也是!”孟睆一拍桌子,“缘分啊姐妹!”
她声音不小,旁边几桌都看过来。许漓尽有些不自在,但孟睆浑然不觉,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今天在学校打听到的各种八卦——
“咱们年级主任是个地中海,据说特别事儿。班主任叫赵昭昭,教英语的,年轻女老师,好像刚带完一届毕业班。然后重点来了——”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咱们学校有个校霸,叫周梵,在二班。”
许漓尽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没太当回事。每个学校都有这种人,她见过,初中的时候后排坐着的男生也自称校霸,最后因为考试作弊被开除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就是八卦一下嘛。”孟睆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据说长得特别帅,一米八七,家里巨有钱,自己开跑车上学。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快,但是架不住人家长得好看,倒贴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哦。”
“你就这反应?”
许漓尽想了想,认真地说:“那祝你排在最前面。”
孟睆差点被嘴里的饭呛死,咳了好几声,指着许漓尽笑:“行,我看错你了,你还挺有意思的。”
许漓尽低头笑了笑,继续安静地吃饭。
她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对话。在伯父家的这些年,她学会的是安静、乖巧、不添麻烦。说话要小声,走路要轻,吃饭不能发出声音,考试成绩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太好了会让伯父家的表弟有压力。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团影子,贴在墙壁上,尽量不挡任何人的路。
但孟睆不一样。她是光,是那种理直气壮、毫不收敛的光,走到哪里都亮堂堂的。许漓尽被这种光照着,有些不习惯,却也不讨厌。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暗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梧桐叶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孟睆走在前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许漓尽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
走到操场边上,忽然听见一阵引擎轰鸣声从校门口的方向传来,很响,带着某种肆无忌惮的意味。
孟睆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应该是周梵,听说他今天开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来学校,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
许漓尽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对这种张扬的人,天然地有一种警惕。
不是害怕,是警惕。
就像森林里的小动物嗅到了大型猛兽的气味,本能地想绕道走。她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不需要再添一个麻烦的变量。
何况,她来松一中的目的很明确——好好读书,考一个好大学,离开伯父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不想跟任何“校霸”扯上关系。
也不想跟任何男生扯上关系。
恋爱这种事,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她连自己都还没安顿好,哪有精力去想别的。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长相多看她一眼,她也乐得清静。
在伯父家读书的那些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被注意到,就是最大的安全。
所以当孟睆兴致勃勃地继续讲周梵的八卦时,许漓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想明天的课表。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校门口那辆黑色保时捷里,有个人正百无聊赖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旁边的陈渡扯淡。
“——梵哥,你是没看见,今天高一新生里头有好几个长得不错的,三班有一个,孟睆,你认识吗?就孟家那个,据说初中就是校花级别的。”
周梵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还有个,叫什么来着……”陈渡翻手机,“哦,许漓尽,也是三班的,不过长得一般,没什么存在感。”
周梵连“嗯”都懒得嗯了,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扔进中控台的杯架里,发动了车。
“走了。”
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黑色保时捷驶出校门,汇入九月的夜色中。
他没把陈渡的话放在心上。
一个长得一般的女生,有什么好记住的。
而许漓尽,此刻正坐在607的窗边,借着路灯的光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月亮与六便士》。孟睆已经洗漱完爬上床了,隔着一层床帘问她:“漓尽,你关灯吗?”
“我来关,你睡吧。”
“好嘞,晚安。”
“晚安。”
灯灭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许漓尽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睛有些酸了,才合上书,轻手轻脚地去洗漱,然后爬上床。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想起伯母今天发来的消息——
“到了就好,好好学习。”
没有问她宿舍怎么样,有没有吃饭,钱够不够花。
她眨了眨眼,把手机屏幕摁灭,翻了个身。
没关系。
她已经习惯了。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生活了。她会是三班一个不起眼的女生,安安静静地读书,不惹事,不引人注目,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三年。
至于那些关于校霸的八卦、关于恋爱的传闻——
跟她没有关系。
永远都不会有关系。
她在心里这样笃定地想,然后闭上眼睛,在虫鸣声里慢慢睡着了。
然而命运这种东西,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时候,漫不经心地翻一次盘。
而那个翻盘的人,此刻正开着车在松城的环城路上兜风,车窗全降下来,夜风灌进车里,把他的金发吹得乱七八糟。
副驾上的陈渡还在喋喋不休地评价今天见到的新生,付烈和边聿骁在后座打游戏,骂骂咧咧的。
周梵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叼着一根棒棒糖——他烟瘾犯了,但车是新提的,不想让车里沾上味道。
“梵哥,”陈渡忽然说,“明天开学典礼,你去不去?”
“不去。”
“赵昭昭说了,高一全体必须到。”
周梵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那也不去。”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挑,痞里痞气的,配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有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陈渡看了他一眼,心想:完了,这学期又有一批女生要遭殃了。
而周梵本人对此毫无自觉——或者说,他太有自觉了,所以才格外肆无忌惮。
棒棒糖的塑料棍被他从嘴角拿下来,随手弹出窗外,精准地落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了,去老地方喝两杯。”
油门一踩,黑色的保时捷像一头低吼的野兽,消失在松城的夜色里。
九月一号。
开学典礼。
松一中的操场算不上大,但挤满了一千多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远远看去像一片低饱和度的海。
许漓尽站在三班的方阵里,位置靠后,前面是孟睆高高扎起的马尾。太阳有些晒,她微微低着头,用前排同学的肩膀挡住阳光,安安静静地听校长讲话。
“——新的学期,新的开始,希望同学们珍惜时光,努力学习——”
千篇一律的套话,她从小学听到高中,早就会背了。
她有些走神,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落在隔壁二班的方阵上。
二班的队伍明显比三班散漫一些,后排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的,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假装没看见。
许漓尽的目光只是路过,本来要收回来了,却忽然被一个颜色钉住了。
金色。
在一大片黑发里,那个颜色太扎眼了,像一堆灰扑扑的石子里混进了一块琥珀。
一个很高的男生站在二班的最后排,双手插在裤袋里,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微微卷曲,被早上的阳光一照,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旁边站着两个男生,一个在低头玩手机,一个在跟前面的人说话。只有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懒洋洋地站着,微微仰头看天上的云,表情散漫得像是在海边度假。
许漓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校霸。
她脑子里自动蹦出这个词。
确实长得好,确实有那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不是帅不帅的问题,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他活在自己的节奏里,谁也别想让他紧张一秒钟。
但这种人,恰恰是她最不想靠近的类型。
许漓尽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校长的讲话上。
“下面请学生代表发言——”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上主席台,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开始念稿子。
孟睆回过头,用口型对她说:“岳云沂,二班的,据说成绩特别好。”
许漓尽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其实不太在意这些。成绩好的人她见过很多,在伯父家的那些年,她学会了不去比较——比赢了没意义,比输了更难受。
不如什么都不比。
开学典礼终于在四十分钟后结束了。各班依次退场,人群开始流动,许漓尽被裹挟在人群里,跟着往前走。
经过二班方阵的时候,她听见一个男生的声音——
“梵哥,中午去哪吃?外面新开了家日料。”
“随便。”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的慵懒,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永远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许漓尽没有抬头,只是加快脚步,跟着人群走远了。
而周梵,在回答完陈渡的问题之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经过的人群,看见了一个女生的背影。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马尾扎得规规矩矩,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没什么特别的。
他收回目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精瘦的腰,旁边几个女生偷偷看了一眼,脸红了。
“走了。”他说,率先迈开步子,往操场出口走去。
陈渡和付烈跟在后面,边聿骁还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人群有些挤,周梵不得不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他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个女生的背影上。
她正站在三班的队伍里,侧着头听旁边一个高马尾女生说话,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他看清了她的侧脸——
确实普通。
皮肤还算白,鼻子挺秀气的,下巴尖尖的,但也就是清秀而已,算不上好看。放在人群里,属于那种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没什么区别的长相。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给了一个评价:没意思。
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
彻底地、干干净净地忘了。
他记住的人太多了,记住的长相也太多了,一个普通的、没什么特点的女生,不值得在他的脑海里占据任何一个字节。
而许漓尽,在走出操场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那种恶意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像路过橱窗时随意看了一眼里面的商品,然后觉得不合适,就走了。
她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回头。
不管是谁,都不重要。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上第一节课。今天是班主任赵昭昭的英语课,她不想迟到。
“孟睆,快点,要上课了。”
“来了来了——”孟睆小跑两步跟上她,挽住她的胳膊,“下午没课,要不要去逛街?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条小巷子,全是好吃的——”
“好。”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去,一个张扬,一个安静,背影被九月的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开出的两朵不同的花。
而周梵,此刻已经坐进了二班的教室,把腿翘在桌子上,耳机塞在耳朵里,闭着眼睛听歌。
旁边的陈渡捅了捅他:“梵哥,你看那个岳云沂,就今天发言那个,装得跟什么似的。”
周梵没睁眼,只是把耳机摘了一边:“怎么了?”
“据说他要竞选学生会主席,到处拉票呢。”
“让他选。”周梵把耳机重新塞回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闭上眼睛,音乐声盖过了一切嘈杂。
九月一日的松一中,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擦肩、漫不经心的打量、随口说出的名字,都在为某一天埋下伏笔。
而那一天——
还很远。
也很近。
许漓尽坐在三班的教室里,翻开英语课本的第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和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出格。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书页的一角。
她伸手按住了。
动作很轻,像她整个人一样,轻轻的,不引人注意的。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了她在松一中的第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二班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金发男生终于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耳机里的歌刚好放完了。
他摘下耳机,百无聊赖地环顾了一下教室,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