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马蹄声压着雪面滚过来,听着还远,落在几个人耳朵里,已经够把心吊起来。
老五先爬上坡,扒着一截断枝往外张望。地平线上起了几十点火,忽明忽暗,拉成一条长蛇,沿着大同镇外缘来回游走。
“北狄游骑。”
他嗓子发干。
“起码几十骑,绕着城外兜圈子。”
柱子脸色发青。
“这还进什么城,咱往南跑吧。再晚,南边的口子也得堵死。”
老三靠在树上,断臂疼得他满头是汗,却还咬着牙哼了一声。
“往南?你跑得过马?”
“那也比回大同强吧。”
柱子急了。
“城里有谢玉堂,城外有北狄,咱夹中间,哪个都想要咱命。”
老五也沉默了。他本能也在往南倒。逃兵的命,先活了再说,理都懂。可他眼角余光扫到谢惊尘,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个人打了一路,到眼下都没提一个逃字。
谢惊尘正抬头看天。
那颗暗红的星还挂在夜里,位置偏西,风从西北斜着压下来,吹得树梢一阵阵响。他没说话,只伸出手试了试风头,又蹲下在雪里抓了一把。雪粒细,散得快,说明风口开阔,那边没有高地拦着。
沈砚辞也在看。他看的不是星,是火。
那些火把走得散,不像攻城主力列队,更像前锋游骑在找路、驱赶流民、顺带把城外的活口都捞出来剁了。若北狄主攻正门,外围游骑不会这么铺。他们会收束,会给大军让道。
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心里盘的却是同一件事。
谢惊尘忽然开口。
“七杀星暗,西北风口开。北狄主力不走正门。”
沈砚辞接得很快。
“西北角。”
两人几乎是同一息抬头。
“去西城门。”
老五和柱子都呆了一下。
“你俩商量过?”
“没工夫商量。”
谢惊尘蹲在雪地上,用刀尖画出大同镇的大概形状。
“正门朝北,城高,弩多,照常理全会盯北门。谢玉堂怕担责,也会把能用的人往那边堆。可西北角挨着旧土坡,年年积雪压墙,墙根潮,石缝松。若我是北狄主将,我夜里就啃那儿。”
沈砚辞接过刀尖,在西北角旁点了两下。
“户部旧档里有大同修城记录,三年前西北角补修过一次,报银五千两,工料只够修半面墙。剩下那半面,多半还烂着。谢玉堂贪银子,贪到城墙上去了。”
老五听得直吸凉气。
“那咱们还往西城门去?北狄若真从那边打进来,咱不是往刀口上钻?”
“正因为他们要打,西城门才有缝。”
沈砚辞道。
“守将会关外门,落千斤闸,防流民和散兵冲城。可一旦西北角吃紧,城里的人手必往那边调。西城门的眼和手都短一截,查人也会急。”
谢惊尘把话接上。
“越乱,越能混进去。”
柱子听完,嘴唇直哆嗦。
“这叫混?这叫送。”
谢惊尘抬头看他。
“你要走南路,现在就走。北狄游骑绕一圈,大概半个时辰能收口。你腿快,兴许能多跑两里。”
柱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挪步。他不是傻子,单个人逃进雪地,碰上游骑就得让人拿绳套拖死。跟着谢惊尘,至少先前几次都活下来了。
老五搓了把脸,先认了。
“去西城门。头儿,你说咋走。”
谢惊尘点头,目光落在老三身上。
“你断臂,跟得住?”
“跟不住也得跟。”
老三把夹板往臂上一勒,疼得额上青筋都鼓出来了,嘴里还不服软。
“总不能让你背我。”
沈砚辞看了眼谢惊尘右臂。方才连翻恶战,伤口边沿已经发黑,雪白衣料上沾着一小片暗色,跟寻常出血不一样。他眉头一压,伸手去碰。
“别动。”
谢惊尘避开半寸。
“箭上有东西。”
沈砚辞道。
“不是重弩箭,是方才近战那把刀蹭到了你伤口,刀口发乌。”
谢惊尘低头扫了一眼,没吭声。边关这种烂地方,刀上抹点烂药烂血再正常不过。现在想找药,跟做梦差不多。
他心里只盘一件事,毒若发得慢,还能撑到进城;若发得快,今晚就得把事办成,不然连第二个晚上都看不见。
“死不了。”
他把袖子一卷,粗粗缠住。
“走。”
几个人猫着腰下了雪坡,专挑低处和枯林间钻。北狄游骑的火把在远处来回晃,偶尔传来几声喝骂,还有妇孺的哭声,被风一吹就散。城外流民没能进城的,多半正被驱赶。谢玉堂为了关门守城,先把自己的百姓扔在了外头。
沈砚辞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数。城外人越乱,西城门杀鸡儆猴的可能越大。守将为了震住流民,多半会用最狠的手段。到时候是硬闯,还是编个身份,得看城头先露哪张脸。
走到半途,老五忽然拽住谢惊尘。
“别动。”
前头雪地里埋着细细一条黑线,顺着枯草底下拉出去老远。谢惊尘蹲下扒开一看,是马套索,边上还有半截被踩烂的人手,冻得发硬。北狄游骑刚从这里掠过。
“绕。”
谢惊尘带着人折向一条干沟,沿沟底往西摸。沟里风小,气味却重,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流民尸首,有老有少。老五看了一眼,牙床咬得咯咯响。
“谢玉堂这个狗官,等咱进了城,我第一个砍他。”
“轮不到你第一个。”
谢惊尘头也不回。
沈砚辞跟在后面,喉头发紧。他先前在京里翻账,看见的都是纸上的死数。三百、五百、一千,朱笔一圈就过去了。到了这边,每具尸首都横在眼前,衣裳破成什么样,手里还攥着什么,连脚上那只丢了半边的鞋都看得清。那些在账本上被吃掉的粮和布,原来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他把这口气压了回去。眼下没资格停。他活着进城,账才能往下翻。
又摸了小半个时辰,西城门终于露了轮廓。
高墙黑沉沉立在雪夜里,墙根底下挤满了人,流民、散兵、挑着担子的百姓,乱成一团。城头忽然一片大亮,无数火把同时举起,把城门前照得通明。紧接着,城上传来守将的喝令。
“千斤闸,落!”
厚重铁链一阵阵响,城门内的闸门开始往下沉。外头的人群先愣了一下,随后便炸了锅,哭喊和拍门声一下冲天。
老五脸都变了。
“真关了!”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冲,刚到吊桥边,城头箭雨已经落下。妇人和孩子一块栽进雪里,血洇开一大片。几个试图翻栅栏的青壮被弩箭穿在木桩上,尸首直接吊在城墙外头,晃来晃去。
柱子腿都软了。
“这他娘还怎么进......”
谢惊尘手按在刀柄上,已经在量城门外那段距离。强攻肯定不成,弓弩压下来,他们几个会给打成筛子。可千斤闸还没到底,若有一张能开口的身份文书,也许还有个空子。
沈砚辞盯着城头,呼吸沉了些。
守将够狠,也够急。越急,越怕担责。只要能压住他片刻,让他以为城外站着的是更大的麻烦,这闸门就未必关得死。
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份贴身缝着的底稿。
纸还在,人也还活着。
那就能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