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短暂会面并未带来和平,只换来一场基于“理智”的暂时停火。
徐振东的提议被双方接受,但绝非无条件。
凌锐科技附加条件:
1. 技术评估范围限定:仅针对“灵眸”AI引擎与“V3-Alpha”及“磐石X”的相关性,不涉及视界无限其他产品或凌锐更广泛的专利组合。
2. 评估期间约束:视界无限不得利用评估获取的任何非公开信息进行研发或市场活动。凌锐有权派驻“观察员”全程监督评估过程。
3. 反垄断撤回时效:视界无限必须在凌锐撤回专利侵权指控后24小时内,同步撤回反垄断诉讼。
视界无限附加条件:
1. 第三方权威性:联合评估小组的独立第三方,必须由双方共同提名并一致认可,且需具备全球顶尖的AI算法及知识产权评估资质。
2. 评估透明原则:所有技术分析过程及原始数据(脱敏后)需对评估小组完全公开,凌锐不得以“商业机密”为由设置障碍。
3. 暂停攻击范围: “暂停新的专利攻击”涵盖凌锐所有关联实体及专利池运营机构,防止迂回打击。
两份附加条款清单,字里行间充满了不信任和相互制衡,通过徐振东的律所完成了交换。
一场名为“联合技术评估”的战役,在纸面休战协议签署后,正式拉开序幕。
评估小组的首次会议,在深圳一家中立的技术检测机构会议室举行。
气氛远谈不上友好。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凌锐方以方淮为首,带着两名资深算法工程师和一名法务“观察员”(陈默兼任)。
视界无限则以周扬领队,核心AI引擎开发主管和法务官在场。
独立第三方是来自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的两位权威教授。
会议一开始就陷入了技术细节的泥潭。
方淮直接切入核心,在大屏上调出经过脱敏处理的“磐石X”架构图关键模块和“灵眸”AI引擎的对应部分,用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语调指出: “请看这里,特征融合层的权重初始化策略,以及梯度回传路径的非线性处理单元设计。尽管贵方在输入层和输出层做了形态上的包装,但核心的优化器选择和收敛判定逻辑,与‘V3-Alpha’早期验证版的相似度超过75%,这绝非算法演进的自然结果。而‘磐石X’对此进行了彻底的重构,采用了全新的……”
他滔滔不绝,术语精准,逻辑严密,强大的技术压迫感让视界的技术主管额头冒汗。
周扬立刻反击,试图将讨论引向更宽泛的AI框架共性:“方博士,CNN架构下的特征融合和梯度优化存在大量成熟开源方案和学术论文支持,相似性不能直接等同于侵权!我们的实现是基于TensorFlow的改良……”
“改良?”
方淮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改良的是接口,核心的‘灵魂’——那个决定剪辑节奏与镜头情感匹配的决策树逻辑——依旧带着明显的‘V3-Alpha’烙印。贵方工程师在构建决策权重时,是否参考过特定场景下的用户行为聚类分析数据?其数据结构和特征维度,与我们内部用于训练‘V3-Alpha’的数据集高度重合。”
他抛出的问题直指数据来源的核心敏感地带。
视界法务官立刻打断:“方博士!请注意附加条款约定,评估范围限定于技术实现,不涉及数据来源讨论!这是越界!”
会议室内火药味弥漫。
两位ETH教授眉头紧锁,不断记录,要求双方提供更详实的技术文档和测试数据。评估进程艰难而充满对抗性。
在技术评估的“明战”背后,情报战和资源争夺的“暗战”从未停歇。
人才争夺:
顾晚舟并未因方淮回归而放弃对凌锐核心人才的觊觎。
她通过隐秘渠道,将目标锁定在“磐石X”项目组中几名对沈砚严苛管理风格颇有微词的关键工程师身上,开出了更具诱惑力的条件(包括解决子女国际教育问题)。
同时,她授意周扬在评估会议间隙,“不经意”地向方淮团队中年轻的研究员展示视界无限开放、活跃的技术氛围和快速晋升通道。
供应链博弈:
全球CMOS图像传感器大厂“索尼半导体”的一条高端生产线突发火灾,导致高端传感器产能骤减30%,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沈砚凭借凌锐长期的战略合作地位和巨额订单,几乎锁定了该厂剩余产能的70%。
顾晚舟则绕开索尼,直接飞往韩国三星半导体总部,以“灵眸”未来三年的独家采购承诺和更高的预付款比例(动用宝贵的现金流),硬生生从三星为视界争取到了额外的紧急产能配额,代价是接受了更苛刻的付款周期。
资本试探:
资本市场对“休战”信号反应微妙。
凌锐股价在“磐石X”突破和休战消息刺激下保持稳定上扬态势。
视界股价则因“灵眸”产能问题得到部分解决(三星订单消息泄露)而小幅反弹,但其B 轮融资依然胶着。
一家顶级投行高盛发布的研究报告标题耐人寻味:《影像双雄休战:技术评估期或成新博弈起点,专利风险未除,维持行业“谨慎观望”评级》。
资本仍在观望,等待评估结果这把悬顶之剑的落下。
连轴转的高压、不眠不休的跨国飞行、以及中美两国巨大的温差,终于击垮了沈砚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
他回到深圳的当晚便发起了高烧。
常年隐藏得很好的过敏性鼻炎在病毒和疲惫的双重夹击下彻底爆发。
剧烈的头痛、持续的鼻塞和无法抑制的喷嚏,让他这位以精准和冷静著称的技术暴君,罕见地显露出了狼狈。
两天后,因评估小组需要一份补充材料,沈砚与顾晚舟不得不在深圳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进行短暂会面。
沈砚强撑着精神,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衫,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
他刻意坐在背光处,手里紧紧握着一杯冰水,试图用低温压制喉咙的灼痛和鼻腔的瘙痒。
顾晚舟走进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沈砚的不对劲。
他比平时更沉默,坐姿虽然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尤其当他端起水杯时,指尖的轻微颤抖和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沙哑的嗓音,让顾晚舟的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
谈话围绕枯燥的技术文档展开。
沈砚尽量言简意赅,但偶尔还是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打断。
他迅速拿起桌上的冷毛巾捂住口鼻,眉头因痛苦而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一次低头查看文件时,他没能完全压住一个喷嚏,虽然迅速侧身,但那瞬间的脆弱和狼狈,清晰地落入了顾晚舟眼中。
顾晚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看着他强忍不适、依旧维持着那副冰冷外壳的样子,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对手落入下风时本能的审视,有对他硬撑的些许不屑,但更深处,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关切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她甚至下意识地将自己面前那杯刚送上来、还冒着袅袅热气的伯爵红茶,往沈砚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沈总,”她的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材料没问题了。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看起来需要休息。别倒在这里,评估还没结束,游戏还得继续。”
这句话,表面是提醒,深处却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别扭关心。
沈砚猛地抬眼,因发烧而略显朦胧的目光撞进顾晚舟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锐利和挑衅,反而有一丝……担忧?这个认知让沈砚混乱的大脑更加不适,他立刻垂下眼帘,用更冰冷的声音掩饰:“不劳顾总费心。管好视界自己的事。”
他推开那杯并未碰过的热茶,抓起桌上的材料,起身时脚步甚至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后大步离开,将那一瞬间的狼狈和顾晚舟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都抛在了身后。
顾晚舟独自留在酒廊,看着那杯被推回来的、渐渐冷却的红茶,又望向窗外深圳璀璨的夜色,心绪难平。
沈砚病中强撑的模样,和他最后那句冰冷的话,在她脑中反复交织。
她端起自己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评估的硝烟未散,资本的寒刃高悬,而两颗在残酷商海中搏杀的心,却因一场意外的病痛,触碰到了彼此盔甲下那一点微温的、陌生的柔软。
这柔软,是致命的破绽,还是竞合之路的微妙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