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千金”一词一出,对面雅间噗嗤笑成一片。
几个姑娘时而投来的一眼中,满含不怀好意的轻蔑。
师辞敛笑凝眸。
立刻侧前一步,把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的白宜祯挡在身后。
师辞本就是明艳锐利的长相,内里又是重来一世的芯子,岁月带来的沉淀可比什么都真实,此时一冷眼一板脸,确有些唬人。
对面都是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别看张牙舞爪,其实就像那河边浣衣飘起的浮沤,都不需要去戳,借阳光一照便破得没影了。
最前边那位姑娘脸色一变,调转视线到师辞身上,上下打量。
她一眼认出师辞身上穿戴价值不菲,气度也不似小门小户出生,却偏是张生面孔,一时之间拿不准来头,便没有草率地出言。
后面几个姑娘显然皆以这位为首,眼见首位都不说话,她们更不可能冒头,个个收起轻蔑神色,弯下脖子默不作声。
僵持片刻,为首的姑娘忽然福身一笑,笑对着师辞,话却对着白宜祯说:“我说错话,该罚该罚,今儿这里的一切账目都算我头上,宜祯你可千万别把我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白宜祯听罢愈发抓紧了师辞,她根本不理她们,只微微仰头看师辞,略带祈求低声道:“我们进去。”
白宜祯将她的喜恶摆得那样明显,师辞自然不会违拗她的意愿,回握她道:“走。”
谁成想转身都没转完,那姑娘突然伸手过来拉住了白宜祯。
面上挂着不由心的笑容,她轻声道:“好歹是老相识,宜祯你这样,不合适吧?”
说着话同时,她猛地一用劲,将白宜祯从师辞身后扯了出来。
白宜祯半抬着脚,这一下重心不稳,踉跄几步险些摔了,亏得师辞反应过来及时调转方向,伸手借力给她稳了稳。
其实以白宜祯的身手,若不是被抢了先机猝不及防,不至如此。
毕竟是曾经风吹日晒摸爬滚打才活下来的,哪能比不过这些从出生就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
故而,当她站稳,一甩手轻轻松松便挣开了那人。
师辞因见到白宜祯好好的没被伤到而落下的心却在下一刻重新悬起。
就见那姑娘复又死死拦在白宜祯身前,似笑非笑地说:“叙旧还没叙完呢,着急走什么呀?”
不单是她,另几个姑娘也自发不着痕迹动了动站位,绝了所有突围的可能。
师辞眉心一簇,正欲上前解围,一抬眼却捕捉到白宜祯透过人群望过来的一眼。
那其中先有感谢,而后柔软一点点褪去,她坚定地对她摇了摇头。
师辞看清她的动作,便明白了白宜祯想要做什么,于是颔首回以鼓励一笑,果真驻足。
白宜祯深吁一口气,转回身,挺直腰板直面向人。
“董描璎。”
她平静地唤出那人姓名。
那姑娘笑容一僵,微微放缩的瞳仁多少带着些不敢置信,“你......”
“多少回了?”白宜祯却打断她,目光如炬毫不闪躲地盯着对方,“这样的把戏,你玩不腻吗?”
“两年了,每每有人向我施放善意,你总要横插一脚,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非得把人从我身边逼退才算完。为此,你甚至不惜远离父母所在的滕川本家,跑来岐江客居关系并不亲近的旁系家中。”
听到这里,师辞终于明白,董描璎的董,正是滕川知府董天章的董。
想着前夜才听过的故事,师辞看着脸色愈渐阴沉的董描璎,若有所思。
而决心不再忍让的白宜祯越说越流畅,撇唇自嘲一笑,“有时我都好奇,我究竟做了什么大恶不赦的事,值得高高在上的董四姑娘如此费心费力地孤立我折磨我?”
“住口!”
董描璎终是忍无可忍地暴喝一声。
她气得直发抖,再无半分先前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双目充血瞪着白宜祯道:“你不必说得仿佛只有我是恶人。是!我是孤立你,我坏事做尽我不是好人,可你呢白宜祯?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当真有你自己说的那么清白吗!”
意有所指的话像是不过脑的脱口而出,但董描璎忿红的双眼与颤抖的语调,却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在场所有人,她此前诸多针对,势必事出有因。
师辞来不及细想这件事为何会步入如此走向,几乎是在董描璎话音落下的瞬息之间,立刻将目光转向白宜祯,不想错过她的任何细微反应。
绷紧的颈间青筋昭显着师辞不甚安定的心境。
诚然,白宜祯身上有秘密,目前种种指向都对她不利,但直觉也好私心也罢,师辞仍觉得,白宜祯并非处在对立面,表象之下,必有隐情。
好在,白宜祯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听到董描璎近乎质问的话语之初,白宜祯面上眼间的困惑迷茫真实存在,而片刻之后,她似乎下定决心不纠结自问,而是不躲不惧地回视董描璎,“那你告诉我啊,我到底哪里不清白?”
许是因为从小吃喝不足,白宜祯的个头尤其娇小,在董描璎跟前更是矮了半个头不止,但此刻她仰颈看着董描璎,丝毫没有气势上的畏缩。
“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不理解,既如此,我们何不把一切摊开来,一次说个清楚?”
说罢,白宜祯的视线越过董描璎,在另外几人身上短暂定了片刻,又道:“正巧,今儿人多,也算有个见证。”
董描璎原本气得猛绞裙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克制自己不直接与人动手,而当听闻白宜祯的最后一句话,她隐晦地瞥了眼其他人,而后竟奇异地稍渐平复了些许。
“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再来假惺惺地问我。”
显然是不打算再说的意思。
师辞看到,白宜祯同自己一样微皱了眉。
就在白宜祯又要开口说什么时,倏忽却见董描璎大退一步,竟向白宜祯略微屈了屈膝。
过后她仍神色不善地盯着白宜祯,张口却说:“有一句话你说得对,我的确没必要为你脏了自己的心和手,过去种种是我不对,往后我不会再做此等幼稚之事来为难你了。”
“但我还是那句话,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你若还有点骨气,便不要死乞白赖地占着从别人那抢来的东西。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凝重地说完这些,董描璎粗重地喘两口气,撇开眼不理会白宜祯的懵怔,而向师辞施个礼道:“今儿场合不对,不是结交姐姐的好时候,改日若有机会再详谈。”
来而不往非礼也,师辞听罢微微颔首,也回了个礼。
于是董描璎留下一句“我们走”,便带着同行几位姑娘一并离开了听风居,点了一桌精致佳肴,最后竟是连味儿都没闻见就走了。
她们离开后许久,白宜祯仍一动不动地站着发愣,十足的迷茫姿态,师辞心有不忍,走上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还好吗?”
白宜祯手心冰凉,甫一触及热源,不自禁反手将温暖包裹住。
她不曾抬眼,自顾自地低语:“小时候,我记得有一天,下着好大的雪,特别冷,我蜷在街边别人不要了的破竹篓里,已经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好饿好饿,我就仰头张着嘴,去接从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雪吃。”
她二人一直站在廊间不曾挪步,早在冲突那时就有饭庄的小厮得了消息上楼来,正探头探脑踟蹰该不该上前来。
师辞虽触动良多,感官却依旧敏锐。
一发觉,立刻不动声色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用管。
整个动作轻而又轻,没有惊扰白宜祯半分,等人都退开,她继续专注看着白宜祯,听她回忆她的往昔。
“可是那是雪啊,冻得我牙齿嘴唇直打颤,到嘴里化开成了几滴冰水,也根本不解饿。那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应该是熬不过今天了。可我不想我看这世间的最后一眼是眼前这些毛了边的破竹条,所以我拼了命地,顶开顶盖,手脚并用从竹篓里爬出去。”
“那是个阴天,云又多又沉,我突然闻到了胡麻油饼的香气。我走过去,看到一位刚买了油饼的夫人,正掰下一小块油饼弯腰喂给她女儿吃。”
“那小丫头约莫是个贪嘴的,吃完了,闹着向她娘再要。她娘笑得可真好看呀,我从未见过那样温柔的笑,我看着她点点她女儿的鼻头,小心翼翼地把油饼包好边,将整个都递给了她的女儿。”
听着白宜祯语中的艳羡,和她强忍着却仍忍不住的哽咽,师辞眼眶泛红,忙眨眨眼,避免水雾积在一处。
就在这时白宜祯却语调一转,带着些狠厉说:“那时候,我和那丫头的距离不足十步,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快跑过去抢下她手里的饼就跑。那位夫人没有带侍卫,她带着女儿也不可能来追我,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抢走的!抢走那张对她们来说或许只是饭后消遣可对我来说却是救命口粮的油饼!”
至此,师辞已然明白了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她伸手环住白宜祯,“别说了.......”
白宜祯终是抬起了眼看向师辞,她露着比哭更悲伤的笑,满目倔强道:“我没有抢别人的。”
从前关乎生死她都没有抢,如今更不可能去做。
“我没有我没有!”白宜祯突然崩溃一般大喊道:“她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没有!”
“我知道,”师辞心口赌得难受,“我知道。”
“没有......我真的没有......”
爆发之后,白宜祯终于还是哭了。
师辞只能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说她知道。
白宜祯于是就这样靠在师辞怀里,慢慢平复着崩坏的情绪。
......
不知过去多久,白宜祯轻轻挣出来。
后一刻,却垂着眼问:“你真的,相信我没有抢别人的东西吗?”
师辞未察觉到她隐匿在暗处的眸子里一刹那闪过的决心,她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将更改白宜祯未来的整个人生走向。
她只是遵从本心,纯粹地回答了这个简单的问题:“我信。”
郑重其事地说罢,师辞看到白宜祯紧绷的身躯陡然一松。
片刻,白宜祯抬起头来,舒眉展颜,笑容是前所未有的诚恳与轻松。
她背手擦干眼泪,俏皮道:“这里是先结账再上菜,她们好傻,不等菜上来就走,账都白结了。”
师辞柳眉微挑,瞬时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
“那,便宜我们了?”
白宜祯朗笑出声,“董描璎知道怕得气疯,不过么,她污蔑我我也生气,就该她也气一气。”
边说边拉师辞往雅间里去,过会儿唤来个小厮,让他把隔壁雅间的菜上这边儿来,小厮听闻大吃一惊,不敢擅自做主。
两人掰扯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正巧在饭庄的二东家听说此事发了话应允,才终于敢叫厨房做菜上菜。
等菜上齐,白宜祯嫌弃地看着其中几道,说道:“不是自小长在岐江就是不会吃,这都点的什么!”
听到这话,师辞要去执筷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白宜祯。
感受到她的视线,白宜祯也回望过来,笑吟吟地说:“岐江地道的美食还得我最清楚,改天,我带你一个个吃过来。”
对视中,一些心照不宣肆意流淌。
须臾,师辞垂眼,极浅地勾了勾唇。
“好啊。”
一顿饱餐,期间白宜祯不再佯装她并不熟悉岐江,说话也不再带着七拐八绕多的是要人去猜去深究的内涵,两人就像多年老友,侃侃而谈,言笑晏晏。
洁白日光下,师辞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白宜祯,只觉心口一股暖流。
心口的三分怀疑被几次看似不经意的对话证实,可那又怎样呢。
她的眼睛看得到,耳朵听得到,心更是感觉得到。
她愿意带着最诚挚的善意去认识眼前这个人,即便——
也许她根本就不是白宜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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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