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得很快。
宴会厅里的灯重新亮起来之后不到五分钟,第一批穿制服的人就从正门和侧门同时进来了。带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有穿警服,穿深灰色便装。
他没有往尸体那边走,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全场,目光在几个出口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头,拿起对讲机。
李箫止当时还蹲在尸体旁边,保安把工人的身体翻过来之后他就没有动,手指刚从地砖裂缝里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点极细的灰色粉末。他把手在地上上蹭了一下,站起来。
“这位先生,请退后。”一个年轻警察挡在他面前,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
李箫止退了两步,没有争辩。
更多穿制服的人涌进来。
有人在拉警戒线,把整个大厅正中央围成一个不准靠近的方框。有人在大声指挥,让所有宾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有人在挨个登记在场人员的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蹲在水晶灯下面,打开金属箱子,取出相机和取样工具。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每一下都打在死者的蓝色工服上,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照得更清楚。
人群已经从最初的恐慌里缓过来一些了,尖叫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嘈杂。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跟警察解释自己坐的位置离现场很远什么都没看到。
刚才那个拍膝盖说老寒腿好多了的中年男人,这会儿脸色又不好了,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拍。他旁边的女伴在给他倒热水,手有点抖,水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李箫止回到舞台左侧的折叠椅旁边。
□□已经把马头琴从谱架上取下来了,琴弓搁在琴箱上,弓毛松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警察,表情很沉。
“警察问话怎么说?”李箫止在他旁边坐下。
“该怎么说怎么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们俩坐台上,全程没下去过。有什么好怕的。”
“你刚才那句蒙语是什么意思?”李箫止冷不丁的一问。
□□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舞台灯光已经关了,只剩应急灯惨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比平时硬。
“骂人的话,”他耸了耸肩膀,“你们也听不懂。”
李箫止没有追问,他弯腰把箫收进琴盒,扣上搭扣。
一个年轻女警走过来登记他们的信息,李箫止写了名字和电话,单位那一栏写了“外聘乐手”。女警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情况,他说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女警又问灯灭之前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他想了想,说没有。
“你呢?”女警转向□□。
“跟他一样。”□□说,“灯灭了,看不见,亮了以后就那样了。”
女警在表格上记了几笔,让他们签了字,说可以离开了,但近期不要离开包头,可能会有后续调查需要配合。
李箫止把琴盒背好。
□□顺手拿杯奶酒想喝,另一只手去拉马头琴琴箱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干脆不拉了,往肩上一扛,“这破年会,酬金还不知道给不给结。”
然后像是撒气般把那杯奶酒往地上一倒,和李箫止跟着人流往后门走。
路过侧廊的时候,李箫止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水晶灯还亮着,暖金色的光铺在深红色地毯上,照在翻倒的酒杯和歪斜的椅子上。警戒线围起来的方框里面,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还在工作。闪光灯又亮了一下,这次拍的是死者膝盖下方那片地砖。
他收回目光,推开后门。
后门外停了三辆警车,还有一辆黑色厢式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红蓝光在停车场的沥青路面上来回扫,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乐队的人三三两两站在路边,扬琴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拿着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说今晚要晚点回去,出了点事。指挥在挨个发微信,说明天节目取消,等通知,酬金的事他明天找主办方谈。几个弦乐组的年轻人在抽烟,烟雾被夜风吹得歪歪斜斜,谁都没有说话。
李箫止靠在墙上,把手机掏出来。
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群聊“长生(55)”里刷出来的。他点开往上翻了翻。最早的几条是十点半左右发的,灯灭之后没多久。
何宣:“包头刚才有没有异常读数?我这边河图洛书震了一下。”
张临川:“震了一下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抖的吧。”
何宣:“?不是,地脉有波动,时间很短,十几秒。”
雨师淼淼:“我在姑苏,没感觉。”
张临川:“你那一两千公里的,淼淼。”
何宣:“@岐道临群主你看看?”
岐道临没有回复。
后面几条是灯亮之后发的。张临川在问死了几个,何宣说不知道,让他别乌鸦嘴。秦霄从昆仑冒了个泡,说他在学阵法,信号不好,先下了。雨师淼淼引用张临川的消息,回复了个句号。
他把群聊切出去,点开和晋坃的对话框,是昨晚加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通过好友验证的那句。
“□□。”他把手机收起来。
“嗯?”
“没什么。”
□□正在把马头琴的琴箱往肩上扛,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人啊这是,莫名其妙的。
他看向李箫止,李箫止也正看着他。
然后□□把琴箱往肩上颠了颠,移开了视线,“你今晚住哪儿?还住你那空调太吵的房间?”
“再说。”李箫止把琴盒背好,“你先回家吧。”
“行。”
□□叼了根烟出来,没点,叼着就往停车场外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死人这种事,在矿区不稀奇。”
“什么矿区?”
“敕勒能源的矿区,他们那边这几年没少出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揣回口袋里,“只不过以前死的都是矿上的,没人报警。这回死在了年会上,藏不住了。”
他摆了摆手,走了。
马头琴的琴箱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琴弓从侧袋里露出一截,在路灯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穿着那身蒙古袍,在停车场空旷的沥青路面上越走越远,最后被一辆警车的灯光扫了一下,轮廓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李箫止在停车场边上站了一会儿。,头二月的夜风干燥冷硬,吹得他袖口的毛边翻卷起来。他把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吹完最后一个长音,睁开眼,晋坃在盯着他。红棕色的眼睛,穿过整个宴会厅的暖金色灯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灯灭了。
□□的琴弓撞在谱架上,发出一声断弦似的脆响,他骂了句蒙语。
李箫止检查死者时,没有妖力,只有些许术法残留,抽干生命力致死。
看来有人在自己施展术法时利用这段空隙,暗度陈仓施展了另一个术法。
他收回思绪,把琴盒换到左肩,往停车场外面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酒店。三楼宴会厅的落地窗还亮着灯,不是水晶灯,是警察带来的工作灯,惨白的,比暖金色冷得多。有几扇窗户被打开了,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出来,又吸回去。十七楼是暗的,行政套房层,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他低下头,继续走。
回到自己的酒店时,已经快凌晨一点。大堂里没什么人,前台姑娘在值夜班。
今晚终于住回了自己订的标间。床硬邦邦的,被子没有行政套房的软,空调确实有点吵,每隔十分钟嗡一阵。他把箫盒靠在床头柜旁边,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
天师群“长生(55)”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新消息。
秦霄和何宣在讨论地脉异常的具体读数,张临川偶尔插一句有的没得。
消息刷得很快,他往上翻了很久才找到他们最开始讨论的那几条。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李箫止:“问个事,牧灵术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群里刷屏的消息顿时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