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ETH Zurich出具的联合技术评估报告,如同一份精心调制的化学试剂,投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
报告核心结论堪称“公允”却暗藏锋芒:
1. 确认相似性:“灵眸”AI引擎的核心决策逻辑(镜头情感匹配与节奏控制模块)与凌锐“V3-Alpha”算法存在显著的结构性相似(相似度评估为65%-70%),远超出行业常见的技术借鉴范畴。
2. 排除直接复制:未发现视界无限直接复制“V3-Alpha”代码的证据。视界在工程实现、接口封装及特定场景优化上有独立创新。
3. “磐石X”无涉:凌锐新一代“磐石X”架构在底层逻辑上进行了彻底重构,与争议模块及“灵眸”引擎均存在本质差异,不存在侵权风险。
4. 法律风险提示:基于结构性相似,视界无限面临潜在的专利侵权诉讼风险(尤其当“V3-Alpha”专利正式授权后),建议其寻求技术规避方案或许可谈判。
这份报告像一把双刃剑。
凌锐:
获得了关键的“相似性”背书,证明了自身核心技术的前瞻性和保护的必要性,但也侧面承认了视界的独立创新部分。
“磐石X”的安全无虞,是重大利好。
股价应声大涨,一度突破前期高点,市场对沈砚团队的技术实力和前瞻布局信心倍增。
视界无限:
坠入冰窟。
结论坐实了核心技术的“原罪”,即使有创新点缀,也难掩侵权阴影。
更雪上加霜的是报告发布当天,一封来自韩国三星半导体的紧急通知送达顾晚舟案头:原定下周交付的首批高端CMOS传感器,因生产线良率持续不达标(低于协议标准的30%),交货期将无限期延迟!
顾晚舟靠高预付款和独家承诺争取来的救命稻草,顷刻间化为泡影。
连锁反应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倒下。
视界股价暴跌:评估风险叠加供应链崩盘,恐慌性抛售导致股价单日暴跌18%,创历史新低。
融资彻底冻结:所有潜在投资方全面暂停接触,前期苛刻的B 轮条款成为泡影。一家激进的对冲基金甚至开始公开做空视界无限债券。
内部压力爆发:董事会紧急会议气氛凝重,部分早期股东情绪激动,质疑顾晚舟的激进策略(押宝三星、专利隐患),要求她必须立刻拿出解决方案,甚至有微弱的声音提出“是否考虑接受收购”。
视界无限风雨飘摇。
与此同时,凌锐内部也并非全无波澜。
就在评估报告发布、股价冲高的同一天,沈砚收到技术总监张哲面色铁青的汇报:“‘磐石X’项目组核心算法工程师赵锐……刚刚提交辞呈,确认加入视界无限!据传是顾晚舟亲自挖角,条件极其优厚!”
这记来自内部的重锤,虽比不上视界的危机,却也让沈砚脸色瞬间阴沉。
赵锐掌握了“磐石X”部分关键模块的非核心细节,他的出走,是对方淮团队的打击,更是对凌锐军心的动摇!
沈砚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连续的重感冒在高强度工作压力下反复缠绵,鼻炎症状愈演愈烈。
鼻塞让他呼吸困难,头痛欲裂,频繁的喷嚏和擤鼻让这位以冷峻形象示人的商业领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体面。
他拒绝了医生休息的建议,靠着特效药和意志力强撑,穿梭在庆功宴、投资人会议和内部危机处理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在一次不得不参加的庆功酒会上,香槟的泡沫和周围喧嚣的祝贺声让他头晕目眩。
几杯香槟下肚(他平时几乎滴酒不沾),原本强压的晕眩感和头痛如同脱缰野马般袭来。
靠在安静的露台角落,冰冷的夜风吹在滚烫的脸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行政酒廊那一幕——顾晚舟推过来的那杯袅袅冒着热气的红茶,和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同于商场算计的……关切?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陌生的、带着酸涩的烦躁。
他猛地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影像,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喷嚏。
绝境之下,顾晚舟别无选择。
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脸面,主动联系了徐振东,表达了寻求“更深层次”谈判的意愿,地点由沈砚定,姿态放到最低。
沈砚将地点定在深圳湾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海观景平台咖啡厅外座。
夜晚的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
当顾晚舟独自前来时,看到的沈砚比上次更加憔悴。
他裹着一件厚风衣,脸色在昏黄灯光下依然看得出苍白,鼻音浓重,不时压抑着低咳。
但出乎顾晚舟意料的是,沈砚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他没有像在香港那样咄咄逼人地抛出专利报告,也没有冷嘲热讽。
“顾总,坐吧。”
沈砚的声音沙哑,却意外地平缓。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双重打击下依旧挺直脊梁、眼神锐利不减的女人,内心深处那点因评估报告和方淮回归而膨胀的胜利感,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替代
——那是对对手韧性的一种……欣赏?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此刻处境的共情?
顾晚舟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总,评估报告你看到了。三星的货,你也该知道了。视界现在……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诚布公吧,凌锐想要什么?怎样才能暂停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沈砚端起热水抿了一口,暖意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刺痛。
“技术授权?交叉许可?或者……”他没有把话说完,目光沉沉地看着顾晚舟。
谈判的气氛比预想中缓和,双方甚至在几个技术合作的可能性上交换了初步看法。
沈砚的“温和”让顾晚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也让她更加警惕——这不像她认识的沈砚。
他是病情太重了?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讨论进入关键点时——
“轰隆——!”
毫无预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海风瞬间变得狂暴!
露天座位毫无遮挡!冰冷的暴雨瞬间将两人浇透!
“咳!咳咳咳——”
沈砚被冷雨激得猛地弯腰咳凑起来,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流进脖颈,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更要命的是,那该死的鼻炎在冷水刺激下彻底失控!
一个接一个无法抑制的巨大喷嚏猛烈爆发,让他狼狈不堪,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痛苦地双手掩面,背过身去,本能地寻找遮蔽物——最终只能蜷缩在咖啡厅外墙一个狭窄的凹陷角落里,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肩膀因喷嚏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像一头被暴雨淋透、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狼狈,脆弱,与平日里那个掌控一切的冰山形象判若两人。
顾晚舟也被淋得湿透,昂贵的套装紧贴在身上,冷得牙齿打颤。
但她此刻的目光,却牢牢锁在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喷嚏不止的身影上。
刚才谈判桌上那点警惕和算计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强烈的震惊和……汹涌而来的不忍。
陈默呢?他的司机呢?!怎么还没来?!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顶着瓢泼大雨,快步冲到沈砚身边。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清晰地看到了沈砚因痛苦和虚弱而紧闭的双眼,和他因徒劳压抑喷嚏而憋得通红的耳根。
她想起他还在发烧!这样淋下去……
“沈砚!”
她喊了一声,声音穿透雨幕。
沈砚艰难地睁开被雨水和生理性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到顾晚舟浑身湿透地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复杂难辨。
他以为她是来嘲笑,或是催促谈判。
然而,下一秒,一件带着余温、同样湿透却比冰冷雨水暖和不少的西装外套,猛地被顾晚舟脱下,不由分说地盖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外套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香水味和被雨水稀释后的体温。
“别逞强了!你的车呢?!”
顾晚舟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不再是商场上的算计,更像是一种……带着焦急的本能反应。
她甚至下意识地侧身,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挡去一点侧面袭来的狂风骤雨,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冰冷刺骨的暴雨中,那件湿透的西装外套带来的微弱暖意,和顾晚舟近在咫尺、同样狼狈却带着灼热关切的眼神,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沈砚冰冷的身体和混乱的意识。
他忘记了咳嗽,忘记了喷嚏,甚至忘记了寒冷,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顾晚舟,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陈默终于赶到了!
他推开车门,撑着伞,满脸焦急地冲了过来:“沈总!对不起!堵车太严重了!顾总您……”
陈默的到来打破了这短暂而诡异的僵持。
顾晚舟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脸上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耳根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红。
她迅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恢复了公式化的冷静:“陈助理,快送沈总回去!他需要医生!”
沈砚被陈默搀扶着,裹紧了那件湿透的、属于顾晚舟的西装外套,踉跄地走向车门。
在弯腰进入车内的前一秒,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暴雨如注,顾晚舟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着背脊。
她没有看他,只是抬头望着漆黑的雨夜,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车门关上,隔绝了冰冷的暴雨。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但沈砚却感觉肩上那件湿冷的外套下,仿佛还残留着另一种温度。
他闭上眼,鼻腔依旧是难以忍受的堵塞和刺痛,但心口某个角落,却因这狼狈雨夜中猝不及防的暖意,而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