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箫止:“问个事,牧灵术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群里刷屏的消息顿时戛然而止。
何宣:“你说百伽历安达家的牧灵术?”
何宣:“他们家申请传承断绝了,前真人甘兹婆婆亲自申请的,好几年前的事了。”
张临川:“前真人是?”
雨师淼淼:“我爷爷认识甘兹婆婆,说她太狠了,自削境界也要递交申请。”
何宣:“是,这样牧灵术才算彻底失传,三年前的事。”
张临川:“等等,该不会是那个空难?我还和老秃驴们合作超度过来着......”
何宣:“嗯,甘兹婆婆的孙子,乌尼·百伽历安达,也在那趟航班上。”
李箫止没有打字。
他把群聊往上翻了几页,何宣前面发过的文件显示,地脉异常读数在十点半有个峰值。
十点半,刚好是灯灭的时候。
他放下手机,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蜂蜜柚子茶已经凉了,窗外矿区井架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
群里的消息又弹了几条。
张临川:“那趟航班不是意外吗?我记得调查报告写的是沙尘暴。”
何宣:“是意外,调查显示没有任何异常。”
张临川:“你当时拿河图洛书扫过?”
何宣:“扫过,没有波动,什么都没有。不过空难发生前乌尼改签过一次航班,原因不明。”
张临川沉默了几秒。
张临川:“干干净净的意外?”
何宣:“干干净净的意外。”
雨师淼淼:“那甘兹为什么申请断绝。”
群里安静了片刻,何宣没有立刻回复,应该是去找资料了,然后他发了一段。
何宣:“乌尼是百伽历安达家这一代唯一继承了牧灵术的人,他死后,牧灵术血脉等于断了。甘兹申请里写的不是传承失传,是后续传承已经断绝。”
秦霄:“我记得,百伽历安达家不是还有一个支系外孙吗?”
何宣:“乌恩·百伽历安达?薪火波动也达不到,不算天师。”
雨师淼淼:“那确实不算违反申请条例。”
何宣:“对。”
张临川:“李兄的意思是?”
何宣:“@李箫止。”
李箫止:“在。”
何宣:“你确定是牧灵术?”
李箫止把箫从琴盒里抽出来,横在膝上,指腹按在吹孔边缘。
李箫止:“确定,术法残留可判断是抽干生命力致死,符合《天师术法大全——巫祭术类》中,牧灵术的术理脉络。”
何宣没有马上回。
洛明川:“你们李家的天衍术确实擅长推演、衍化。”
李箫止:“嗯,我不会判断错。”
何宣:“河图洛书对二阶以上才有反应,但我们天师里已经没有掌握牧灵术的术士了。”
张临川:“那谁干的?”
何宣没有回。
雨师淼淼:“阴山那边最近雾很大,去年我接了委托改善阴山地带生态环境,在那里布雨,他们那干燥的很,我的泽雨术维持不了那么久。”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张临川接的很快。
张临川:“是啊,我去年和淼淼在那里玩,路过那达观算命,那个老秃驴说淼淼水重渊沉,会克我,让我离淼淼远点。”
雨师淼淼:“是该离我远点,废话真多,不说话没人当你死了。”
李箫止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箫孔上轻轻叩了一下。
雾,阴山,二月不应该有雾。
他想起□□走之前说的话——死人这种事,在矿区不稀奇。以前死的都是矿上的,没人报警。这回死在了年会上,藏不住了。
李箫止:“何宣,甘兹现在在哪。”
何宣:“甘兹婆婆后来就隐姓埋名了,也许你可以去大桦梁山南坡的那达观碰碰运气。”
李箫止:“那达观?”
何宣:“以前的天师办事处,以前甘兹婆婆在那,现在守观的是个老喇嘛,不是天师。”
何宣:“你可以去一趟,碰到她,别直接问,她不喜欢我们这些天师同族。”
李箫止:“她不是隐姓埋名了?为什么你觉得可以在那找到她?”
何宣沉默了一阵。
何宣:“因为那是她家,百伽历安达家历代的人安息后都在那达观里。敕勒能源的矿区,最近的勘探孔打到了那达观上。”
群里安静了几秒,张临川率先打破了沉默。
张临川:“所以那不是观。”
何宣没有回复,雨师淼淼替他回了。
雨师淼淼:“是坟。”
群里彻底安静了。
何宣把地址发在了群里。
李箫止:“知道了。”
何宣:“有事群里说。”
李箫止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矿区井架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一闪,一灭。一闪,一灭。
他把箫收回琴盒,扣上搭扣,关了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户外头矿区井架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天花板上,一闪,一灭。
他睁开眼,红色警示灯又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
算了。
他坐起来,开了灯。
标间的白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空调还在嗡。
他套上外套,把琴盒背在肩上。
何宣发的地址还在对话框里,大桦梁山南坡,那达观。他截了张图,打开叫车软件,输入目的地叫了车。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琴盒出了房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门板模糊地映着他的轮廓,中山装领口有点皱。
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到了大堂,门开了,前台姑娘在值夜班,看到他背着琴盒出来,微微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个点了还有客人出门。
他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推开旋转门。
包头二月的夜风迎面灌过来,他打了个哆嗦。酒店门口的喷泉早就关了,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路灯照上去反着冷白色的光。
他站在路边,又打开叫车软件,刷新了两次,还是没车。风从阴山那边刮过来,干燥冷硬,吹得他袖口的毛边翻卷起来。
他沿着路边往前走了一段,路灯稀稀拉拉的,两盏之间隔了好几十米,黑暗一段一段地吞掉路面又被下一盏灯吐出来。
身后传来引擎声。
车灯的光从后面打过来,把他整条影子铺在前面的沥青路面上,越来越长。车在他旁边慢下来,缓缓地、像船靠岸一样滑到他身侧。
后座车窗降下来。
“这个点叫不到车。”
声音不高,音色偏冷,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箫止侧了一下,看向后座说话的人。
晋坃靠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文件夹,拇指压在纸页边缘,他红棕色的眼睛看李箫止的眼神冰冷又火热。
李箫止站直了身体,昨晚的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再相遇有些巧了,但他没有问。
“去哪。”晋坃合上文件夹。
“大桦梁山,那达观。”
驾驶座上的人回过头来——周助理,戴无框眼镜。他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脑袋,朝李箫止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他转头看晋坃,等指示。
晋坃没有看他,只是把文件夹搁在旁边座位上,往里挪了个身位。
“我去隔壁市,顺路带你一程。”
李箫止看了看后座上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看晋坃。
“那麻烦晋总了。”
他拉开后座车门,把琴盒卸下来抱在怀里,坐进去。车门关上,风声被隔绝在外。
车里很安静,暖风从脚底往上烘,皮革和雪松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淡。周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李先生,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周助点了点头,挂挡。车滑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很快就没了。
窗外只剩草原的黑影和远处阴山模糊的轮廓,月亮很淡,云层厚,偶尔露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照得路边的枯草像一茬茬灰白色的短发。
车里没人说话。
李箫止抱着琴盒,余光扫过旁边的人。
晋坃显然有一米九,但两人在这辆加宽加高的轿车后座倒也不显得拥挤,他一只手搭在文件夹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看李箫止,但他翻文件夹的动作早就停下了,纸页还摊在刚才那一页。
李箫止把目光移到窗外。
导航的提示音从前排传过来,周助理把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车拐上碎石路,轮胎碾过去沙沙响。路边偶尔闪过一两棵孤零零的老榆树,枝杈光秃秃的,被车灯照亮一瞬又沉回黑暗。
“调查的怎么样?”晋坃忽然说了一句。
李箫止突然转过头,对上一张侧的恰到好处的帅脸。
难道这个大帅哥知道自己的身份?
等等,李箫止你在想什么啊?!这个一夜情的人明显有问题啊!肯定有问题!
你看他那不可一世的冷淡表情,一双红色的眼睛却藏着足以焚身的火热,就像昨夜......
我的老天爷啊,这就是许仙、宁采臣被妖精迷晕的感觉吗......
“你又在想什么?”
晋坃看李箫止耳朵变得彤红,怀疑是不是在外面冻着了。
“没,没什么,”李箫止回过神来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我在调查东西?”
“猜的,今晚这个乐团没一个是原班人马。”
晋坃从文件夹抽出一份乐团名单对照表,李箫止接过来,左边是原班人马的一寸免冠照和姓名,右边对照组是今晚拍摄到的乐手,就连他自己和顶替的那位也在列。
确实没有一个是原班人马哈......
“你们......这就是商战吗?”李箫止忍不住吐槽,“连这都调查了哈。”
李箫止看得出来,晋坃和敕勒能源有限公司肯定不对付,不然就不是送自己去那达观,而是警局了。
大桦梁山的轮廓很快出现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晋坃合上文件夹说道:“我确实打算收购他们,所以放轻松,敌人的敌人至少也是朋友。”
月光照在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院子,导航提示前方到达目的地。周助理把车速放慢,靠路边停下来。车灯照在院墙上,青灰色的山石,木质门楼,石匾上写着两个字。
“到了。”周助理说。
李箫止对这个男人有点没办法,马上下了车,“感谢,一路顺风,我欠你一个人情。”
“嗯?”
晋坃突然就笑了,“我的人情可不好还,再见。”
车很快开走,仿佛真的只是顺路送一程。
李箫止挠挠头,能有多难还,大不了再以身相许,反正自己又不吃亏。
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之后,李箫止抬头看向石匾。
達觀。
繁体,隶书,石料风化了,笔画边缘长着干掉的青苔。
他伸手扣了三下门。沉闷的咚咚咚。院子里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慢,布鞋底蹭过石板地面,一步,两步,三步,从远到近。
脚步声在门板后面停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等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