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闸还在往下压,铁链绷出的闷响一阵紧过一阵。
城门外哭声震天,有人跪着磕头,有人抱着门桩发疯似的撞,还有人想顺着吊桥边往城墙根钻,立刻被城头几支箭扎成刺猬。尸首挂在风里,血顺着墙砖往下淌,把雪冲出一道道红沟。
谢惊尘盯着城上那名披甲守将,手已经压住刀柄。
“我带你们贴墙冲,借人群乱一乱,也许能摸到门洞。”
沈砚辞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你冲过去,刚到半道就得被穿透。”
“总比站这等死强。”
“再等三十息。”
谢惊尘转头看他,脸色不善。
“你有门路?”
“有张纸。”
沈砚辞把怀里的太仓底稿掏了出来。纸边早被血和雪水泡得发皱,可中间那块空白还在。他指尖冻麻了,扯了两下才把一角撕开。
老五看得直愣。
“这时候写投降书?”
“闭嘴。”
沈砚辞蹲下身,把纸铺在一块平石上。没有朱砂,没有印泥,也没有现成官印。他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的旧伤,嫌不够,干脆又咬开一口,鲜血立刻涌出来。
谢惊尘眉头一压。
“你要做什么?”
“户部文书有三样要紧东西,勘合印记,太仓密押,行文笔路。”
沈砚辞头也不抬。
“我在底档库抄了一年旧档,这些东西都在脑子里。差一点,够骗一阵。”
他说话间,血已经顺着指尖往下滴。他以血代朱,飞快落笔。勾、挑、顿、压,字里头那股官样腔调转眼就出来了,连户部特使惯用的省笔都没差。写到印记处,他用指腹蘸血,在纸角按出两道半环,再以指甲尖补上缺口,生生仿出一道勘合边纹。
老五看得嘴都合不上。
“娘的,这也行?”
谢惊尘没出声,只盯着沈砚辞的手。这个京官平时说话淡得很,手一落到纸上,人却换了副骨头。方才还脏得像个逃荒的,此刻背脊一挺,连低头写字的样子都带着一股压人的味。
沈砚辞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拎起来吹了吹。血色暗红,乍一眼真有几分官文的样。
“收起刀。”
他站起身,把破羊皮袄解开丢给老五,露出里面那件松江细棉布里衣。料子脏了,皱了,可底子摆在那儿,跟边关这些破布烂袄一比,立刻就分了人。
他把袖口捋平,又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抬起下巴。
“现在,我是钦差。你是护卫。”
谢惊尘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刚才这人还在雪地里流鼻血,这会儿站起来,倒真有几分京里大人物那股狗脾气。
“我像护卫?”
“你闭嘴时像。”
“......行。”
老五和柱子也赶紧把身上的血污抹了抹,尽量往后站,装成随从。老三断臂藏不住,沈砚辞索性让他站在自己左后,当作受了伤的随行军士。越像刚从急路赶来,越能唬人。
城头那守将还在发令。
“再有冲门者,射!”
一个老汉扑在门前哭求,话没说完,就被一箭钉穿后背。谢惊尘看得额角直跳,脚下一动就要上前,沈砚辞又压住他。
“还没到时候。”
“你要是骗不过去呢?”
“那你再杀。”
沈砚辞把血书一展,抬步就往前走。
人群里顿时骂声哭声一片,谁都在往门边挤,偏他一个人逆着人流上去,反倒格外显眼。几个流民见他衣料体面,还以为是个官,刚要扑上来求,谢惊尘往前一横,刀鞘撞开两人,硬生生给他清出一条窄路。
城头守将很快瞧见了这几个人。
“哪来的?退后!”
沈砚辞站到箭程边上,抬手把血书举高。
“户部急使,奉命入城核查军饷,谁敢拦我!”
这一嗓子不算高,却压得很稳。周围那些哭喊声都没把它冲散,反倒把不少人喊愣了。城头守将也怔了半息,随即冷笑。
“户部急使?这时辰,这地方?你拿我当三岁小儿哄?”
“你姓什么,报上名来。”
沈砚辞仰头问。
“待本官入城,自会按阻拦钦使之罪参你一本。”
守将给他气笑了。
“口气倒大。把文书扔上来,我验。”
沈砚辞手里的血书纹丝不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验太仓密押?”
城头火把噼啪作响,守将身边几个弓手已经把弓抬起来了。换个胆小的,光看这阵势,腿都得软。沈砚辞偏偏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得离箭雨更近。
“户部今夜查的是大同镇军饷黑账。耽误一刻,明日朝上掉脑袋的人里若有你,你别来喊冤。”
守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这句话,戳进去了。
西北牛角号还在催,城里正乱,若真有户部的人突查军饷,那牵连就大了。可他又不敢全信。眼下敢冒充钦差闯门的,要么疯了,要么手里真有底牌。
他盯着城下那张纸,想再看细些,偏偏离得远,只看得见血色印痕和官样字迹,一时拿不准。
谢惊尘站在沈砚辞身后半步,手垂在刀边,背上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局就是把脑袋挂弦上荡。守将只要多疑一分,箭就会落下来。
城头那人沉了沉气。
“你若真是户部急使,勘合口令是什么?”
老五听得心里一紧。完了,还有口令。
沈砚辞脸上却没半分波动。
“你还不配问。”
“放肆!”
守将喝了一声。
“再不说,立刻射杀!”
沈砚辞不答,反倒将血书往怀里一收,作势要转身。
“好。你不放,本官现在便走。明日户部和兵部的人一起到,先查军饷,再查关门拒使。你今夜这一箭,只管放,放完看看谁先死。”
这一下,守将反倒犹豫了。
人若一门心思求进城,多半心虚。眼前这个人一张嘴便是要走,且话里句句往他死处点,倒真像京里那帮拿笔杆子杀人的主儿。
谢惊尘心里也跟着一动。他没见过京官怎么压人,可沈砚辞这副架势,的确像。讨命时都不喊,偏偏在别人命门上转刀,够阴。
守将身边一名副将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守将的脸又沉了几分。他朝下看着沈砚辞,缓了口气。
“你把文书展开,我看一眼边角勘纹。”
沈砚辞心里盘了一下。真正的关节来了。血书远看能唬,近看八成要露。可若一味不让看,反而显假。
他把纸重新展开,却只展一半,专挑自己补得最稳的那一角朝上。
“看清了。”
守将眯起眼看,越看越不痛快。那勘纹竟真有七八分像,连户部常用的缺口都对上了。可用血代印,颜色终究不正。再给他片刻,他能看出问题。
就在这时,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铜锣声,伴着军士的大喊。
“西北墙! 西北墙塌了一段!”
城头一下乱了。守将转头就骂。
“喊什么!”
又有亲兵奔来,满头是雪。
“将军,北狄上来了,西北那边要人!”
这口突来的急报,正砸在守将头顶。他再顾不上细验文书,既怕西北失守,又怕真把户部的人得罪死。一边是眼前的麻烦,一边是后头的城墙,两头都能要命。
谢惊尘余光扫到沈砚辞,心里骂了句这人命是真硬,连老天都给他递缝。
可守将终归不是蠢货。他一咬牙,还是抬起了手。
“先压住他们!”
话音一落,城头弓手拉满了弦。
谢惊尘脚下一错,已经把沈砚辞往后一带。
下一刻,一支羽箭破空而下,正钉在沈砚辞脚尖前一寸。箭尾嗡嗡乱颤,溅起的碎雪打湿了他袍角。
城头守将立在火把下,咧嘴冷笑。
“钦差?你再往前一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