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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荆棘累

岳云沂转学的事情,在松一中没掀起什么波澜。

官方说法是“家庭原因”,同学们议论了两三天就散了,毕竟期末考试才是眼前的大事。只有三班的人注意到,岳云沂的座位空了,课桌里的东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他贴在墙上的值日表都被撕掉了。

许漓尽什么都没说。

赵昭昭找她谈过一次话,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赵昭昭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成年人特有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许漓尽,岳云沂的事,学校已经处理了。”赵昭昭斟酌着措辞,“他家长那边……嗯,他明天就办转学手续了。”

许漓尽点了点头。

“你……还好吗?”赵昭昭看着她。

“我没事,赵老师。”她说,声音很平静。

赵昭昭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就跟老师说。”

“好。”

许漓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她站在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的风里带着一点腊梅花的香气,清冽的,干净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淤青早就消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那道六岁留下的疤还在,浅浅的,白白的,像一道干涸的河。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道疤。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周梵发了一条消息:

“你下午打不打球?”

三秒后,回复来了。

“打。你来不来?”

“来。”

“真的?”他发了一个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不是说期末复习不去看打球浪费时间吗?”

“今天不复习。”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那我不去了。”

“别别别别别——来,一定要来。我等你。”

许漓尽看着屏幕上那一串“别”,嘴角翘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好,往教室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周梵:“穿多点。下午风大。”

周梵:“对了,你要是来的话,能不能帮我带瓶水?”

周梵:“算了不用,我自己带。”

周梵:“但你带来的水比较甜。”

许漓尽盯着“比较甜”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耳朵尖红了。

下午四点,阳光变得柔和了,斜斜地照在操场上,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漓尽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就是学校小卖部最普通的那种,两块五一瓶,蓝色的瓶盖,透明的瓶子。

她走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球赛还没开始。几个男生在做热身运动,有人投篮,有人拉伸,有人在场边喝水聊天。

周梵在罚球线附近投篮。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露出小腿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金发被汗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在阳光下几乎成了白色。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她。

“许漓尽!”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引得旁边几个男生回头看。

许漓尽加快了脚步,走到篮球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下来。她把矿泉水放在旁边的地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真的要看,是手里拿点什么东西会自在一点。

周梵跑过来。

他跑过来的时候,金发一颠一颠的,白色短袖被风灌起来,鼓鼓的。他跑到她面前,没有停,直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起伏着。

“嗯。”

“带水了吗?”

许漓尽把矿泉水递给他。

周梵接过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几下,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白色短袖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喝完之后,没有把瓶盖拧上,而是低头看着那瓶水,表情很认真。

“怎么了?”许漓尽问。

“在看这瓶水。”他说,“你买的,比较甜。”

“……水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他把瓶盖拧上,把矿泉水放在自己身边——不是放在两个人中间,是放在他远离她的那一侧,像是怕谁抢走似的。“你买的就是比较甜。”

许漓尽没接话,低下头假装看书。

周梵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的侧脸上,鼻尖有一点点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有几根碎发垂在耳后,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看的什么书?”他问。

“英语。”

“英语有什么好看的,看我。”

许漓尽翻了一页书:“你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好看?”他歪了歪头,凑近了一点,金发垂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再说一遍?”

许漓尽伸手把他的脸推开。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热的,运动过后还没散去的热度。他的胡茬有一点点扎手,很轻,像砂纸的触感。

周梵被她推着半边脸,也不躲,就那样歪着头看她,嘴角翘着,表情像一只被主人推开但依然笑嘻嘻的大狗。

“你手好凉。”他说。

“你脸太烫了。”

“那你帮我降降温。”他说着,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金毛犬蹭主人的手。

许漓尽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周梵,你打球去。”她说,声音有点急。

“急什么,还没开始。”他懒洋洋地靠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长腿伸出去,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

“陈渡他们在等你。”

“让他们等。”

“周梵。”

“再坐一会儿。”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就一会儿。”

许漓尽没有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感觉到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很轻,没有用力,就是靠在那里。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和他身上汗水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是干净的、运动过后的气息,像夏天的午后,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许漓尽。”他忽然叫她,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看我打球?”

许漓尽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今天天气好。”

周梵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金发、高鼻梁、微微弯起来的眼睛。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一下,把肩膀往她那边又靠了一点。

“嗯,天气好。”他说。

篮球赛开始了。

周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她。

“你坐这儿别走。”

“嗯。”

“我打一会儿就下来。”

“嗯。”

“你别走啊。”

“知道了。”

“真的别走——”

“周梵!”许漓尽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再不去他们就开始打了。”

周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他弯腰从地上拿起那瓶矿泉水——她给他带的那瓶——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放在她身边。

“帮我看好。”他说。

“你自己不带过去?”

“带过去他们就要喝。你买的,不给别人喝。”

他说完转身跑了。白色短袖在风里飘了一下,金发在阳光下晃了晃,跑上了球场。

许漓尽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身边那瓶水。蓝色的瓶盖拧得紧紧的,瓶身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把那瓶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球赛开始了。周梵打的是控卫,球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灵活得像一条鱼。他运球过人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金发飞起来,白色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背部的肌肉线条。

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他转过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嘴角翘着。

许漓尽把目光移回书上。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每次进球之后,每次助攻之后,每次从对方手里断球之后——他都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有时候是抬一下下巴,有时候是眨一下眼,有时候只是快速地扫一眼,然后转回去防守。

像是确认她还在。

像是确认她没有走。

第一节打完,周梵跑下场。

他直接跑到她面前,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整个人往她那边歪过去。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金发蹭在她的脖子旁边,有点扎,痒痒的。

“好累。”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许漓尽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头压在她肩膀上,有点沉,金发蹭着她的脸颊,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薄荷味的,凉凉的。

“你……你出汗了。”她说。

“嗯。”

“汗蹭我身上了。”

“嗯。”

“周梵。”

“再靠一下,”他说,声音软得像一只在打呼噜的猫,“就一下。”

许漓尽没有推开他。

她坐在台阶上,肩膀上靠着一个金毛卷毛的男生。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胸口不再剧烈起伏了,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她身上,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狗。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金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心跳很快。

“周梵。”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他没睁眼。

“水在你旁边。”

“不想喝。”

“你刚才说累。”

“累,不想动。”

“那你——”

“你喂我。”他睁开眼睛,歪着头看她,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你喂我我就喝。”

许漓尽看着他。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睫毛扇了两下。

许漓尽拿起那瓶水,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

“喝。”她说。

周梵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她,笑了。他伸手接过水瓶——不是接过去自己喝,而是就着她的手,低头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瓶口的时候,目光向上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他的眼睛显得特别大,特别亮,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好喝。”他说。

许漓尽把水瓶收回来,拧上瓶盖,放在身边。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

“你脸红了。”周梵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风吹的。”

“今天没风。”

“……那就是太阳晒的。”

“太阳在你背后。”

许漓尽把书拿起来,挡在脸前面。

周梵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书从她手里抽走,合上,放在一边。

“别看了,”他说,“看我打球。”

“你还没打完。”

“第二节马上就开始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着她,“你看着啊,我投进一个三分你就给我鼓一次掌。”

“为什么?”

“因为我要在你面前表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的,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漓尽看着他,没说话。

周梵弯腰,凑近她的脸。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汗珠,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里薄荷糖的味道。

“许漓尽,”他说,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来了,我打球就有劲了。”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跑上了球场。

许漓尽坐在台阶上,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第二节比赛,周梵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他抢断、快攻、助攻、三分——什么都来。每一次进球之后,他都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看,就是很自然地转一下头,目光找到她,停半秒,然后转回去。

许漓尽没有鼓掌。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水,看着他。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节结束的时候,周梵又跑下来了。这次他直接坐在她旁边,没有靠过来,而是整个人转过来面对她,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她面前的大狗。

“看到了吗?”他问,眼睛亮亮的。

“看到什么?”

“我那个三分。底角那个。空心。”

“看到了。”

“帅不帅?”

许漓尽看着他——金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汗,白色短袖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星星。

“还行。”她说。

“还行?”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个球至少值一个‘帅’吧?”

“不。”

“半个?”

“不。”

“那‘好看’呢?”

“不。”

“许漓尽,”他瘪了一下嘴,表情委屈得像一个没拿到糖的小孩,“你夸我一句会怎样?”

许漓尽看着他那个表情,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但周梵看见了。

“你笑了!”他指着她的脸,声音里满是得意,“你笑了!许漓尽你笑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你因为我笑了!”

“我是笑你像个傻子。”

“那也是因为我。”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整个人往她那边倒过去,头又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次更过分——他直接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了,像一只大型犬把脑袋搁在主人腿上。

“周梵你好重——”许漓尽被他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撑住台阶。

“我累,”他闷闷地说,声音从她肩膀上传出来,“我打了整整两节,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投了五个三分,抢了三个篮板,助攻四次——你还不夸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数据的?”

“刚才。”他说,“为了让你夸我,我特意记的。”

许漓尽没说话。

“许漓尽,”他的声音放软了,软到像是泡在温水里,“你就夸我一句嘛。一句就行。”

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金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推开他。

“……打得好。”她说,声音很小。

周梵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灯泡:“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金发都在抖,“你说我打得好!许漓尽夸我了!”

“你别喊——”

“许漓尽夸我打得好!!!”他冲着球场的方向喊了一声。

陈渡在球场另一头,远远地竖了个大拇指。

许漓尽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手掌贴在他的嘴唇上,能感觉到他嘴唇的形状——柔软的,温热的,微微翘着的。

周梵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就那样看着她。眼睛弯弯的,里面有笑意,有得意,还有一点很轻很柔的东西,像棉花糖融化的糖浆。

他的嘴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亲了一下她的手心。

很轻,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许漓尽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塞在膝盖下面。

“周梵!”她的声音拔高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怎么了?”他眨眨眼,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你——”

“我什么?”

“你打球去!”她把那瓶水塞进他怀里,“第三节要开始了!”

周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水瓶,又看了看她,笑了。他站起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把水瓶放回她身边。

“帮我看好。”他说,“别让别人喝了。”

“谁会喝你的水——”

“谁知道呢。”他说,“反正你帮我看好。”

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许漓尽!”

“又怎么了?”

“你手好软。”

他把手举到嘴边,做了一个“亲了一下”的动作,然后转身跑了,金发在阳光下晃得耀眼。

许漓尽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膝盖是凉的,但脸是烫的。烫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把手从膝盖下面抽出来,摊开在眼前。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那个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她把掌心贴在脸颊上。

更烫了。

球赛打完了。周梵那队赢了。

他最后得了二十三分——他自己说的,许漓尽没数。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表情骄傲得像一只叼回了飞盘的金毛,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二十三分,”他竖起两根手指,“比对面最高的多了六分。”

“嗯,厉害。”许漓尽说,语气平淡。

“你敷衍我。”

“没有。”

“你就是在敷衍我。”他蹲在她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金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弯弯的眉眼。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膝盖上,温热的,隔着校服裤子传过来。

“你干嘛?”许漓尽低头看着他。

“看你。”他说。

“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在背课文,“你最好看。全校最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许漓尽伸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他的额头湿湿的,全是汗,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他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你一身汗,”她说,“脏死了。”

“那你回去洗衣服。”他说,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要帮你洗衣服?”

“因为你是我——”

他停住了。

许漓尽看着他。

他看着许漓尽。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夕阳的余温和青草的味道。他的手掌还搭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指还贴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姿势定格在那个瞬间,像一张被按下快门的照片。

“因为你是我什么人?”许漓尽问,声音很轻。

周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我物理救星。”他说,嘴角翘起来,但耳朵尖红了,“你帮我补物理,我帮你洗衣服,等价交换。”

许漓尽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没有拆穿他。

“谁要你洗衣服。”她说,把手从他的额头上收回来,“你把自己洗干净就行了。”

“哦。”他点了点头,表情乖巧得不像是那个在走廊上叼着棒棒糖痞笑的校霸。

他站起来,拿起那瓶水——已经喝了大半瓶了,还剩一个底。他拧开瓶盖,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空瓶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

“这瓶子我要留着。”他说。

“为什么?”

“因为是你买的。”

“你留了多少东西了?”

周梵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蛋糕盒,糖纸,奶茶杯,你的物理笔记照片,还有——”

“行了行了,”许漓尽打断他,“你留着干嘛?开博物馆?”

“嗯,”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许漓尽博物馆。门票一块钱一张,你来免费。”

许漓尽没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子微微皱起来一点,露出小排白牙。夕阳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染成了暖橘色。

周梵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篮球场边,对着笑,笑得莫名其妙,但停不下来。

“走吧,”他笑够了,把手插进口袋里,“送你回去。”

“你一身汗——”

“又不蹭你。”他说,但下一秒就把胳膊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周梵!”

“就搭一下,”他笑嘻嘻的,胳膊的重量压在她肩膀上,不重,但很暖,“打完球胳膊酸,抬不起来。”

“那你把手放下来——”

“抬不下来了,真的。”他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可能要这样一辈子。”

许漓尽被他搭着肩膀,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往操场外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许漓尽忽然停下来。

“周梵。”

“嗯?”

“你今天打得真的挺好的。”

周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痞痞的、吊儿郎当的笑,是一种很纯粹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金发都在风里晃。

“你终于夸我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满足,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把搭在她肩膀上的胳膊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许漓尽,”他说,声音放轻了,轻到只有她能听见,“下次打球你还来不来?”

许漓尽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走路,耳朵尖红红的,嘴角翘着。

“来不来嘛?”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尾音。

“……看天气。”她说。

“什么天气你来?”

“晴天。”

“阴天呢?”

“不来。”

“雨天呢?”

“不来。”

“雪天呢?”

“不来。”

“那你能不能只挑晴天来?”

许漓尽抬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他身后,金发被照成了暖棕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好。”她说。

周梵笑了。他把胳膊从她肩膀上拿下来,改成牵着她的手。他的手掌还是热的,干燥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你手有汗。”

“没有。”

“有。”

“那就是你的汗。”

“我手是凉的。”

“那是我手上的水蒸气遇冷液化了。”

许漓尽被他这句话噎住了,瞪了他一眼。

周梵得意地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金发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

“物理嘛,”他说,“我也会。”

那天晚上,许漓尽坐在书桌前,打开物理课本。

课本里夹着周梵给她的那三页笔记——受力分析,斜面,板块,弹簧。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画着一个笑脸。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个笑脸旁边,用笔轻轻地加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画完之后盯着看了五秒,然后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

手机震了一下。

周梵:“到家了。”

“嗯。”

“今天打球很开心。”

“嗯。”

“你知道为什么开心吗?”

“……因为你赢了?”

“不是。”

“因为得了二十三分?”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周梵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背景很安静,他应该已经回到家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因为你来了。”

许漓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是凉的,但脸是烫的。

她又把手机拿起来,听了那条语音一遍。

又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听完第五遍之后,她打字:

“下次打球,如果天气好,我还去。”

“真的?”

“嗯。”

“那我明天就看天气预报。把未来一个月的晴天都标出来。”

“你打球还要看天气预报?”

“不是打球要看,是看你要来。”

许漓尽盯着屏幕,咬了咬下唇。

“周梵。”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博物馆——”

“许漓尽博物馆?”

“嗯。门票多少钱?”

“一块钱。”

“太贵了。”

“那一毛?”

“太贵了。”

“那你说多少?”

许漓尽想了很久。

“免费。”她打字。

“那我不亏死了?”

“你亏什么?”

“我亏了一个博物馆。”

许漓尽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

周梵:“但如果是你来,免费就免费吧。”

周梵:“反正这个博物馆本来就是给你开的。”

许漓尽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太快了。

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枕头下面压着一颗草莓糖——今天他给她的那颗。她把糖拿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糖纸,皱皱的,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糖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今天的模样——白色短袖,金发湿透了,蹲在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膝盖上,仰头看着她。他说“你最好看”。他说“你来了我打球就有劲了”。他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又是周梵,拿起来一看——

周梵:“明天天气预报:晴。最高温度12度,西北风3级,适合看球。”

周梵:“你明天来不来?”

许漓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回了一个字:

“来。”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条:

“不许不正经!”

周梵秒回:“什么是‘不正经’?”

许漓尽把手机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十秒,她把手机捡回来。

周梵:“开玩笑的。”

周梵:“晚安,许漓尽。”

周梵:“明天见。”

许漓尽看着屏幕,过了很久,回了一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