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宴京温度骤降,次日一行人来到澳莱高尔夫球场时,天阴沉沉的,有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今天要见的是宴京发改委分管新能源和工业的主任,姓卫,叫卫长河,五十五岁,在宴京政界做了二十年,是个典型的太极高手。
什么都听,什么都点头,但具体什么时候推进,推进多少,全看他的心情和上面的风声。
项目的补贴迟迟不落地,就是卡在他这里。
为此,殷枞言特地空出一上午亲自来应酬,米承方由谭新的大伯米通海出面,给足了面子。
另一层面,也是针对殷泰内部的动荡给卫长河一个解释。
毕竟殷家内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这些是评估中的风险项。
谭新兼任法务联络专员,以“协助记录会谈要点”的名义跟来,全程跟在一众大佬身后,尽量降低存在感,不说只听。
球场气氛融洽,卫长河全程笑眯眯,话很多,但每一句都是废话,把真正的问题藏在闲聊里。
打到第三洞时,才随口往正事儿上提。
可能当官的都有个臭毛病,明明个个挺着大肚腩,还非要人前装养生达人,以天气凉爽为由,不坐球车,徒步找球。
谭新自然得跟着,高尔夫场地广阔,走下来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殷枞言和米通海都惦念着谭新,米通海倒不知道这俩人的关系,照顾谭新时还暗戳戳避着殷枞言。
谭新冲大伯笑笑,说自己还撑得住,不能耽误正事。
而殷枞言直接在下一波找球时,用卫长河能接受的理由把人请上球车。
谈话进行的较为顺利,殷枞言巧妙的将殷家内部的事情解释过去,并适当透露出一些ASA Project项目的重要信息。
怎么说也是国内两大巨头携一些知名企业进行的,关乎国家科技的项目,卫长河同样要给他们面子。
换场休息时,太阳慢慢出来了,早秋的太阳毒辣辣的,一行人去躲阴凉。
卫长河的随行秘书朝谭新招招手,谭新疑惑走近,秘书拿出一份项目进度概览,问谭新能不能介绍一下。
谭新接过翻了几页,指尖顿住。
其中很多地方是方才聊到的,这秘书是几个意思?
还在作陪的殷枞言不放心的看过去,又被卫长河的声音喊回来。
卫长河在和米通海说话:“米总啊,你带的这个助理看起来年纪还小哇,多大了?”
“法务实习生,大学在读,你别看他年纪小,工作能力不错。”
“呦,能让你说句‘不错’,看来这年轻人了不得。”
“哪里哪里,还得磨炼。”
两人忽然就着谭新聊起来了,殷枞言觉得心神不行,总放心不下。
谭新今天穿了白色的修身高尔夫polo衫,领口平整,袖口刚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手臂,线条干净,格外引人瞩目。
POLO衫扎进浅卡其色的长裤里,本就细的腰线勒的更明显了,裤线笔直,走起路来有种不动声色的从容,叫人移不开眼。
早晨帮谭新穿上后,殷枞言一阵夸。
所以无论谭新再怎么低调,站在人群中总是最亮眼的存在,就像殷枞言第一次见他,当时惊艳,过后更是念念不忘。
谭新不止生的白,还是俗话说的“晒白脸”。
别人对阳光避之不及,生怕晒成黑炭,而谭新则越晒越白,一整个夏天过去,肤色依旧白皙。
并且随着温度升高,白嫩的皮肤肌底会很快透出红色,不是寻常的大红发黑,而是娇艳的粉红。
谭新被叫过去时,脸上的红还没消退。
不是殷枞言的错觉,在他视线里,那个秘书看似在和谭新拿着资料商讨,实际眼神频繁往谭新脸上瞧,隔着大老远殷枞言都能出他眼神里的居心叵测。
就在殷枞言起身要过去时,卫长河又开口:
“今天之所以约在球场呢,就是不想太正式,把气氛搞得太沉重。现在是休息时间嘛,人家两个年轻人陪了我这老家伙一路,好不容易说上话,殷总就别过去打扰了。”
殷枞言居高临下瞅着这颗头发稀疏的脑袋,特想一球杆敲过去。
他敷衍两句,无视卫长河略僵的脸色就要过去,脚还没抬起来,一直背对着他的谭新忽然做了个递东西的动作,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事情还没谈拢,殷枞言就下他面子,米通海见状打圆场,也都是向着这个助理。
卫长河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声,开始刁难谭新,先是质疑他的姓,问是不是和米家有亲戚关系。
米通海不瞒着,爽快承认,但也没拿出谭新名义上的父母说事。
毕竟谭新以后大概率要进公司,恢复身份后免不得和各路打交道,今天骗了,以后的路可就堵了。
高手过招,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暗潮汹涌。
卫长河小心眼子,又故意让谭新介绍项目,还放话如果令他满意一切好说。
奇怪的是,方才还护着自己人的米通海和殷枞言没说话了,一起看向谭新。
谭新想了下,直接说:“卫主任,现在项目还在第一阶段,但就一切向好的趋势下,我可以向您保证,在一阶段末期时,良品率至少比预期高出百分之五左右。”
谭新站着,卫长河坐着,他向上睨着这个年轻,甚至可以说稚嫩的助理,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年轻人,据我所知你就是个实习生,还在读书?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啊,但作为过来人,我得劝你一句,不要以为自己能进项目组实习,就一定有大好前程,目中无人,口出狂言。”
他左右看了看米通海和殷枞言,米通海笑的格外慈祥,对卫长河的讥讽毫无反应。
而殷枞言亦是眼中带笑,但和自己对视时,嘴角勾起的弧度却不大好看。
卫长河心中纳罕,就算这个年轻人再怎么惊才绝艳,和米承有怎样的亲属关系,至于两个大人物对他纵容到如此地步?
他清了下嗓子,继续道:“再说了,你的两个老板都没发话,你一个实习生怎么保证?”
谭新说:“下个月第一批技术验收数据会出来,按这个进度,政策补贴的申请材料我们可以在九月底之前递交完整版。”
他停顿一下:“我们预计补贴落地后,在宴京新增一条完整产业线,那条产线的工人招募,我们优先考虑本地的技术工人,大概是两百到两百五十各岗位。”
这句话是谭新自己加的,不在任何准备好的材料里。
卫长河眼神变了下,那种带有轻视与看好戏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真实的兴趣。
固态电池研发项目的两百五十个就业岗位,是他向上汇报时最好用的政绩数字。
球童端来殷枞言要的果汁,殷枞言刚接过,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下。
他没想到谭新会加这一句,但他知道这话对了。
他冲谭新招手:“来坐。”
然后把果汁递给脸色恢复苍白的谭新,趁没人注意,安抚的紧了紧他的手。
米通海抬手摩挲鼻尖,借这个动作评估谭新这一提议。
见这两位神色如常,卫长河自然认为这事是上头拍板的,可依据谭新披露出的信息密度,确信这个实习生应当是米承培养的人才。
当即爽快大小,终于肯正眼看着谭新夸些场面话。
“米承的眼光真不错啊,这个年轻人好,先不说专业能力,就看这不卑不亢的气度,必成大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连补贴申请表都填不利索呢!”
这话谭新肯定不能就这么认了,不慌不忙的说了几句场面话。
卫长河拍了下谭新肩膀,是那种长辈惯常用的动作,谭新正说的话卡了下壳,身体瞬间僵硬。
殷枞言伸手拿桌上的东西,不动声色把手臂横在两人中间,自然地把谭新隔在外侧,并接过卫长河似真非假的,要挖谭新的话头。
此次会谈相当顺利,结束后赶上饭点,卫长河对谭新十分欣赏,坚持要他参加饭局。
都是在尔虞我诈里混了许多年,见惯披着人皮使下三滥手段的伪君子,大伯和殷枞言不难看出这份“欣赏”里没几分真心。
在位高权重的人眼中,对美好事物产生惊艳后,紧跟着是无声的估值,背景、用途、风险系数……
美,最终都会异化为一种“资源”,而握有权力的人本能地想将稀缺资源划入自己的版图。
很难说卫长河是否真有这个心思,但当掌权者发现无法占有后,往往可能产生破坏欲。
所以无论是殷枞言的占有欲在作祟,草木皆兵,还是其它原因,总之他不愿意谭新暴露在任何有可能的伤害下。
于是上车后,他直言对副驾的谭新道:
“谭新,中午饭局你不用去,前面博物馆下车,我让人接你回公司。”
因为有米通海和不能完全信任的司机在,殷枞言不好说别的,导致这句话听起来是句不善的命令。
可用不善来形容也不完全妥帖,毕竟哪家总裁把助理半路赶下去,不许他参加饭局,还要叫车送人回公司?
谭新本人却很清楚殷枞言的用意,他从后视镜看了眼殷枞言,说“好”。
他也不乐意去这种勾心斗角云里雾里的饭局。
米通海也想让谭新回去,但不妨碍他做样子问殷枞言为什么。
米通海是谭新的长辈,米诚盛的亲大哥,他如果知道自己和谭新的关系,大概率会告诉米诚盛。
现在还不是时候,殷枞言只好用谭新擅作主张的事情佯装恼怒,米通海不轻不重说了谭新几句,便转移话题了。
因为不确定中午在哪吃,岑姐没做午饭,谭新回去后先睡午觉,醒来后保镖发消息说物业管家已经把饭送来了。
谭新爱吃海鲜,尤其鳗鱼饭,鳗鱼要加两份,不过也不能总吃,殷枞言之前点餐都是掐着指头算频率。
按理说间隔太短殷枞言会点别的,没想到打开是海鲜套餐。
太丰盛了,谭新根本吃不完。
谭新吃饭时不看手机,于是先看未读消息。
殷枞言说吃过饭了,有临时出差,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很快回来。
谭新追问很快是多快,殷枞言那边过了半分钟回过来:
[隔天,预计后天下午。]
谭新打开昨天重新开通并升级的双向定位,果然红点在快速移动。
他站起身把所有菜品拍照发给殷枞言,对他的纵容表示感谢,但是太多了吃不完,决定带去给同事。
同时趁殷枞言不在,想把一些事情了结。
谭新踩着点回到办公区,大家都到齐了,部分人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是他,纷纷默契噤声,撇过头去。
这种诡异氛围已经持续有一阵子了。
谭新毫不在意,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旁,眼睛看都没看,精准把堆满油腻外卖盒、菜汤,散发着异味的垃圾桶一脚踹飞好几米。
“啊—————!”
垃圾桶停在一个女人脚边,敞开的外卖盒里汤汤水水溅起美妙的弧度,女人随之发出与之媲美的尖叫。
Claire一边指着谭新鼻子厉声叫骂,一边手忙脚乱的查看衣服:
“我说实习生,你怎么这么没素质?自己的垃圾不倒还要往我身上泼,你脑子有病吧,脏死了!”
“我这衣服多少钱知道吗你?钱先不说,我一会儿要出外务,因为你耽误正事你赔得起吗?!”
谭新抬手在鼻尖扇了两下,倚在办公桌上,顺手放下带的海鲜,似笑非笑:
“原来主管也知道垃圾桶脏呀,怎么,没你的份吗?”
“你少泼脏水,我今天在食堂吃的,没点外卖!”
“哦,”谭新淡淡道,“不好意思,记错了,是前天。喏,还你,希望Claire姐不要介意我动作晚了。”
Claire一张秀丽的脸铁青,一旁有同事看不下去,跟着指责谭新。
“办公室里就这几个垃圾桶,垃圾不往垃圾桶里扔,还能放哪?再说了,你一个实习生脾气怎么这么差,斤斤计较的,谁不是从这时候过来的。”
“就是,被害妄想症吧,谁有功夫搭理你。”
有人不耐烦打断:“一堆活儿能不能别闹腾了!大家都在岗了就你踩点,一来就甩脸子,刷什么存在感,这里是公司不是你家!”
“学生就是学生,本事没多少脾气不小,现在把人得罪完,出社会有你后悔的。”
…………
谭新:“嗯?你怎么知道公司不是我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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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临时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