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箫止是被手机震醒的。
□□的语音消息连着弹了三条,他点开最后一条,一声怒吼炸穿整个房间:“还有二十分钟开场你人呢?!”
□□是谁来着?哦对,一个185小麦肤色耐看的蒙古大哥,跟自己一起民乐合奏的。
他猛坐起来。
头重得像灌了水泥,嘴里发苦,环顾四周——落地窗,深灰色地毯,沙发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叠得棱角分明。
昨晚的碎片像接触不良的旧电视,断断续续加载了几帧。
他坐在行政酒廊吧台前翻敕勒能源的勘探资料,吧台那头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色戒指,翻页的动作慢而从容。
他端着杯子走过去,在人家旁边坐下,他说了什么,那个人回了什么,再往后一片空白。
□□的第四条语音炸过来:“你房间没人,昨晚到底去哪了!”
他冲进浴室洗了把脸,套上衣服,拿起箫盒,一把拉开房门。
而门口站着一个人。
戴无框眼镜,穿藏蓝色西装,双手捧着一个保温杯,站得笔直。那人见到他,微微欠身,将保温杯递过来。
“李先生,您的醒酒汤。”
李箫止愣了半秒,“你谁?”
“我姓周,晋总的助理。”
晋总。
这两个字让他端杯子的手微微一顿,豪华套房,助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蜂蜜柚子茶,底下沉着枸杞和党参,温度刚好从喉咙滑下去。
胃里翻涌的酸意被压住几分,脑子里的问号这才追上身体反应。
他昨晚跟一个“晋总”喝了半夜酒,还睡了人家的房。
周助理见李箫止好像一脸震惊的表情,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那副眼镜反了一下光。
等等,晋总?我去!是那种霸道总裁吗?
李箫止把保温杯塞给周助理,转身回了房间。
拉开床头柜抽屉——酒店便签,圆珠笔,合上。
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遥控器,价目表,合上。
拉开衣柜——两件衬衫,一件深灰色大衣,都是好料子。他翻了翻大衣口袋,空的。
助理站在门口没有敢进来来,只是探了一个头,“李先生,您在找什么。”
“黑卡。”
“……什么黑卡。”
“霸道总裁人手一张的那种。”他关上柜门,“你知道吗?”
“晋总确实是博智的总裁,您可以直接问他的,但恕我直言,您的演出马上要开始了。”
周助理抬手看了下腕表。
李箫止恍然大悟,从助理身边走过,径直往电梯走。
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
“你们晋总他多大?”
助理推了推眼镜,“晋总说,年龄是商业机密。”
李箫止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该不会是老男人吧?
亏到姥姥家了,黑卡没有就算了,连现金都找不到,该死的霸总小说!害人不浅!
他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电梯。
三楼宴会厅。
暖金色灯光从吊顶水晶灯上倾泻而下,铺满两百多人的场子。深红色地毯,圆桌白瓷餐具,香槟杯沿上的金色装饰环闪成一片碎星。穿正装的男男女女在圆桌间穿行,笑声和碰杯声把蒙古长调压得若隐若现。
李箫止从侧门溜进去。
一身蒙古袍的□□已经架好马头琴,看到他进来,琴弓差点当场变成武器,“你还知道来?我看你这箫是不吹了!”
“吹吹吹,哥,我吹!”
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打开盒子,把箫拿出来横在膝头。
□□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黑眼圈,眼眶微红,中山装领口遮不住的那截脖子上,隐约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不大,但位置很不巧,刚好在耳根往下两指的地方。
□□的嘴角慢慢咧开。
“哟,”他把琴弓搁在谱架上,抱着胳膊,“昨晚玉人何处教吹箫去了?”
李箫止的手指在箫孔上顿了一下。
“闭嘴。”
“我看你这黑眼圈,教了一宿吧?”
“排练。”
“排练排到人房间里去了?前台都说你昨晚没回自己房——”
“我换房了。”李箫止打断他,面无表情,“那间空调太吵。”
□□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把琴弓重新架到弦上,嘴里低声嘟囔着蒙语。李箫止听不懂,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
他懒得回嘴。
昨晚,那个男人真可谓人面兽......
腰还酸着。
尾椎往下整条大腿后侧都在隐隐发胀,坐在硬板凳上,某个位置不太舒服。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换到左臀。
没什么用。
他垂下眼,右手在箫的吹孔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触到竹管的那一瞬间,一股极细微的震颤沿着箫管传上来。他丹田里压着的一团气被他抽了一丝出来,顺着指节灌进箫管,在七孔之间走了一圈,又从吹孔原路返回,渗回指尖。
九韶·叩宫。
这时九韶术其一,用的宫音,主土,入脾经。静心,还神,唤醒。
热流从指尖开始往上走,手腕,手肘,肩膀。脊椎两侧的肌肉被一股极轻极柔的力道撑开,酸痛像被温水泡过的毛巾,一点一点拧出去。胃里残存的酒气被压了下去,眼底的血丝褪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丝浊气逼出体外,收功。
然后听到台下有个声音。
“哎,我这腿好像没那么疼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灰色西装,坐在圆桌边,正用手拍着自己的膝盖。他旁边的女伴侧过头看了一眼,“你刚才不还说老寒腿犯了?”
“是啊,这会儿好多了。这酒店暖气打得好。”
“你那老寒腿跟暖气有什么关系,”女伴笑了一声,“喝了酒通的吧。”
李箫止收回余光,目光落在自己的箫上。
看来范围没控制好,他自己调个气,余韵扫到了旁边几桌。
又有个人说了一句,声音从他右前方传过来,“你别说,我这肠胃也好受多了。昨天吃辣吃伤了,今天一直难受得慌。”
他旁边的同事搭话,“我跟你说那家不能吃太多——”
后面的话被指挥的起拍手势打断了。
李箫止面无表情,把箫举到唇边。
台上,韩慎正在致辞,藏蓝色行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放着敕勒能源的宣传片。
李箫止从小就听不得这些大领导致辞,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后排,安全通道门口,早上那个助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文件夹,正偏头跟身侧的人汇报。
他身侧的人接过文件夹,黑色西装,没打领带。微卷黑发,五官线条像被雕过的大理石,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色戒指,暖光下微微发亮。
那个人抬起眼。
红棕色的,穿过整个宴会厅的灯光,正正落在他身上。
呼,还好不是老男人。
那张脸看着不到三十,眉眼像混血儿,远远看去十分英俊,西装裁出宽肩窄腰的体型。
看来哪怕喝醉,自己审美也还是很在线的。
李箫止低头调了调箫孔的位置,默默回忆起昨晚......
回过神来时,助理站在那个人旁边,文件夹已经合上了,嘴巴在动,大概还在汇报。
汇报什么呢?——该不会是自己在房间里翻抽屉找黑卡还问他的年龄?
那个人微微点了下头,面无表情。
助理合上文件夹,微微欠身,从安全通道门退了出去。
临走前往舞台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和李箫止的目光对上。然后推了推眼镜,走了。
那个推眼镜的动作,李箫止大感不妙。
指挥起拍,马头琴起,扬琴跟进,他吹出第一个音。
《敕勒歌》,曲调悠扬,箫的声部不高,垫在马头琴下面,像阴山山脊上压着的雪线。他闭着眼吹,指法一个音都没错。刚才叩宫调理之后气息顺畅了不少,中气稳当,每个长音都托得住。
吹完最后一个长音,睁开眼,那个人正在盯着他,两个人对上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李箫止总觉得他会来一句“男人,你在玩火”。
等李箫止反应过来想挪开视线时,灯灭了。
连应急灯和安全出口指示灯都灭了,整个宴会厅像被人一把攥碎了所有光源。
有人在喊“别慌”,有人在喊“开手机手电筒”。
马头琴的琴弓撞在谱架上,发出一声断弦似的脆响,□□在旁边骂了句蒙语。
李箫止没有动。
黑暗里他的感知比视觉更快,有东西在空气里蔓延,极淡的土腥味,掺杂着细微的铁锈气息。
术法残留,余震还没消散。
不是自己的叩宫,叩宫是大雅之音,中正平和。这股残留躁得很,像被人从土里硬薅出来的根须。
但也很熟悉。
他刚才在调气,没有特意去分辨周边每一丝术法波动。
现在回想起来,灯灭之前十几秒,空气里就已经有异样了。
然后第一束手机灯光亮了,后排的,不知道是谁先打开的。惨白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扫过翻倒的酒杯、歪斜的椅子、惊慌失措的人群。
光柱扫到大厅正中央的时候,猛地停住了,那个拿手机的人发出一声尖叫。
更多手机灯亮了,一道道光柱打向同一个方向。
李箫止的目光穿过光柱,落在大厅正中央的水晶灯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