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把刀从树后探出来的时候,沈砚辞先看见的不是刀,是刀下那半截踩雪的脚。
步子短,密,前后咬得很紧。
谢惊尘也看见了,低声骂了一句。
“绞肉阵。”
对面没打算给他们任何单挑的空子。七八个暗影卫分成前后两排,前排持短刀,后排提长兵,踩着彼此的步点往前逼。谁退半步,后面就补上;谁倒下,旁边的人马上堵缺口。雪林本来就窄,这么一压,连绕侧都难。
老五看着那排刀,喉结上下滚动。
“头儿,硬拼的话,咱们得死一串。”
“废话。”
谢惊尘把刀横过来,脚跟抵住雪里的树根。他胳膊伤口一跳一跳往外渗血,握刀的手却没抖。
“等会我开口,你们只管朝左冲。谁慢,我先砍谁。”
“左边是坡,冲过去也得摔。”
柱子声音发虚。
“摔总比站着给人片了强。”
谢惊尘话音未落,对面最前头那人已经抬了抬手。
“拿活的。”
一句话,几把刀齐齐压来。
谢惊尘迎上去,第一刀劈在最前那柄短刃上,崩开的雪屑扑了两人一脸。对方退得快,后面长兵紧跟着捅进来,专冲他受伤的右侧。谢惊尘腰身一拧,刀背贴着杆身滑过去,左脚往前一绊,把前排那人踹得跪进雪里。可他刚想补第二刀,侧边另一把短刃已经递到肋下,只得收手后撤。
一进一退,没赚到半点便宜。
这就是绞肉阵最恶心的地方。你能砍到前头那个,后头那个也能摸到你。谁贪一刀,谁先留命。
老五扑上来补位,刀刚递出去,就被后排长兵逼得缩头。他骂了句脏的,额上全是汗。
“这帮孙子练过啊。”
沈砚辞蹲在后面,目光在雪地上来回扫。树根、乱石、雪沟边散落的粗箭、被火箭烧黑的木枝,连那道斜下去的冰坡都在他脑子里铺开了。对面阵型规整,脚步固定,越规整,越怕被打乱。可要打乱,得先有个坑让他们踩。
他忽然抓起一根烧裂的枯枝,在雪上划了几道。
老五回头瞥见,差点气笑。
“沈大人,你这会儿画符能保命?”
“闭嘴。”
沈砚辞头也不抬。
“你右手边三步,有块埋雪的尖石,等会儿把人往那边引。”
老五愣了一下,还想问,谢惊尘已经听见了。
“接着说。”
沈砚辞手里的枯枝飞快点过几个位置。
“前面是坎位,左斜有枯木,右边石头下头能穿绳。老三,你还有绳子没?”
老三咬着牙,把腰间那条麻绳扯下来,疼得脸皮直抽。
“半截,够不够?”
“够。”
沈砚辞抬手一指。
“退到坎位,绳设惊门。”
柱子张着嘴,一脸发懵。
“啥门?”
谢惊尘却半句都没问,抬刀硬架一记长兵,借力后撤。
“退!”
几个人边打边退。谢惊尘卡在最前,几次都险到擦着刀锋过去。老五和柱子拖着老三往左斜退,故意踩乱雪面,把脚印踩得七扭八歪。
对面领头那人冷笑了一声。
“书生给你们指路?”
他显然把沈砚辞那几句听全了,脚下却没停,带着人继续压。他们在京里见惯了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奇门八卦骗骗外行还行,真到刀口上,照样一脚踩平。
沈砚辞没理他,抓过麻绳就往雪里钻。他手冻得不听使唤,绳头绑了两次都滑开,只得咬着牙重系。树根低,石头尖,绳子从雪下穿过去,刚好卡在一处下坡口。明面看不出,脚一旦踩实,必定往前扑。
还差一处。
沈砚辞抬头扫见方才重弩打断的半截箭杆,伸手便去拔,没拔动。柱子弯腰一扯,连雪带箭一块拽出来。
“这个有用?”
“插在绳后。”
沈砚辞道。
“倒下的人会先碰到它。”
柱子照做,动作粗,雪却盖得严。
前头谢惊尘已经退到那道坡口,肩头挨了一下,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喘得重,步子却没乱,还故意卖了个破绽,把左路空出半步。
对面领头那人看见这半步,立刻压手。
“切左。”
前排三人同时转向,刀尖齐齐朝谢惊尘腿上招呼。这个口子一开,后面的人就能顺着灌进来,把他们全堆死在坡口。
谢惊尘却又退了半步,刚好踩进沈砚辞划出的坎位。
沈砚辞站在风雪里,手里那根枯枝已经断了半截,指尖因为先前扯绳蹭破了皮,血落在雪上,一点一点,跟他画的线重在一处。
“再退一步。”
他说。
谢惊尘就真退了一步。
老五这会儿也回过味了,咬着牙把柱子往后拖。
“听他的! 再退!”
对面领头那人嗤了一声。
“装神弄鬼。”
他抢先一步跨进坡口,靴底重重落下。
下一刻,雪下麻绳一下绷紧。
他整个人朝前栽去,膝弯被绳一带,身子扑向前方那根埋着的箭杆。箭杆“噗”地扎进下腹半截,痛得他叫都叫不利索。后面两人收不住脚,也给带得东倒西歪,阵型当场散出一个口。
谢惊尘等的就是这口。
他从斜刺里切进去,一刀抹过最前那人的喉咙,第二刀反手捅进后面一人的腋下。刀子拔出来的时候,热血泼在雪面,冒出白汽。
“左边!”
沈砚辞喝了一声。
谢惊尘连问都没问,顺手拽过那具还没倒透的尸体,往左一丢。果然,左后方一杆长兵正捅过来,直接扎进同伴后背。那持枪的暗影卫手下一滞,谢惊尘已经扑到他面前,刀柄砸在鼻梁上,紧跟着割开脖子。
老五看得头皮一麻,手底下却更快了。他照着沈砚辞先前说的那块尖石,把一名暗影卫往那边逼。对方脚底一滑,身子歪出半寸,老五抓住这半寸,一刀劈在肩窝里,劈得自己都踉跄一下。
柱子这会儿也杀红了,抱着一截断木从侧面撞过去,把一个刚要补位的暗影卫顶翻在地,骑上去抡拳就砸。那人被他砸得头歪向一边,半脸陷进雪里,挣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可暗影卫毕竟是暗影卫,阵型散了,凶性还在。后头两人没救同伴,直接扑向沈砚辞。书生才是根,断了他,前头这帮人迟早也要乱。
沈砚辞往后一退,脚跟抵住石头,心里飞快一盘。跑不过,挡不住,唯一能活的是让他们追错一步。
他抬手把那半截枯枝朝右边扔了出去。
两名暗影卫本能偏头,怕有暗器。也就这一偏,老三拖着断臂从侧面撞出来,整个人跟发了疯一样,用肩膀把其中一人顶进雪沟边。那人脚下一空,半身悬出去,手忙脚乱去抓树枝。
“沈大人,欠我的记住!”
老三咬着牙吼。
谢惊尘已经赶到,刀锋从那人后颈切进去,连骨带肉一块开。另一人回刀想自保,沈砚辞却从雪里抄起粗箭,双手攥着箭杆,照着他膝盖后窝死命一捅。
力道不够,没捅穿,可那人腿上一软,动作慢了。
谢惊尘刀到。
人头滚进雪里,撞上一截树根才停。
剩下最后一个,正是方才领头的暗影卫。他腹上插着箭杆,竟还没死,半跪在雪里往后爬,手里还攥着刀。
谢惊尘走过去,一脚踩住他手腕。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咳出一口血,抬头盯着沈砚辞。
“你拿着那本账,真以为能走到大同?”
“谁派你来的。”
谢惊尘又问一遍。
那人忽然笑了,笑得气都接不上。
“京里......要你死的人,多了。”
话音未落,他舌头一卷,咬碎了齿间藏着的毒囊。脖子一抽,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五骂了一声,抬脚便踹。
“这帮狗东西,嘴硬得跟石头一块长出来的。”
谢惊尘蹲下身,在尸体上摸索。腰牌,火折子,短刀,药瓶,还有一枚铜令。令牌背面一个“裴”字被血糊住半边,仍旧看得清。
沈砚辞接过铜令,手心发凉。
“裴家......”
老五皱眉。
“谁?”
“京城世家。”
沈砚辞把令牌翻过去,盯着那枚刻纹,喉咙有点发紧。严嵩之是内阁首辅,裴家是清流领袖,平日里朝上掐得跟乌眼鸡似的。如今暗影卫手里带着裴家的令,那便只有两种路数,要么裴家也掺了一脚,要么有人故意栽赃,想把水搅得更浑。
无论哪种,都说明他手里那本账,比他原先盘的还烫。
他刚把铜令收进袖中,鼻腔便一热,血顺着唇边淌了下来。
“沈大人!”
柱子吓了一跳。
沈砚辞抬手擦掉,雪地上留下一抹刺目的红。他方才绷得太狠,脑子转得急,血气一冲,倒把这副身子拖到了边上。
谢惊尘看他一眼,没多问,只把老三那条断臂重新用木枝夹住,绑得更牢。
“能走吗?”
“死不了。”
老三额上汗珠一串串往下掉,脸都扭了,嘴还硬。
谢惊尘点头,起身望向天边。
风雪略收了些,夜空竟露出一小片。那片天黑得深,边缘却浮着一颗暗红的星,颜色邪得很,像被谁拿血浸过。
老五顺着看过去,心里发毛。
“这星看着不吉利啊。”
谢惊尘没接这句。他盯着那颗星看了两眼,又去看西北风口吹来的雪势,眉心压了下去。
沈砚辞也抬起头。天上的东西他不擅长,可谢惊尘那副神色,已经让他盘到另一件事。牛角号还在远处,暗影卫已全灭,北狄却没半点停的意思。今晚,边关怕是要出大事。
他刚想开口,西北方向忽然又传来一串闷雷似的马蹄声,远,散,却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