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报告引发的风暴和三星断供的噩耗,让视界无限的大厦在资本寒流中剧烈摇晃。
凌锐科技的法务部早已摩拳擦掌,准备乘胜追击,向法院提交正式诉讼,将视界彻底钉死在专利侵权的耻辱柱上。
然而,一份来自沈砚的私人邮件,让法务总监的手停在了发送键上方:
“诉状草案暂缓提交。我需要时间,重新评估最优策略。目标:寻求共赢,而非毁灭。沈。”
邮件简短,却字字千钧。
法务总监压下心中的惊愕,立刻执行命令,同时拨通了沈砚的私人电话。
电话那头,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安静和隐约的仪器滴答声。
他强撑着精神,与自己的首席律师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加密通话,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在现有证据(评估报告)和视界无限濒临崩溃的局面下,如何设计一份既能维护凌锐核心利益、又能为视界提供生存空间、甚至最终导向更深层次合作的方案?是技术授权?是特定市场的交叉许可?还是……更激进的股权层面的捆绑?律师被老板这突如其来的“温和”转向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调整思路,开始构建框架。
视界无限总部顶层,CEO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顾晚舟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董事会紧急会议上的质疑声犹在耳畔,供应商催款的邮件塞满了邮箱,股价K线那断崖式的下跌如同冰冷的嘲弄。
她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母狮,骄傲依旧,却难掩疲惫。
怎么办?
接受某个苛刻的收购要约?
还是赌上一切寻求最后一搏?
沈砚那晚在暴雨中狼狈却意外的“温和”态度,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却又如此飘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内线电话响起,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顾总,凌锐科技的陈默特助来访,说……有私人物品归还。”
顾晚舟微微一怔。
陈默?私人物品?
她立刻想到了那件在暴雨夜被自己冲动之下盖在沈砚肩头的西装外套。
“请他进来。”
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陈默走进办公室,手中提着一个质感极佳的防尘袋,里面正是那件熨烫平整、散发着淡淡干洗剂清香的银灰色西装外套。
他神色恭敬,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顾总,沈总吩咐,务必亲自归还。他说……谢谢您。”
陈默将防尘袋放在沙发旁。
顾晚舟的目光落在衣服上,又移到陈默脸上。
她没有立刻去拿外套,而是指了指旁边的茶具:“陈助理,喝杯茶再走吧?熬了一夜,提提神。”
她亲自泡了两杯热茶,馥郁的茶香在凝重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短暂的沉默后,顾晚舟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紧锁着陈默:“沈总……他的感冒好些了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陈默犹豫了一下,看着顾晚舟眼底难以掩饰的关切和疲惫,终究还是低声透露:“不太好。那天淋了雨,重感冒加重,引发了肺炎征兆,昨晚……在医院输液观察了。”
他看到顾晚舟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发白。
顾晚舟的心猛地一沉。
肺炎?!那个在谈判桌上永远像精密仪器般运转、在暴雨中强撑病体的男人,竟然……病得这么重?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她放下脸面约谈,如果不是那场该死的暴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视界还悬在悬崖边。
她放下茶杯,看向陈默,眼神恢复了商界女王的锐利,却多了一份坦诚的恳切:“陈助理,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视界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我被逼到墙角了。那晚的谈判……还没结果就被大雨打断。我想知道,沈总现在……是否有精力,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和我确认一个初步的、能让我暂时应付董事会的方向?”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陈默看着眼前这位向来以强势示人的对手,此刻流露出的近乎恳求的姿态,心中也颇为震动。
“顾总,我会将您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沈总。”
医院VIP病房内,沈砚刚刚结束一轮输液,脸色依旧苍白,但高烧已退,精神稍好。
他靠在床头,听着陈默的汇报,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阳光上,沉默良久。
当陈默复述到顾晚舟那句“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可能”时,沈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暴雨夜那件带着体温的湿外套,闪过她此刻在绝境中依旧挺直的脊梁和眼底的恳切。
“回复她,”沈砚睁开眼,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清晰,“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谈。”
下午三点,凌锐科技顶层总裁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沈砚特意让保洁做了深度空气净化。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外面套着舒适的羊绒开衫,脸上严严实实地戴着N95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却带着病后倦意的眼睛。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草案。
顾晚舟准时推门而入,看到沈砚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愣了一下。
“抱歉,顾总,”沈砚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感冒还没好利索,怕传染给同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方案在这里,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讨论。”
他刻意避开了顾晚舟探究的目光,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却没有打开喝水——他怕摘下口罩咳嗽,更怕喝水会刺激本就干痒的喉咙。
顾晚舟压下心中的异样,拿起那份标题为《凌锐科技与视界无限战略合作框架草案(初步)》的文件,凝神翻阅。
越看,她的心跳越快。
草案的核心,并非她预想中的苛刻收购或高额赔偿,而是围绕影像AI底层技术共建一个“联合创新实验室”!
凌锐开放部分核心算法专利池(包括“磐石X”基础架构),视界开放其AI用户行为分析模型及创新应用专利。
双方共同投入研发资源,实验室成果共享,优先应用于各自产品线。
视界承诺在未来“灵眸”迭代产品中,逐步替换存在争议的AI引擎模块,过渡期内向凌锐支付象征性的技术许可费。
凌锐利用其供应链优势,协助视界解决三星断供的燃眉之急,获取替代传感器资源。
这……这简直就是为视界量身定制的救命稻草!不仅化解了专利危机,还提供了技术升级的路径和供应链支持!
顾晚舟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让她几乎握不住文件。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砚,眼中充满了震惊、感激和深深的疑问——为什么?
就在这时,沈砚终于忍不住喉咙深处传来的剧烈刺痒。
他猛地侧过头,对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口罩剧烈起伏,高大的身躯因咳嗽而痛苦地蜷缩。
他极力想忍住,却徒劳无功。
咳嗽稍歇,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鼻塞和窒息感,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按住口罩下的鼻子,却又强行忍住,动作僵硬而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晚舟看着他强忍痛苦、狼狈不堪的样子,再联想到他口中那句“怕传染给同事”的解释——这办公室里,此刻只有她一个“同事”!
一股酸涩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这个骄傲到近乎固执的男人,在这种时候,还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维护着她的健康,或者说,维护着他自己那点不愿在她面前彻底暴露脆弱的自尊?
她没有任何犹豫,放下文件,快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沈砚身边。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摘下了他脸上的N95口罩!
“咳!阿嚏!阿嚏——!”
骤然接触新鲜空气的鼻腔和喉咙瞬间失控!
沈砚完全来不及反应,对着近在咫尺的顾晚舟,接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他瞬间僵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度的窘迫和慌乱:“对…对不起!顾总!我……”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找纸巾或者重新戴上口罩。
“别戴了!”
顾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迅速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然后拿起沈砚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温水。
接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取出一片维C泡腾片,轻轻放入水杯中。
橙色的气泡迅速升腾、溶解。
“喝点水,补充点维C。”
她将水杯递到沈砚面前,看着他因剧烈喷嚏和窘迫而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更柔,“我去趟洗手间,你……处理一下。”
她体贴地转过身,快步走向办公室附带的洗手间,轻轻关上了门——她太了解沈砚了,他绝不愿意让她看到他擤鼻涕、清理狼狈的样子。
她需要给他留一点尊严的空间。
洗手间内,顾晚舟靠在门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擤鼻声和低低的咳嗽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酸涩、心疼、还有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汹涌而来的感动。
她想起那份沉甸甸的合作草案,想起他强忍不适也要坚持谈判的固执,想起他宁可对着自己打喷嚏也不愿摘下口罩的笨拙保护……
几分钟后,顾晚舟整理好情绪,平静地走出洗手间。
沈砚已经整理好自己,脸上的潮红和窘迫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没有再试图戴上口罩,只是将那份维C水喝了大半。
他看着顾晚舟,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顾总,草案……你看完了。这是我和律师团队能想到的,在当下,对双方最有利的方案。不是施舍,是基于现实的……最优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顾晚舟,“你意下如何?”
顾晚舟走到他面前,拿起那份草案,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脸上却绽放出谈判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明亮而真诚的笑容: “沈砚,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随即被坚定取代,“这份方案……是视界的救命稻草。我代表视界无限,原则上同意!细节我们可以尽快敲定。”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沈砚依旧苍白疲惫的脸,“现在,我以朋友的身份,正式邀请你,等病好了,一起吃顿饭?”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抓住微光、此刻笑容明亮的女人,心口那点陌生的涟漪再次扩散开来。
他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想回以一个笑容,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真诚的歉意: “抱歉,顾晚舟。重感冒的人,不能这样散播病毒。”
他指了指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维C水,“这杯‘药’,已经是最好的谢礼了。”
办公室内,消毒水的气味尚未散尽,但一种全新的、带着暖意和希望的氛围,已然悄然弥漫开来。
那根在暴雨夜和绝境中悄然递出的橄榄枝,终于被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