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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饭后阳光正好。

白宜祯带着师辞在城里走街串巷四处逛。

两个姑娘怀里抱满街边买的零嘴,一边吃一边看完了整场精彩的跳马戏,随后瞧见一个风筝铺子,两人一拍即合,闷头钻进去,在手艺人的指导下扎了个看起来十分像样却怎么也试飞不起来的风筝。

没来得及沮丧,远远地又望见一个面人小摊,小摊边上没什么人,尤其同旁边糖画小摊一对比,更显得冷清可怜。

但这似乎并不妨碍什么。

面人摊的摊主是个收拾整洁的小老头,正倚着身后的墙面半躺,手里则不紧不慢地换各种不同大小的竹刀给面人做最后的修改。

悠闲自在的模样,不像出来做生意,倒像是在消遣。

遥见两个姑娘走近他的摊位,手下功夫不停,慢吞吞地说:“左边成品上排三十文一个下排二十文一个,选好了自己拿。自己做十文一次,面团在右边,旁边工具随便用,做好做坏不负责。”

白宜祯嘴里嚼着蜜饯,含混问师辞:“要不要试试?全城只有他这里能自己做。”

师辞素来是喜欢做这些手工艺的。

看着摊主一刀一刀修饰着手里面人的发丝,有些跃跃欲试,但一想刚刚那个看似简单都没能成功的风筝,又有些退缩,犹豫道:“先看看?”

白宜祯耸耸肩不置可否,她不像师辞静得下心,摊主那儿看了没一会儿就耐心见底,换掉另一侧看成品去了。

边看,边对摊主说:“怎么没个新鲜点儿的?江郎才尽了?”

随口就是调侃,显然是熟识。

摊主撩眼瞥一下,没搭理,只道:“当心点,看看就行了,再碰坏让你赔。”

“嘁,稀罕,”白宜祯嬉皮笑脸,“我今儿可不是一个人来的,碰坏了让我朋友原模原样做一个还你呗。”

摊主笑了,不跟她计较。

转头看了看师辞,说:“想做就做,一会儿我从头开个新的,跟着试试?”

眼见摊主不吝啬授人技艺,师辞也就不犹豫了,当即点头道:“好。”

摊主笑笑,重又低下头去雕面人。

师辞注意到他往面人脸上捏了几下,又换一把大点的竹刀开始雕琢。

过一会儿,摊主把有着大脑门的寿星面人递给白宜祯,“喏,送你。”

白宜祯一愣,“送我?”

“明天是你的进益宴,忘了?”摊主把支着面人的木棍往白宜祯手里一塞,“我寻思你这丫头大概没什么进取之心,与其祝你学有所成,倒不如祝你长寿喜乐。”

“正好你来,省得我再跑一趟,帮我跟你爹也说一声,明儿我不去了,听说北边又来了些难民,我得过去看看。”

听罢,白宜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摊主见她这样,自己反而不在意,“不放弃就还有希望,你不就是?”

白宜祯沉默,脸上是少见的沉重。

“不说了,“摊主从身后再拿出一张交杌放到旁边示意师辞坐,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扔去白宜祯面前, ”你往边上让让,别耽误我生意。”

白宜祯一言不发让开位置。

蜜饯果干也不吃了,盯着脚下石子发呆。

师辞将全过程收入眼中,分寸感让她不开口插话询问,但多少有些担心白宜祯。

摊主递了木棍和面团过来,师辞收得心不在焉。

顺着她目光看一眼,摊主摇头道:“别管她,让她自己缓一会儿,这时候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师辞知道摊主说的在理,但终归放心不下,时刻分着三分心思在外边。

所幸她手是真巧,即便没有全身心投入,还是做成了**分像。

摊主看着笑得真切了些,“面人更多讲究神似,讲究拿捏最形象的特征。雏形有了,接下去想怎样雕琢,全凭你的心意。”

说罢演示一般,摊主瞅了眼旁边出神的白宜祯,手里竹刀上下翻飞。

几下功夫,便现出几分韵味。

师辞看得一些技巧,回过头来盯着自己手上的面人沉吟。

心里想着谁,毫无悬念。

在脑中勾勒出草样,师辞换了一把斜面的竹刀,开始大胆尝试。

白宜祯终于缓过来的时候,一转头就见她的老相识胡子都笑歪,对着师辞手里的作品不住夸赞:“厉害,真厉害,我这摊子让你得了。”

师辞还在打磨细微处,闻言大大方方地,正要说两句俏皮话,余光看见白宜祯有动作,忙抬头看过去,喜色扩大,“快来快来,帮我看看还有哪里要改?”

她的笑像会传染,白宜祯看着看着,不知怎么自己也笑起来,“来了。”

师辞做的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男儿,笑容如同春日暖阳,尽是少年意气。

白宜祯一眼看出来是谁。

先啧啧赞了两声,后却拧着眉毛作回忆状道:“模样是像,但是......他会这么笑?是不是有些失真?”

师辞的视线顺着白宜祯的话定在面人高扬的嘴角处,想起曾经在回忆里描摹过无数次的眉眼,半晌,轻道:“他会。”

睫毛微微颤了颤,更肯定地又重复:“他会的。”

她见过,不止一次。

不知是不是从她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什么,白宜祯有所觉察般侧目看了一眼师辞,没多辩,再开口都是夸奖。

回程时,天已经暗了。

白宜祯手里的面人数量从一涨到了三,一个寿星,还有两个分别出自摊主和师辞之手的她自己。

从马车上下来,白宜祯还在兴高采烈地分析两个自己区别在哪儿,思考要怎样安置这些面人,怎样才能保存长久一些。

忽地,不远处街角却传来些唬人的动静,拳头破空的声音,不堪入耳的嬉笑怒骂,以及一道微弱到几乎将要听不见了的求饶声。

白宜祯面色一冷,拔腿就往那边冲去。

师辞没能拉住她,匆忙中只来得及同车夫说了句让他赶紧通知白大人,便飞快地去追白宜祯。

临到拐角处,已经有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朝外扑来。

远远地,她听到白宜祯一声喝止:“你们在干什么!”

师辞心一紧,把头上的乌金簪取下来,旋开叶片,把脱鞘的剑柄紧紧攥在手心。

跑到了才发现情况比她想得还要遭。

这是一处死巷。

而白宜祯,显然已和对面五个男人形成对峙之势。

那五人衣着破烂,脏污不堪,身形消瘦却满身戾气。

地上倒了一个,身下一滩血,没动静,不知是否还活着。

师辞来不及平复呼吸,就见为首的男人咬一口手里干净到十分不和谐的白面馒头,流里流气地说:“今天真不错啊,有吃有喝,还有送上门来的娇小姐。”

说着,和身旁伙伴对视一眼,咧开嘴□□,“知道一个不够咱们兄弟分,还来俩。”

师辞眉心微皱,却不露怯。

眼风扫过地上扔着的包馒头和荤腥用的油纸,多半是经过一番争抢,纸张皱巴还撕破了几个口。

联想到他们刚刚说话时虽刻意作了伪装但改不掉的一些吐字发音的习惯,师辞对他们的身份大致有了数。

顶着他们肮脏的打量目光,她走到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害怕而直发抖的白宜祯身边,碰碰她的手安抚。

白宜祯反手握住师辞,像有了些底气,手心微凉的触感让她从气愤之中平复回来。

冷静下来后再看,众寡悬殊,冲突起来毫无胜算。

白宜祯瞬时惊出一身的冷汗,懊悔不已。

明明已经到了家门口,领了人再来又能耽误什么?现在可好,自己涉险不说还要连累别人。

太过冲动。

但事已至此,后悔不顶用,白宜祯也明白这个道理。

故而她定了定心,复又鼓起勇气,对那领头的道:“我们只想救人,别的事和我们无关,你们现在走,我们不为难你们。”

不想对方听到后齐刷刷发出嘲弄的笑声。

领头的露出一口黑黄的坏牙,故意绷起脸凶其他人道:“笑什么?活菩萨说不为难我们,还不谢谢菩萨?”

语中的戏谑与轻佻瞬间让白宜祯忿红了脸。

“你们......”

对方肉眼可见地兴起,学她的腔调妖声怪气:“我们......我们怎么着?”

眼看着白宜祯又被气得发抖说不出话,师辞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同时接话过来,用听不出情绪的声线说:“我若是你们,便不会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话落对方那种仿佛在嘲她们不自量力的笑声再度入耳,师辞不受影响,定定地看着领头那人。

“南下逃难好不容易进来岐江,你们总不愿意安定还未及半日就又被扫地出门吧?”

听师辞一语道破他们的身份和来处,领头那人不笑了。

不错,他们的确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

照理,他们这样的人是进不了岐江城的。

纵使白方圆爱民之名远播,并不排斥救助难民,但救助到底不是收容,他所能做的,最多不过是在城外辟块地出来扎片营地,在朝廷的旨意下来之前临时供人落脚,不至在路上冻死饿死。

是以,显而易见,他们进城走的不是正道。

师辞无意追究他们到底是怎样进来的,只想以此为引,震慑并劝退他们,毕竟她们只是两个不会武的姑娘家,真要起冲突她们不会是赢家,更遑论还有个死生不明的人躺在地上,越拖延只可能越糟。

领头人知道露馅,便不再装着岐江口音,阴着脸问:“你怎么知道?”

转瞬之间,攻防调转。

“知道什么?”师辞笑了笑,“知道你们不是本地的乞儿而是偷混进城的北边来人吗?”

她每说一个字对方的脸就更难看几分,青筋外凸,仿佛随时就要暴起伤人。

迟迟等不到白宅那边有动静,实则师辞的心都快要跳出喉咙口了,但表面还是一派笃悠,“不难猜吧,很容易不是吗?”

就见她往来的方向一指,突然厉声道:“因为只有不知者无畏的外乡人,才敢在我们知州老爷的家宅附近掠掳抢劫、行凶伤人!”

话音落地,鸦雀无声。

师辞留心观察着对方,见其中三人果然流露些许慌乱神色,脚下有要逃跑的动势,心下微定。

有用。

剩下两个至少表面不为所动的,其一自然是领头人。

另一个倒让人有些意外,竟是最边缘看起来最瘦弱最畏缩的那个。

然而他此时看过来的目光,冷静,幽暗,像条盯紧猎物的毒蛇。

师辞直觉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