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只是简单一顿饭,林雅雅发起的,她觉得漫长的暑假容易拉开人与人的距离,既然谭新在宴京,偶尔出来聚一聚。
同时也是感谢谭新的照顾。
琐碎的生活上是她照顾谭新不假,可在许多她不曾涉及的层面上,是谭新一直在帮她。
而且两个多月的假期,都没见过谭新几面,可卡上每月都照例有工资,这让她受之有愧。
如果没有这份收入,她可能还会过着下课后风风火火冲到食堂勤工俭学,一有空闲就去打零工,拿着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结果才刚够生活费的日子。
如果没有这份工资,在这个一线城市,光鲜体面的一流大学里,林雅雅的大学生涯会过的自卑又狼狈。
乔许和林雅雅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聊的很投缘。
乔许性格活泼,会找话题,长相甜美可人,却不是不谙世事的千金娇蛮大小姐,初步了解林雅雅的专业后,毫不吝啬的夸赞。
“你太厉害了!以这么高的分数考上八年的临床医学,听说学医很辛苦,对各方面要求都很严格……你脑子肯定贼好使,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是那种智商超高的女生!天知道我最羡慕你这种别人家的孩子了,我爸妈天天念叨我学习没天赋。”
起初林雅雅被夸的不好意思,可怎么都看不出乔许话里浮夸的痕迹,她似乎是真的、纯粹的赞美自己,于是渐渐放松下来,也说出心里话。
“没有啦,宴大天才太多了,我就是个凡人。其实我也很羡慕你。”
乔许:“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一向在谭新面前大大咧咧的林雅雅这会显得很不好意思,她看着光芒万丈的乔许:
“你长得好看,身材好,性格好,而且第一次见面,虽然是谭新托我去投票,但说真的,你跳起舞来整个人都在发光,太美了!我想就算我不认识你,也会把票投给你。”
“而且没想到散场了能在卫生间碰到,近距离看更惊艳,我当时恨不得多看几眼,又怕唐突,结果你居然主动和我说话,给我惊得差点没反应过来哈哈……”
这话发自肺腑,很多文化生对舞蹈生都有一种艳羡。
乔许对自己专业能力足够自信,大大方方认了褒奖。
“不过掌声和鲜花都是有代价的。”
“人前发光人后吃苦啊,哎,”乔许哀怨的叹了口气,看着谭新和林雅雅碟子里的酱,又看了看桌上几道高热量的菜,吞了口口水。
“比如这些我都不能吃,吃了吐了更不行,次数多了损伤食管。”
林雅雅点头认同,于是两人又对如何健康的保持身材展开了新的话题。
谭新本来话就不多,他没太多精力保持高频社交,所以乐得看她俩聊得有来有回,自己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夹菜。
乔许和林雅雅都了解谭新,也不会一直拉着他讲话。
但又不会长时间忽视谭新,前半段饭吃的心中平静又舒畅。
直到几个男生上楼,看到他们眼前一亮,过来打招呼。
是陈鸣,郭远帆和几个谭新都认识的男生。
他们放假都没回去,在宴京打暑假工,晚上聚在一起吃饭。
寒暄下来,客气一番,陈鸣他们便不另开桌,留下来一起吃了。
征求同意时陈鸣目光看向看林雅雅,林雅雅却转头和乔许说话,谭新来回咂摸出点不对劲。
不过林雅雅和乔许都同意,谭新也受过陈鸣的照顾,从前偶尔也坐一起吃饭,便也没意见。
只是人一多,说话声多,就吵的慌。
男人们难免抽烟,回来时带着淡淡的烟臭味,混在餐厅和女孩子的香水味来回交错,折磨得谭新身心难受。
他们自己毫无察觉,反而看到精心打扮过的女生,忍不住孔雀开屏,没一会就撺掇着喝两杯。
陈鸣脸色不好看,说明天还要上班,喝酒误事,男生上头了,毫无情商的坚持,保证“小酌”,“不会喝醉”,“我请客”。
最后酒还是端上来了,本来随手一拍能出片发ins的桌子瞬间乱糟糟。
乔许自然应对过太多比现在棘手数倍的情况,林雅雅也会喝,谭新借口去卫生间,跑到门口透气。
夏夜的味道并不清爽,混着白日里纷乱的味道,不远处还有夜市,不过好在通风,比餐厅的味道好些。
谭新轻轻叹了口气,虽说两人合不合适,要看当事人的态度,可谭新还是越发觉得,陈鸣不适合林雅雅。
老实人没问题,可太老实,就显得没用了。
连自己朋友喝酒都拦不住。
朋友也分远近,要在两人之间选一个,谭新会站在林雅雅这边。
他给仇威打电话,要他来接人。
电话挂断后,谭新又在门口吹了会风,等到站不住了才准备回去。
几乎是转身的同一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像细小的电流,从他后颈的汗毛上一掠而过。
周遭的嘈杂仿佛被抽走了几秒钟,变得异常安静而黏稠,他甚至能感觉到路对面梧桐叶在微风中的每一次颤抖。
这种被凝视的感觉并不陌生,可能是曾经积攒下来的条件反射,谭新的身体比大脑更早接收到信号。
谭新缓慢地、若无其事地抬头,目光掠过餐厅透明玻璃门,回头,假装不经意地扫过街道。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那种感觉转瞬即逝。
但那黏在他的后背上,带着某种非善意的、评估猎物的凉意经久不散。
于是谭新立刻回去,上楼,给随行保镖发消息。
仇威来的时候,乔许和林雅雅装醉正起劲,只回答自己愿意回答的问题,针对男生索要联系方式的意图视而不见。
一回生两回熟,仇威再次被谭新安上“专车司机”的名号时,扮演的炉火纯青。
“专车司机”常年替老板收拾烂摊子,应付各种各样难缠的客户和甲方,四处逢源,嘴皮子功夫不是一群还在上学的男生比得了的,四两拨千斤的带着三人从饭局抽身,尽职尽责将两位女士扶上车。
陈鸣送人下楼,看着靠在陌生男人身上的林雅雅,眼睛都瞪红了。
谭新视若无睹,坐上副驾驶,才看出林雅雅是真喝多了,抱着乔许看起来好难过。
刚见面时乔许问过林雅雅是哪里人,以及家里一些信息,简单知道她老家只是个落后的县城。
从那里出来,可见要付出比大城市孩子多几倍的努力,不辛苦是不可能的,吃饭时林雅雅一言带过,看似并不在意。
她平时面对谭新也是如此态度,这与两人性别、家境、上下级的差异脱不开关系。
而现在,兴许是酒精的缘故,也可能是聊得来,又或许是女孩子之间独有的磁场,总之林雅雅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朝爆发
她带着哭腔抱怨:“为什么他们爱我呢……”
“他们如果不爱该多好啊。”
林雅雅边哭边说:“我是我们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大学生……没人知道我有多努力,我、我能挣很多很多钱,他们没儿子,我自己嗝——也能让他们直起腰,可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我才二十出头呜呜呜……我真的不想结婚。”
“我好不容易才走出来,我不想……回去……”
乔许抱着林雅雅,轻轻拍她头发,安慰说:
“对呀,你很厉害,超级厉害的!毕业后一定能救很多很多人,挣很多很多钱,现在女人不需要男人,也能活得很好。”
林雅雅一边哭一边摇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嘴里不停念叨着“为什么要爱我呢?”
不难猜出,“他们”指的是父母,从林雅雅断断续续的醉话里,谭新才第一次知道,困住她的是什么。
父母与子女,真是天底下最亲近,也是最别扭,最奇怪的关系了。
爱爱不圆满,有恨,也恨不彻底,就像林雅雅,进退两难。
林雅雅是家里独生女,父母很爱她。
就从在那样贫瘠落后的乡下,家家户户一堆女孩辍学供弟弟的情况下,林雅雅父母还能倾尽全力供女儿上学,送她来到大城市,读大部分人都嫌长的八年制临床医学,已经是深爱了。
林雅雅也争气,成绩从来名列前茅,年年拿全额奖学金。
可即便如此,还是逃不了被父母催婚的命运。
在场所有人,林雅雅年纪最小,也只有林雅雅需要面临不符合年纪的困境。
林雅雅喃喃的哭诉:
“他们不爱我,我就可以不考虑他们的感受,可以尽情反抗,和他们吵架,撕破脸,没有负担的,老死不相往来,可以不结婚,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放假不回去,自己挣钱自己花,亲戚戳我脊梁骨,我也有理由怼回去……”
“可是他们爱我啊,”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一朝爆发,又醉的词不达意,说的断断续续,“他们顶着大姑的压力,卖房都要供我上学,我……我……”
“每次我想说什么重话,就会想到他们从前对我的好,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雅雅想起好久不见,忽然老了许多的父母,心中感恩,又有怨,她不知道要怎么解决,半晌心痛道: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乔许一直在安慰林雅雅,仇威沉默着开车,谭新听得五味杂陈。
他们都没说话,不是觉得他人的痛苦无足轻重。
人类的悲欢总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
只是他们一致认为林雅雅现在需要的是发泄,而不是醒来后可能都不记得的,苍白的安慰。
按路线,仇威本该先送乔许回去,见面时她就说过散场后有其他事情要办,可看到林雅雅的状态,便说要留下来照顾她。
林雅雅从前走得近的女性朋友都不在宴京,谭新一时半会真找不到能搭把手的人。
刚要同意乔许的安排,一直沉默的仇威忽然开口。
“没关系乔小姐,您有事就去忙吧,我可以先帮忙照顾她。”
此言一出两双眼睛齐刷刷的射过来,仇威表情如常,说的话挑不出错。
他从容解释道:“在宴京这段时间我和她见过几面,现在算是朋友,而且我没少照顾应酬完的殷总,也算有经验。”
谭新听到后半句,犹疑了下。
仇威笑了笑,紧跟着道:“就是麻烦乔小姐,不知道您忙完后还有没有时间?方便再过来照看她吗?”
仇威常年跟在殷枞言身边,人品是信得过的,分寸也拿捏得很好。
乔许想到谭新就住林雅雅隔壁,再算了下自己结束后的时间,欣然接受仇威的安排。
先把乔许送回酒店,他们回到公寓楼下,仇威停好车,谭新自己下来,看到仇威把林雅雅从后座扶出来。
喝醉的人软趴趴的,站都站不稳,更别提还要上楼梯,仇威只好躬身抱起。
谭新和仇威单独相处时,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帮忙开了林雅雅宿舍门,分别时别有深意的看了仇威一眼。
“照顾好她,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好。”
谭新转身就走,忽然仇威叫住他。
“小少爷。”
称呼的改变叫谭新竖起警惕,回头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仇威的声音放的很低,像是生怕被人听到:“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能坐下谈谈吗?”
“谈什么?”
“关于殷总。”
仇威进到房间,先把已经睡着的林雅雅放下,转身对着谭新微微颔首,拿出十分的决心与诚意。
“有件事,我想只有你能劝动他。”
谭新在门口调整过呼吸后打开门,凉气瞬间扑面而来。
天早就黑透了,客厅没开灯,只有路灯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出沙发上那个安静浓郁的人影。
殷枞言肩膀宽厚,一双长腿委屈的往前抻着,似乎尽量想让自己舒服些。
这个动作把西裤揪起来点,露出黑色丝质西装袜,往下是他自己找出来的拖鞋。
放在膝盖上的手里拿着本展开的书,他本人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扣在茶几上的手机因为接连不断的新消息不停地无声亮起又熄灭。
高大的身躯哪怕是坐着,也在这不算大的空间里存在感十足。
谭新的脸上漫起笑意,晚上种种不舒服的小细节尽数消解。
他没叫醒殷枞言,先去衣帽间把沾了乱七八糟味道的衣服换掉,随手扯了件睡衣先套上。
正系扣子,忽的灵光一闪想到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保险柜!
他可不会认为殷枞言会有边界感的不动自己东西。
其实里面如果只有那些物件,谭新不介意殷枞言发现,可是……
他慌乱的弯下腰,保险柜还在远处,他来不及松口气,唰的一下拉开,刹那间听到了名为绝望的钟磬音,震得他耳朵嗡鸣,头皮发麻。
里面东西果然都不见了。
谭新保持着别扭的姿势,手抓着睡衣衣摆,窘迫与羞耻顷刻间将他从头到尾湮没。
殷枞言看到了,他会怎么想自己?
一会要怎么解释啊……
谭新双手捂着脸,懊恼的用力揉搓两下,揉的面皮和耳垂发烫,简直想挖条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太尴尬了!
太死亡了!
谭新懵过劲后,手脚并用爬起来,拿起手机就要出门。
殷枞言睡着呢,趁他没醒快跑。
刚蹑手蹑脚跑到玄关处,手指还没碰到门把手,“啪”的一声脆响,炽白的灯光刷的倾泻下来,客厅眨眼间亮如白昼。
“去哪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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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