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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荆棘累

周三中午,许漓尽收到了一条消息。

岳云沂:“许漓尽,赵老师让我通知你,你上次物理改错的作业有点问题,让你中午去器材室找她,她在那边整理器材,顺便给你讲一下。”

许漓尽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赵昭昭确实说过她改错的那道题还有更好的解法,让她有空去找她。器材室在体育馆一楼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去,但赵昭昭偶尔会去那边清点器材——这个她知道。

“好的,谢谢班长。”她回。

孟睆中午要去学生会开会,临走前问她:“你去哪吃饭?”

“赵老师让我去器材室找她,讲物理题。”

“器材室?”孟睆皱了皱眉,“那个地方好偏,你一个人去?”

“没事,赵老师在呢。”

“行吧,那我开完会去找你。”孟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许漓尽收拾了一下课本,往体育馆走。

午休时间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或者食堂。体育馆空空荡荡的,她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器材室在走廊最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上面有一扇小窗户,但被里面的帘子遮住了。许漓尽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赵老师?”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赵老师?我是许漓尽。”

门从里面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岳云沂。

许漓尽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老师呢?”她问。

岳云沂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了一下,示意她进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许漓尽觉得哪里不对——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有点不正常,像是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表面还维持着平静,但随时都会洒出来。

“赵老师不在吗?”许漓尽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又问了一遍。

“她刚出去了,让你等一下。”岳云沂说,“你先进来坐,她马上就回来。”

许漓尽犹豫了一下。

器材室里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跳箱、垫子、跨栏架,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子。窗户关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发出惨白的光。

“我在外面等就行。”许漓尽说,又往后退了一步。

岳云沂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秒钟就消失了。他笑了一下,那种班长式的、温和的、让人放心的笑容。

“外面走廊冷,进来等吧。赵老师说了让你在里面等,她拿了东西就回来。”

许漓尽看了看走廊。确实有点阴冷,穿堂风从另一头灌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犹豫了几秒,走了进去。

岳云沂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铁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格外响,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锁上了。

许漓尽转过头,看见岳云沂站在门前面,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你关门干什么?”她问,声音还是软的,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风吹着冷。”岳云沂说,松开了门把手,往她这边走了一步。

许漓尽又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跨栏架和一堆旧体操垫,她的手指攥住了桌沿。

“班长,”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赵老师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岳云沂没有回答。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低头看着她。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许漓尽,”他说,“赵老师不会来了。”

许漓尽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骗我?”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柔软的那个调子,带上了一层防备。

“我不骗你,你会来吗?”岳云沂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你这周一直在躲我。上课不抬头,下课就走,放学比谁都快。我找不着你说话。”

许漓尽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要说什么?”她问,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

岳云沂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漓尽浑身发冷的话:

“我喜欢你。从高一入学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许漓尽的耳朵里。

许漓尽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看了看四周——门在岳云沂身后,离她大概三步远。窗户关着,打不开。铁皮柜子靠墙,跳箱堆在角落。

“班长,”她说,声音尽量平稳,带着她一贯的柔软,“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不想谈这些。你——”

“你喜欢周梵。”岳云沂打断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漓尽没有否认,但她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抿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被岳云沂捕捉到了。

他的表情变了。那层温和的、班长的面具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甘心,愤怒,还有一种被冒犯了的疯狂。

“我观察了你一年半。”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在空旷的器材室里回荡,“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去食堂,知道你爱坐哪个位置,知道你物理不好。我对你的了解,比周梵多一百倍!”

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桌子,朝她逼近。

许漓尽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铁皮柜子。冰凉的金属透过校服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他给你讲了几天物理题你就觉得他好了?”岳云沂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底下的情绪像沸水一样翻涌,“他那种人,对谁都是这样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岳云沂,”许漓尽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你先冷静一下。你现在说的话,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器材室里炸开,震得铁皮柜子嗡嗡响。

许漓尽被这一声吼吓得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班长,你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是很软,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你帮过我很多次,我记得的。你不要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岳云沂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我哪点不如他?成绩?品行?我对你的心意?我哪点不如周梵?”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许漓尽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冰冷的,潮湿的,带着汗。不是周梵那种干燥温热的感觉——是冷的,黏的。

“你放开我好不好?”许漓尽说,声音软软的,但带着明显的颤抖,“你弄疼我了。”

岳云沂没有放。

他反而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她另一只手腕。许漓尽的两只手都被他攥住了,被他按在身后的铁皮柜子上。

“你为什么不选我?”他低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我什么都愿意改——”

“你没有不好,”许漓尽的声音开始带了哭腔,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你很好,真的。但是感情的事不是谁好就——”

“那是因为周梵!”他吼了一声,猛地把她从柜子上拽开,又狠狠地推回去。

许漓尽的后背撞在铁皮柜子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疼痛从脊椎蔓延开来,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从眼角滑下来。

“你不要这样……”她哽咽着说,“岳云沂,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

岳云沂看着她脸上的泪水,愣了一秒。

但那一秒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兴奋。他好像从她的眼泪里得到了某种力量,某种“她能为我哭”的错觉。

“你哭了,”他说,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为我哭了。”

“我不是——”

他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腕,但下一秒,他的手抓住了她校服外套的领口。

“你穿这个很好看,”他说,目光落在她浅蓝色的民族服装上,眼神涣散,“篝火晚会那天,你穿这个,所有人都看你。周梵也看你。他一直看你。”

“岳云沂,你不要——”

许漓尽的话还没说完,他猛地一扯。

校服外套的拉链被他扯开了,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吊带内搭——篝火晚会那天她穿在民族服装里面的,很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都露在外面。

“不要——!”许漓尽尖叫了一声,伸手去拉外套。

但岳云沂的动作比她快。他抓住了那件白色吊带的领口,猛地往下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格外刺耳。

白色的吊带从领口处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一直裂到胸口的位置。许漓尽感觉到一阵凉意从暴露的皮肤上掠过——她的内衣露出来了。浅蓝色的,镶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边,是孟睆陪她买的,说“穿在里面又没人看见,要买好看的”。

现在它露在外面,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在一个她认识了一年半的男生面前。

许漓尽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用手臂挡在胸前,整个人缩在铁皮柜子和跳箱之间的夹角里。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划过脸颊,滴在校服的领口上。

“不要看——”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沙哑的,破碎的,“求求你不要看——”

岳云沂看着她的样子,愣住了。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上挂着那件被撕破的白色吊带的碎片。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碎布,又抬头看了看蜷缩在角落里的许漓尽。

她的手臂挡在胸前,但遮不全——锁骨下面的皮肤露在外面,肩膀上的吊带断了一根,垂在胳膊旁边。她的头发散了,浅蓝色的丝带掉在地上,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际。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泪水,但她没有瞪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

她只是蜷缩在那里,用破碎的声音说:

“求求你……不要这样……”

岳云沂的表情变了。

那层疯狂的面具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醒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恐惧。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指上挂着的碎布,好像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器材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锁的弹簧崩飞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跳箱底下。

周梵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拉,金发乱糟糟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他的目光扫过器材室——

岳云沂站在铁皮柜子前面,手里攥着一块碎布,手指上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碎布边缘划破的。

许漓尽蜷缩在柜子和跳箱之间的角落里。

她的校服外套堆在腰际,白色吊带从领口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从锁骨一直裂到胸口。她的手臂挡在胸前,手指攥着碎裂的布料,指节发白。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浅蓝色的内衣露在外面,在惨白的灯光下,那块颜色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周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三秒钟——或者五秒钟,也许更久——他一动不动。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愤怒是热的,是会让人大喊大叫的。

他脸上的东西比愤怒更冷,更沉,更可怕。

是一种安静到极致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意。

他走进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帆布鞋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从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

岳云沂看见周梵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铁皮柜子,手里的碎布掉在地上。

“周梵,我没——”

周梵没有说话。

他走到岳云沂面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岳云沂被拎起来的时候脚后跟几乎离了地,校服领口勒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涨红。

周梵的右手举起来,攥成拳头——

“周梵。”

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沙哑的,发抖的,带着哭腔。但很清晰。

周梵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

许漓尽还蜷缩在角落里,手臂挡在胸前,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周梵看见了。

“不要。”她说,声音很小,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不要打人……”

周梵看着她。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烈,烧得他的瞳孔都在发颤。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揪着岳云沂的衣领,看着她。

许漓尽也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但她的眼神很清楚——

不要这样。不要因为他,变成另一个会伤害别人的人。

过了大概五秒——也许是十秒,许漓尽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所有对时间的感知——周梵松开了手。

岳云沂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校服领口被扯得变形,扣子崩掉了两颗。

周梵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走到许漓尽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表情变了——刚才面对岳云沂时那种冰冷的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暖流。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很厉害,像是把所有的愤怒都咽回去了,咽得眼眶都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自己的黑色卫衣脱下来,抖开,轻轻地披在她肩上。

卫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暖的,干燥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烟草味。他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进来,把她发抖的身体裹住了。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很轻地按了按——像是在说“没事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岳云沂面前,低头看着他。

岳云沂坐在地上,校服领口歪了,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在发抖。他抬头看着周梵,眼睛里全是恐惧。

周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岳云沂,”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器材室里的人能听见,“今天的事,许漓尽说了不要打人。所以我不会动你。”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但是你给我听好了。”

他蹲下来,和岳云沂平视。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露出底下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到岳云沂往后缩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你不许靠近她。不许跟她说话,不许看她,不许出现在她三米之内。教室、走廊、食堂、操场——任何地方。”

“你要是再碰她一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碎布——那块被撕破的白色吊带。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许漓尽身边。

许漓尽裹着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太大了,下摆垂到她膝盖下面,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手指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没有哭了。

周梵伸出手。

不是去拉她,是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

许漓尽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指,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茧,掌心里有刚才攥拳头时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她把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周梵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干燥的,稳定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和上次篝火晚会一样——但这次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顺着血管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轻轻把她拉起来。

许漓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周梵的另一只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两个人往门口走。经过岳云沂身边的时候,许漓尽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停下来,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几句话:

“班长……你之前帮过我很多次。军训的时候我中暑,是你帮我背的书包。第一次月考我物理没考好,是你安慰我的。这些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所以今天的事……我不会跟赵老师说。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岳云沂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是以后,”许漓尽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们还是不要再说话了。”

她说完这句话,跟着周梵走出了器材室。

走廊里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温暖的,明亮的,和器材室里完全不一样。

周梵还握着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一点指甲盖。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搭在她的手背上,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周梵。”她叫他,声音还是沙哑的。

“嗯。”

“你的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很大,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她一小截锁骨。她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把领口拢了拢。

“穿着。”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我的衣服比你那件大。”

许漓尽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被这件衣服裹住了,被他留下的温度裹住了。器材室里那些冰冷的、潮湿的、让她发抖的东西,好像都被这层薄薄的布料挡在了外面。

两个人并肩走在体育馆的长廊里。阳光从窗户一格一格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暗交替的光影。他们走过一格亮的,走过一格暗的,又走过一格亮的。

周梵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许漓尽忽然停下来。

“周梵。”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梵沉默了一下。

“你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我听到了。”

“我什么时候打的?”

“你不记得了?”

许漓尽想了想。她记得自己摸过口袋,记得按了手机,但具体按了谁、有没有拨通,她完全不记得了。那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反应都是本能的。

“我记得你在电话里喊了我的名字。”周梵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她手的力度紧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没有说具体听到了什么。但许漓尽看见他的下颌绷紧了,咬肌鼓起来一块,又慢慢松下去。

“我从学校外面跑回来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车停在路边,锁都没锁。”

许漓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梵在学校外面,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岳云沂的声音,然后转身就跑。跑过马路,跑过校门,跑过操场,跑过体育馆的长廊。金发被风吹到后面去,呼吸又重又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周梵,”她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周梵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别谢我。”他说,声音很轻,“我应该早点来的。”

许漓尽摇了摇头。

“你来了。”她说,“就够了。”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他的黑色卫衣穿在她身上,大得像一条裙子,下摆在她膝盖附近晃来晃去。她把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半截手指。

周梵走在旁边,落后她半步。他看着自己的卫衣穿在她身上的样子——领口太大了,她的肩膀太窄了,衣服挂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漓尽。”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跟赵老师说?”

许漓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之前真的帮过我很多。”她的声音很轻,“军训的时候,我中暑了,是他背我去医务室的。那时候我刚转学过来,一个人都不认识,他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

“我知道今天的事……很过分。但是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就把之前所有的好都抹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球鞋和她的帆布鞋并排走在地上,一大一小。

“而且,”她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跟赵老师说了,他会被处分的。可能会记过,可能会取消评优资格,可能会影响高考……”

“你管他高考干什么?”周梵的声音有点硬,但不是冲她。

“我不是管他。”许漓尽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变成那种人。那种因为一件事,就毁掉别人全部的人。”

周梵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低着头走路的侧脸——鼻尖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干的泪珠,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大概是刚才咬出来的。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倔强。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被人撕破了衣服,被人按在柜子上,被人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脸。但她从器材室里走出来之后,没有骂人,没有哭诉,没有说要报复。

她只是说“他之前帮过我”。

她只是说“我不想毁掉别人”。

她穿着他的卫衣,袖子长出一大截,手指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点指尖。她的手腕上还有红印,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脸上还有泪痕。

但她没有恨任何人。

周梵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许漓尽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里,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露出额头。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很复杂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了。

“许漓尽。”他说。

“嗯?”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点哑,“太善良了。”

许漓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在她的世界里,“善良”不是一个夸赞的词——它意味着软弱,意味着好欺负,意味着被人占了便宜也不会反击。伯母经常说她“太善了,以后要吃亏”,孟睆也说她“脾气太好了,容易被人拿捏”。

但周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东西。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是在说“你今天穿了蓝色”、“草莓糖是甜的”一样,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个他觉得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许漓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们走吧。”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孟睆。

孟睆开完会出来,正往体育馆方向走,看见许漓尽的瞬间,她的表情从“找闺蜜”变成了“怎么了”。

许漓尽穿着周梵的黑色卫衣,大得像条裙子,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的校服外套被孟睆抱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梵帮她拿的,叠得整整齐齐。

孟睆的脸色变了。

她的目光从许漓尽脸上移到她手腕上的红印上,又移到她膝盖上的擦伤上,最后落在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卫衣上。

“漓尽,怎么了?”孟睆的声音沉下来,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许漓尽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

孟睆抬头看周梵。周梵没有说话,只是朝体育馆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孟睆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体育馆一楼,器材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许漓尽领口下面露出的那截锁骨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孟睆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沉下来,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她张开手臂,把许漓尽抱住了。

“没事了,”孟睆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没事了,我在呢。”

许漓尽靠在孟睆的肩膀上,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她只是靠在那里,感觉着孟睆怀里的温度,和周梵卫衣上残留的体温。

两个温度,一个来自左边,一个来自右边。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密不透风的,安全的。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了一下孟睆。

“好了,”她说,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柔软,“我没事了。”

孟睆松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她的手指碰到许漓尽耳后的皮肤时,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但还是站在那里,让孟睆帮她理完了。

“走,去医务室。”孟睆说,挽住她的胳膊。

“不用——”

“去。”孟睆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手腕肿了,膝盖也破了。必须去。”

许漓尽没有再拒绝。

她跟着孟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梵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金发被风吹起来。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没事了”的表情。

“周梵,”她说,“你的衣服……”

“明天还我。”他说。

“我洗一下——”

“不用洗。”他打断她,语气很随意,“穿着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许漓尽。”

“嗯?”

“你刚才在器材室里,做得很好。”

许漓尽愣了一下。

“你一直跟他好好说话,让他冷静,让他放开你。”周梵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做得很好。”

许漓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

金发在阳光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

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做得很好。”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没有激怒岳云沂,没有用狠话让情况变得更糟,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保护自己。

虽然那个方式不够强硬,虽然她没有一脚踹开他,虽然她最后是靠周梵才脱身的。

但她做得很好。

许漓尽把袖子里的手指伸出来,擦了擦眼角。

“走吧。”她对孟睆说。

两个人往医务室的方向走。阳光铺在操场上,暖暖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色卫衣的下摆在她膝盖附近晃来晃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漓尽,”孟睆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跟赵老师说吗?”

许漓尽沉默了一会儿。

“……不说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之前真的帮过我很多。”她的声音很轻,“而且他今天……最后那个表情,我觉得他已经知道错了。”

孟睆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孟睆说,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无奈,“真的太善良了。”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对她说这句话了。

许漓尽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

和一个叫周梵的人留下的、全部的温暖。

那天晚上,许漓尽坐在书桌前,把周梵的黑色卫衣叠好,放在椅子靠背上。

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手腕上涂了药,膝盖上贴了新的创可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好多了——除了眼睛还有点肿,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其他地方都恢复了正常。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周梵的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的衣服我明天还你。”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到家了吗?”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

“手腕还疼吗?”

“不疼了。涂了药。”

“膝盖呢?”

“贴了创可贴。”

“那就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梵发来一条消息:

“许漓尽。”

“嗯?”

“你今天在器材室里,一直在跟他好好说话。让他冷静,让他放开你。你没有激怒他,没有让情况变得更糟。”

许漓尽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忽然酸了。

“你做得很好。”他写道,“真的很好。”

这是今天第三个人对她说“你做得很好”。

但只有这一次,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人看见了她的努力。

她没有反抗,没有尖叫,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一脚踢开坏人。她只是一直在说话,一直在试图让一个失控的人冷静下来,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那个方式不够帅,不够酷,不够解气。

但那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而周梵说,那很好。

她哭完之后,拿起手机,给周梵发了一条消息:

“周梵。”

“嗯?”

“你的卫衣,我明天还你。”

“说了不用洗。”

“不是洗不洗的问题……”她顿了顿,打字,“是你的味道太重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漓尽开始后悔发了这条消息。

然后周梵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

“什么味道?”

许漓尽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红了。

过了十秒,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字:

“洗衣液的味道。你别想多。”

“我没想多。是你自己说的味道太重。”

“我说的是洗衣液。”

“嗯,洗衣液。”

“你在笑。”

“你看不见我。”

“我知道你在笑。”

对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周梵发来一条消息:

“许漓尽。”

“嗯?”

“你穿我的衣服,说我的衣服有味道,还说我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许漓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了那件叠好的黑色卫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