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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月下昙虽烈性,却不伤身,故而师辞一觉醒来,除了头脑有些昏沉再无其他不适。

时候大约不早了,日照强得晃眼。

桐油窗纸招架不住霸道的阳光,任凭它长驱直入。

屋内屋外到处静悄悄,师辞揉了揉眼,翻身坐起,下床。

闭着眼晃晃悠悠,她凭记忆想要去到桌边倒杯水喝,不想才走出几步,脚下猛地一绊。

忽地,一只手搀住她,握在她胳膊上的力道强劲而持稳。

“小心。”

是女声。

师辞没想到屋里有别人,一惊,心重重地跳了下。

很快,她分辨出这道声线的归属,“白姑娘?”

见师辞睁眼看过来,白宜祯松开手,照例明媚地笑笑,道:“白果姐姐怎的还这样生疏?唤我宜祯就是了。”

说罢回身,倒杯水递给师辞,她不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她屋里,只说:“柏实哥哥去我爹爹书房谈事了,他去之前来过,留了张字条在桌上,我不曾动,姐姐别忘了看。”

师辞瞥一眼折成四方小块的字条,三角完满,一角略缺,是归遇的习惯不错。

她不急着拆看,先从白宜祯手上接过水杯,捧在手心往上递了递,却没有真正碰到唇边,“多谢宜祯妹妹告知。”

白宜祯不在意一般摆摆手,另起一言道:“姐姐午后可有安排?若没有,可要随我上街?岐江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我带姐姐挨个儿逛?”

师辞沉吟理理思绪,缓一会儿后答应:“好。”

白宜祯:“那我不打扰了,姐姐先洗漱穿戴,一会儿直接到宅门口,我在那儿等你。”

一夜过去,白宜祯似乎消化掉了所有的情绪,一张假面戴得比先前更加牢固,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既粉饰太平,师辞便也只当无事发生,回了一笑,又应一声好。

这回白宜祯出去时,倒没忘替她把门掩上。

师辞静静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眉眼微微垂下一分。

白宜祯递给她的水杯与桌上摆放的水壶都不是昨夜那一套了,她看了两眼,抽手不再碰。

目光落在那张字条上,她拿起拆开,只见上面写着:今日恐不得闲,你且自去玩乐。

除了两行字,下面还有两幅草草几笔构成的小画。

一幅是两个男装小人在书房愁眉苦脸,一幅是两个女装小人在街上吃喝玩闹。

师辞不觉勾起微笑。

免不了想象他写这纸条时的模样,是不是习惯性写下两行字后突然想起她不识字这回事,只能改用画画的方式向她传递信息,个中又是否会有片刻怔然?

她光是粗想想都觉得有趣极了。

师辞又笑了笑,复将纸条折回原来模样,仔细收好。

极快地洗漱好,师辞从那些在营门买的新衣裳里选了一身穿上。

她特意查验过,行装包袱并没有被翻看过的痕迹。

却是她床榻边上有一些凹陷的褶皱,似乎有人在那儿坐过,还坐了不少时候。

她把那凹陷的模样记在心里,这才拿上钱袋,转身出门。

出去时望了眼旁边归遇的房间。

他的房门大开,有两个丫头正出入打扫。

师辞脚下一顿。

而她这一停顿,使其中一个正端水盆匆匆入内的丫头受惊一般猛地把头垂得更低。

要说第一眼只是觉得有些相像,那这番作为简直是不打自招,师辞肯定了,这丫头就是昨日初见时跟在白宜祯身边的那个。

倒是奇了,闺阁小姐身边随行的侍女竟还管客院的清扫。

师辞有所感一般望进归遇房中,只见他的包袱似被他随手放在床边,正大喇喇地敞着口,露出边缘一抹鲜红。

慢着,鲜红?

师辞心中微动,随即想到先前他们在营门的玉石市集花大价钱淘来的那枚鸡血石,一瞬之间,彻然了悟。

品质上佳的鸡血石,乃是最好的刻章用石。

而他,素来是刻章的一把好手。

他是故意的,他赶制了一方印章,故意要人发现它。

这不,已经有人闻着味儿来了。

师辞收眼不再看,却稍稍紧了眉头。

所以白宜祯,果真还是有古怪吗?

不知为何,如此想法萌生之初,她忽然有种不可名状的强烈直觉——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身后另一个丫头似乎同白宜祯的侍女说了声什么,白宜祯的侍女回一句来了,便要加快脚步。

师辞敛了敛神,只当无所察,复又继续她该走的道。

临行之前,却随口提醒一般轻轻开口说:“仔细脚下。”

她身旁再无旁人,这话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那侍女似是有些懵怔,一时驻足,直愣愣地看向脚下,却仍未抬头。

师辞并不在意,只将话重又说得更清楚些:“端着水盆看不清路,门槛高,小心绊着。”

随着她话落地,那侍女肉眼可见地悬了心又落下,半晌才应声是。

师辞偏头笑笑,最后道:“哥哥不拘小节,总把屋里弄得乱糟糟还丢三落四。”

有了前头那一出猝不及防,侍女似乎有些回不过神,听罢就顺着师辞的话往屋里看去,于是一眼便瞧见了那枚在这个角度看来格外显眼的鸡血石印章。

师辞留心着她的反应,知道她看到了,这才道:“辛苦姐姐替他好好收拾收拾。”

侍女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这回回得飞快:“不辛苦,应该的。”

目的达成,师辞不再多说,点了点头便趋步走远。

......

白宅用人不多,一路上不见几个人。

师辞一人倒也舒坦,边走着边捏捏脖颈,面上却不由流露些许懊恼。

她喝酒不记事,记忆突兀中断在归遇给她讲完白方圆如何找回白宜祯那里,再往后,任她怎么竭力回想也想不起来一星半点儿。

四肢却有些熟悉又陌生的酸疼,熟悉是因为她是在这样的酸疼中成长起来的,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很多年不曾感受过如此酸疼了。

她几乎敢肯定,她昨夜跳了舞。

而且,不是一支两支,是好多好多支舞。

那他呢......

是不是也被她拉着,就那样看她跳了半宿的舞?

想到这种极可能为真的情境,师辞双手捂脸,只觉无地自容。

白宜祯如她所说等在宅门口,远远地瞧见师辞,兴高采烈挥挥手,“白果姐姐!这儿呢!”

师辞小跑几步过去,抱歉地笑笑,“久等了。”

视线往她不着痕迹往她身后一转,果真不见那个侍女。

她佯作好奇问白宜祯,白宜祯回她说那丫头操心得像个老妈子,麻烦还扫兴,她从不喜欢带她出门。

师辞见她回答时神色自然不似作伪,没由来地舒了一息气,便顺着她笑说了句也是,玩的时候就该玩得尽兴。

白宜祯闻声眼睛一亮,找到知己一般连着说就是就是。

随即她让师辞先上马车,自己则对车夫说了个饭庄的名字,而后也上马车落座。

等马车动起来,白宜祯挨近师辞坐,顺手挽住师辞的胳膊,亲昵道:“有人一起上街玩儿的感觉真不赖,姐姐你说是不是?”

师辞有些不适应,克制住想抽手的本能,回应道:“是不错。”

白宜祯抿唇微微笑,难得表露出些些赧然。

挽着师辞的手却片刻不肯松,像长在了她身上一样。

再怎么说也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师辞被她贴了会儿,僵着的那半边胳膊松缓一些。

白宜祯就在这时把脑袋也靠到她身上。

“白果姐姐。”

她开口唤师辞。

等师辞偏头看去,她复将下巴搁上师辞肩头,也抬头看回来。声音很轻,她问师辞:“你和我,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师辞没错过,当白宜祯说到朋友二字时,她的神色间又染上些许昨夜的茫然。

颈间时不时被她垂落的几缕散发拨几下,茸茸的触感勾起丝丝痒意。

师辞无端想起,在清坪坊时,她也曾这样把头靠在阿姐身上,问过她一个问题。

她问了什么,阿姐答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恍惚记得,那天后来她贴着阿姐枕了良久,忐忑的心终是在温暖和馨香之中渐趋安定。而后,困意上头,她安然睡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此时的白宜祯和曾经的自己有相似之处,师辞的心不由软下几分。

她彻底放松身子,大方地将肩膀借给白宜祯靠,“当然。”

话落就见白宜祯眼中的茫然褪去,换上一目了然的真心快意,满足地眯眼笑。

白宜祯重又将脑袋侧枕在师辞肩头,长叹一口气后低喃了句:“真好,有爹娘,有朋友,就算梦一场也值了......”

这话师辞没太听清,也没来得及较真,因为紧跟着白宜祯又道:“昨日......对不住,吓到你了吧?”

师辞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及,但没表现出来,摇头说:“没有。”

“没有就好,”白宜祯撇唇苦笑了下,片刻,又道:“你知道吗?从未有人像你那般给我温过茶。”

她用仿佛洒脱的声调说着看似不在意的话,可话音未落,师辞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微凉湿意。

白宜祯,到底是个苦命人。

回到白家之前,她每日都在为生存饥饱挣扎苦恼,她从不曾被人善待,所幸也无暇去渴盼被人善待。

回到白家之后,白方圆和夫人待她是好,可那好中掺杂着太多的小心翼翼,她们本该是世上最亲密的亲人,可因为欠缺着中间真实存在的这些年,她们成了最陌生的亲人。

她这些年的苦难真实存在,白父白母多年如一日的思念和始终不肯放弃的找寻也真实存在。

他们谁都没有错,可加在一起,处处是错。

不止白宜祯不知道要怎样和白父白母相处,白父白母他们同样踟蹰难为。

错失的爱意之外,他们有太多的愧疚和歉意难说出口,所以待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他们时刻小心谨慎,生怕因为哪怕一丁点儿不足就会将她推得更远。

是以,当他们看出来白宜祯在他们面前多有不自在之后,他们便尽可能少地出现在她面前。

这两年多来,他们想尽办法把世间的好东西送到白宜祯面前,白宜祯能感受到他们待她好。

可是,就跟好东西由他人转交一样,他们的爱和善意也是经由他物转达,始终隔了一层,到底还是远的。

所以,当直面一份坦率直白的善意时,白宜祯意外,震惊,并不知所措。

没有人告诉过她要如何实时且面对面地回应别人的善意。

这才是她失态逃避的原因。

当然,这些过往师辞不得而知,但她玲珑心思,只听白宜祯那一句话,就能猜到大概。

她没有多加追问,只说:“那便以我为始。”

侧首对上白宜祯看来的目光,师辞淡淡笑着,再添一句:

“自始至终。”

马车最终停在听风居门前。

听风居是岐江全城内最大的一家饭庄,旁边连着同个财主开办的客栈承舟堂。

白宜祯领师辞进去,同上来迎客的小二熟稔地摆了摆手,轻车熟路走木梯上到二楼。

她在马车上哭过,眼里红丝还未褪尽,一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都被她故作凶狠地瞪了回去。

师辞忍俊不禁,愈发觉得这姑娘可爱。

听风居二楼的格局很有意思,七绕八绕之后豁然开朗,尽头是两侧两间雅间。

白宜祯一边叽叽咕咕地介绍这听风居背后的财主,一边带着她直奔右侧那间,却不想正要进门时左侧那间的大门倏地被从内推开。

师辞下意识看去一眼。

是几个同她们差不多年纪的姑娘,看穿着打扮像是富家千金。

白宜祯也回了头。

不同于师辞初识的打量,她一看到对面雅间那几个姑娘,抓着师辞的手骤然一紧。

显然,她们认识。

恐怕,中间还有着不小的龃龉。

师辞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忽就听闻对面推门的那位姑娘拖长声音“哟”了下。

“这雅间附近还有人吵吵嚷嚷闹个没完,我当是谁呢,原是咱们青天大老爷家的‘遗珠’千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