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但咬字很清楚。
“天师族李家,李箫止。”
随后,门板后面传来一声轻响,门闩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照出门缝里半张苍老的脸。
额头很高,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
“三更半夜的?”老喇嘛有些疑惑。
李箫止说:“打扰了,今晚敕勒能源年会那边出了人命。”
老喇嘛看了看他背上的琴盒,然后把门拉开半边,让出一个人的身位。他穿着灰色僧袍,外面套了件旧棉袄。
“进来吧。”
院子不大,四方规整。
正对面是大殿,黑着灯。东西两侧是厢房,屋檐低矮,瓦片上积着薄霜。院中间一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夜空,树下放着一口陶缸,缸沿结了一圈冰。石板地面扫得很干净,缝隙里长着几丛干枯的蒿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老喇嘛把门关上,重新插好门闩。从门边拿起一盏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
“甘兹婆婆在吗?”
老喇嘛举着油灯的手顿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你找她做什么?”
“有些事想请教。”
“她不在。”老喇嘛转过身,端着油灯往西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李箫止,“但明天是她孙子的祭日,她会过来。”
“乌尼?”
老喇嘛的背影僵了一瞬。
“嗯。”他的声音沉下去,“明天来的时候,别主动在她面前提。”
他带李箫止来到西厢房,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靠窗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和一个搪瓷杯,墙角立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的是草原上的马群。
李箫止把琴盒卸下来靠在床脚,在床沿上坐下来。老喇嘛端着油灯站在门口。
“晚饭吃了没。”
“吃了。”
“那喝杯茶。”
老喇嘛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个搪瓷茶缸,冒着热气。咸奶茶,放了炒米,浮在表面一层淡黄色的奶皮子。
李箫止早在门口就悄悄试探过这个老喇嘛,一身正派的佛教气息做不了假,倒不担心给的东西有问题。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奶味很重。老喇嘛站在门口看着他喝完第一口,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李箫止把搪瓷缸放下。
“您在这里呆多久了?”
“三年。”老喇嘛没有回头,“我以前在青海湖边上的寺里。”
他顿了顿。
“听说她这里出了事,就过来了。”
他说的“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李箫止知道在说谁。
“您好像没有修为?”
“并无,不过一生诵读佛法。”老喇嘛的语气很平淡。
“大殿里有壁画,”他朝大殿的方向偏了偏头,“明天你起来可以去看看,不打扰你休息了。”
门关上了。
李箫止还没来得及回答,脚步声已经往东厢房去了。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靠在床头和衣闭眼。
像早就知道有客远道而来,炕是热的,火墙那边传来极细微的噼啪声。窗户外面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今晚先睡......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急,但不敢太大声。
一个年轻女声压低了嗓子喊,“老方丈!老方丈在不在!”
李箫止睁开眼。
他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箫上。
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老喇嘛的脚步从东厢房出来,穿过院子。
门闩拉开,夜风灌进来,把窗户纸吹得嗡了一声。
那个女声又响了,带着哭腔:“乌恩又不对了,求你去看看他——”
她的普通话很流利。
“我只是个喇嘛。”老喇嘛的声音不悲不喜,“并不懂医术。”
“医生不管用!他先是痛的快死了一样,然后他、他对着墙说胡话,说看到了一只小鹿——”女孩的声音哽了一下,“上次您去以后他就好了——”
“我只是念了些经。”
“可他真的很痛苦——”
“小友请回吧。”老喇嘛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到李箫止几乎听不清,“我是出家人,上次出手已经是破了戒。”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像一声叹息。
“我不是不帮,是帮不了。”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风把榆树枝吹得沙沙响。
女孩站在门口没有走,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
李箫止已经推开了西厢房的门,他站在门槛上,手按着箫。
“乌恩。”他说,“是不是姓百伽历安达。”
女孩猛地转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微胖,扎马尾,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她盯着李箫止,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框上。她的眼神从他的脸移到他手里的紫金箫上,又移回他的脸。
“您是?”
“李家的天师,今晚死了人,我来查。”李箫止把紫金箫横在身前,“乌恩以前怎么了?”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老喇嘛。
老喇嘛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手还握着门闩。
“他偷学过牧灵术。”老喇嘛开口,手指节发白,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很久了的事,“是他自己偷学的,乌尼生前教过他几句口诀。乌尼死后他又翻了乌尼的笔记,自己摸索。但他血脉太薄,驾驭不了,每次用后不久就会被反噬。”
他顿了顿。
“反噬起来全身疼,骨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一疼一整夜。上次他疼得受不了,其其格来找我,我用寺里的安神咒帮他压过一次。”
他停下,风吹过榆树,把几根枯枝的影子扫在他脸上。
老喇嘛没有再说,他看着院门外面漆黑的草原。
其其格站在门框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攥着军大衣的下摆。
李箫止把紫金箫收进琴盒,背上肩。
“带我去看他。”
其其格抬起眼,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慌了。
“你真的能帮他?”
“刚好在我能力范围里。”李箫止把琴盒的背带拉紧,跨过门槛。
老喇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