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整个半坡磷石不多,加之过程中姜夜沉有意避重就轻,摔至山底时,浑身只有零星痒痛。他试着摸了摸骨头,感觉并无大碍,摸索着站起身,听到不远处亦有落地声。
是薛蒙也下来了吗?
姜曦习惯不动声色,他没有贸然叫喊,只是往声源处看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任何动态的轮廓。
这太奇怪了。
很快他便发现了端倪——这里太黑了,黑的不正常。
他对被封感官早已有着相当丰富的处理经验,恐怕坡底气体有毒,便迅速从袖子里翻找,寻出一枚闭气丸服下以作防备。
就在他准备先上去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你没事吧”,心里一惊,差点把手里的暗器都丢掷出去。
你最好有事。
姜夜沉认出这是薛蒙的声音,没好气道“没事!刚才是不是你推的我?”
薛蒙笑道“嗯,手滑。”
嘴贱手贱,厚颜无耻。姜曦整个人都惊住了,张口就骂“你是不是有毛病?”
“是吧,不是大病。”
姜夜沉气得要命,不想理他,气呼呼的就习惯性抬头看,准备自己先上去。薛蒙问“你去哪?”
去哪,还能去哪!“你自己呆在这吧!”
面对姜夜沉的恼怒,薛蒙倒没有生气,他说“好啊,你陪我呀。”
一阵凉意把姜曦的怒火瞬间压灭。
姜曦没说话,他静了静,然后站在原地开始掏袖子。
“你要拿什么?”‘薛蒙’问道。
果然,他能看见!
这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跟薛蒙的声音一模一样?
精魅、妖魔、还是幻觉。
“没什么。”
姜曦收了手,将藏在指尖的银针扎入自己肤表,但面前仍旧是一片黢黑,没有变化。排除简单的幻觉后,他又感觉了一下,再次确认自己身边的确是有一个东西存在,就朝着那个方向问“我们怎么走?”
“走啊,你跟着我来。”
没有别的突破口,姜曦便暂且跟着它,只觉得与自己下来的地方是个反方向,自己很可能被带往了山底的深处。
“还有很远吗?”
“快到啦!”
一路上,姜曦都在问这个问题,专心的感应着对方气场的变化。起初‘薛蒙’的语气还很轻快,到后来一次比一次阴郁,再至阴沉、可怖。
善意与恶意,说来玄乎,但归根到底却并不是一个完全不可知的东西。姜曦行走江湖多年,对于这种微妙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判断。
但是姜曦越走,就越放不下薛蒙。
既然面前的这个东西不是薛子明,那么薛蒙去哪儿了?他自己在坡顶会不会有危险?还是说他或许也下来了,然后也碰上了这种相同的情况。
按照道理,薛蒙早已成年,面对是非善恶早该形成一套应对辨别,自己不该插手干预,可他不知道现在的焦虑是从何而来,他明知不能分心,却还是无可避免的分了心。
机会转瞬即逝。
就在姜曦内心斥责自己精力不集中的时候,猛地,前面人气场突然骤冷,爆发出一股强大冷彻的恶意。姜夜沉原本抱了下死手的心态,可这一变故来的突然,让他猝不及防,匆匆之中甩出匕首挡下致命一击,又抓着黑丢出七八枚毒针,才勉强锁住猎物进攻方向。
那东西没料想自己被反客为主,几个招数之间明了自己不是对手,身形一碎,消失了。
姜曦的眼前逐渐清明、开阔。
他收了一步,看着脚下滚落的碎石,掉入千里悬崖。
这是哪?
姜夜沉反抽后腰短刀,打量这无人之地,却发现格外眼熟。
他退回到安全的区域,发现这里是一片无际的树林。
——这是孤月夜的林子,他曾经在这座山里闭关修炼半年有余。
一阵风吹过来,万树婆娑,天地间沙沙作响。
风搅动着他的发丝,姜夜沉突然就情不自禁的转身,看到身后方向的尽头有一条小路。
他的回忆太多,就这一小路,他甚至都记不得自己走过。但奇怪的是,鬼使神差,他却无法将目光从小路上移开,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一样。
夕阳西下,渲染生出一股亘古的沧桑悲情,似乎连树响都变成了哭泣。姜曦站在那里,总觉得那条路上可能会出来个什么东西。
其实姜曦自从看到悬崖的一刻,就知道这又是一个幻境。但他不知道这个幻境凭何而来,他走过很多路,到过很多地方,但为什么,是这个林子。
姜曦总归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风把他的身体吹得冰凉,但路的尽头,却始终空荡荡的,没有出现什么。他感觉自己站了很久,甚至可笑的生出一种他上辈子也站了这么久的错觉。
“行不通。”姜曦自言自语道。
压下凭空来的失落感,他得另想办法回去——已经很久了,薛蒙肯定已经下来了。
“姜夜沉!”
姜曦刚转过身,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他猛地将视线转回到小路上,那里依旧只有夕阳的光辉,可不同的是,这次还伴随了由远及近的奔跑声。姜夜沉紧紧地盯着那条路,不知为何,心潮涌动。他没意识的屏气,直至看到路的尽头真的出现了一个人。
薛蒙?
薛子明跑的额头冒汗,罕见地连呼吸都不顺畅。
霎那,姜曦心念间竟全然没有任何作想,只是呆愣地看着他一步步奔过来,隔了好久,才觉得心里满是阔别重逢的万分欣悦。
可明明,他们只分别了片刻。
薛蒙一溜烟跑到姜夜沉跟前,手撑着膝盖艰难的吐出一口气“九儿姑娘,可算找到你了。”
这不是幻觉?!姜曦震惊的看着他,一方面惊讶自己的错误判断,另一方面更是后知后觉的讶于心底的情绪变化。
“你刚才说什么?”
“嗯?”薛蒙抹了一把汗“我说‘九儿姑…’”
“不是,上一句。”
“哦”薛蒙把气捋匀了,满不在意的解释“姑娘可能不知道,这里是孤月夜的地界,我一个朋友曾经在这,我就喊着试试。”
楼九儿打量他片刻,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正题道“我本以为这是个幻境,所出现之人可能是破解的关键。但如果你也能到这,便说明这是一个阵法。你是怎么来的?”
薛蒙见到他如释重负“你突然跳下去,吓我一跳。我又怕惊了窝子就没说话,坡底见不着路,碰到一妖物装你同我讲话,我索性跟它走。半道宰了之后又遇着一只,等把它也送上路,再看见的,就是这片林子。”
……感情是硬闯进来的。
姜曦想起来,就道“不是我自己跳下来的,是有人推了我。”
“坡顶有第三个人?是不是咱俩被他们发现了。”薛蒙变色道“不对。如果是这几个人,以他们的水平,我不可能被反蹲而不知。”
“无论怎样,这个人肯定知道这个阵法的存在”楼九儿就看着面前一棵棵状貌相同的树“无论最终目的如何,都不会是什么好意。”
薛蒙也环顾四周,问“有思路吗?”
楼九儿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里的屋子在哪儿,带你去休息倒是绰绰有余。”
薛蒙指着那条小路“那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