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辞很会撒娇。
归遇早便发现了这一点。
一句“好不好”,从她口中说出来,莫名就是同旁人不一样,听得人耳朵发痒。
并非她故意,只是有时候,无意识的撒娇才更勾人。
归遇半垂下眼,喝一杯酒压下心头喉间升腾起的燥意。
他迟迟没有表态。
不过师辞也不是真在意他的回应,更像是兴起时告知一声,她要跳舞了。
而归遇,只不过因为他是现下她唯一的观众,才得幸被她点名邀请。
果不其然,问完那话师辞便开始轻轻哼唱小调,踩着烛光晃动的阴影,翩翩起舞。
她没有做任何炫耀技巧的动作,仿佛只是信手活动一下周身筋骨,但就是有让人再也移不走目光的力量。
手腕的翻转,肢体的延展,足尖的起落,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乐舞讲究身韵。
身法可以练,只要肯下功夫人人都能达到中线往上。
可神韵却没那么容易,更多是与生俱来,源自内在气韵。
换句话说,有的人起舞便只是起舞,而有的人,每一舞都在讲述一段故事。
或喜,或悲,有时洒脱,有时痴愁,却无一不是意气风发。
归遇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舞动的身影,品味到所有她想表达的喜怒哀乐。
烛影摇曳中,他忽然悟到了自己待她不一样的由来。
生机。
她的舞,和她的人一样,充满他最欠缺的生机。
不论是现今这个他,还是曾经那个他。
不论有没有命运前瞻带来的灵魂震颤,他都注定会对这个坚韧有朝气的姑娘动心。
久处苦寒之境,怎么能不向往初生朝阳。
谁都不能免俗。
没由来地,归遇觉得她不该被这四方的屋子困住。
他眸光半落,喝光壶底最后一点月下昙,挂起释然的微笑起身,去将房门打开。
夜深了,弯月银辉自上倾泻,无声对抗着静谧的暗夜。
明暗在某一处相融,继而与屋内烛火之光交织,凭空铺出一条连接内外的光辉大道。
归遇就站在光影交接处,静静看向沉浸乐舞之中的师辞。
师辞并没有分任何心思给他,自然不会注意他的所为。
但约莫是心底所向趋光,她自然而然踩着光辉,一步一步来到更广袤的天地间。
清亮月光于是沐在她身上,为她的故事更添许多柔和的曲折。
归遇随即倚在门边,不经意的一瞥,扫见一旁繁茂的冬青树。
一瞬的微怔过后,他掌心之上多出一片完整青翠的冬青叶。
往后便像是已成了习惯的那样,他用那片冬青叶吹响旋律,轻而缓地融入她哼唱的小调。
他把控着分寸,不会喧宾夺主,心甘情愿做她的陪衬。
师辞闻声终于向他投来一眼,眸中满满温然的笑意,却因为还在舞曲的角色中,便只是倨傲地向他颔首。
归遇不由地也笑。
顽固的陈年寒冰终是在此时,彻底消融。
......
许久之后,师辞终于感到有些疲了。
她甩袖一收手,三两步来到归遇身前,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好看吗?”她问他。
归遇一句“好看”被突兀撞进他怀里的师辞仓惶拦在唇齿间。
她双臂紧紧环在他身后,整个人紧密无隙地贴着他。
归遇浑身一僵,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空悬在侧。
喉头不受控地滚动几个上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散发着热意的每一次呼吸。
淡淡的馨香却十分霸道地占据他的鼻息,她好似不用一兵一卒,就如此轻而易举地将他围困在她画定的界限里。
他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即便她当下并不清醒,即便他将要做出的举动或许可以被定性为趁人之危,他还是不想放手。
就让他遵从一回本心吧。
空悬的手臂到底是一寸一寸往回收拢,轻轻落在她腰后,他回拥住了她。
感受到他的回应,师辞又紧了紧手臂。
脸颊贴在他的心口,闭着眼听一会儿他的心跳。
蓦地,她轻声开口,“第一次看我跳舞那时,你在想什么?”
第一次?
归遇微微掀眼。
照理来说汝阳王府那支祈福舞是第一次,但他清楚地知道,她问的并不是那一次。
有所感一般,他眼前又一次展开碎影画面。
而与以往不同,这一回画面的出现不再伴随剧烈的疼痛。
就好像那本就是根植在他脑海深处的记忆,只要他想,便可以随时取用。
归遇有些意外,但细一想又是情理之中。
他扼住发散的思绪,定神专注在回忆里。
那一天,是他父亲的忌日。
上到早朝上的扶术,下到靖国公府每一个负责洒扫的家仆,没有一个人不对他露出那种意义各不相同却同样不可言说的表情。
有人假模假样,连拍在他肩上的手都透着一股伪善气息。
徐妈妈傅伯他们倒是真心为他,生怕提起不该提的惹他烦心,便时刻小心谨慎,却忘了太过小心反而刻意。
还有陆无缄那样的二愣子,装得一副痴傻模样粉饰太平,早朝一过便拦着他要拉他去喝酒看戏,说什么不醉不归的鬼话。
他甚至都不用花多少心思,就将他们一个个的意图看得一清二楚。
一年如此,年年如此。
他当真觉得无趣,也疲于应付。
而那年到底是不同的。
因为府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彼时他与她之间并没有多熟悉。
他从西南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与她见面的次数却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她是个有分寸的姑娘,尽管他说过她可以随意一些,但她日常活动的范围还是只有她所住的储玉苑。
他办完西南的公事回府之初,她倒是托徐妈妈求见过他一次。
那时见是见了,可话还没说上几句就被扶术着急派来请他的内臣打断,只能不了了之。
还有一次是他回府取案卷,撞见她陪着徐妈妈在给花圃除杂草。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花圃,徐妈妈一惯不许别人插手打理,凡事亲力亲为,倒难得会允准她同行。
他还有事要忙,只是路过时扫了两眼。
隐约记得徐妈妈正侧头与她笑说着什么,而她点点头,又回了句什么,引得徐妈妈畅怀大笑,继而就见她微垂首,狡黠地偷笑,没一会儿徐妈妈反应过来,一边笑骂她猢狲一边下手拍她一掌,她这才轻笑出声,任谁瞧了都会不由自主被她的快乐感染。
那次单方面的一见,除了她生动的笑颜,他还记住了她用襻膊绑住的衣袖下露出来的一节手臂。
当真是白得晃眼。
再来就是这第三次。
为了避开人,他一直到三更半夜才回到府里。
睡意是一点儿没有,他于是在府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不知怎么就走到了玉景水榭。
在玉景水榭,他看到了同样难以入眠的她。
印象里她是个爱笑的姑娘,可那天,她似乎一样有些低落。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的独自伤神被打断,看见是他,惊愕想要起身,却被他轻轻压了压肩阻停。
“不开心?”他问。
她对现状接受得很快,摇头道:“没有。”
“假话。”
“不是。”
归遇没再接着和她争辩,只淡淡睨去一眼。
师辞缩缩脖子,倒不为别的,就是感觉他好像已经看破一切,她再否认反而不识好歹。
“好吧,其实是有一点点不开心,”她背手撑地,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我这么说,大人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怎么说?”
“就是......您一而再地帮我,救我于水火,给我如此安全又富足的生活,我却还不知足,还要放任自己不开心。”
他安静听罢,似是弯了弯嘴角,继而点评道:“傻话。”
她大约没想到自己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会得他如此评价,侧目望过来的视线里满是不敢置信和自以为隐藏好了的一点点恼意。
他忽然觉得在身上压了整日的沉闷一扫而空,迎着她的目光,他低笑出了声。
小姑娘正是藏不住一点儿情绪的年纪,见他如此当即气鼓鼓地背过身,一副再也不打算和他说话了的模样。
然而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半刻,她又转回来,看着他望向星空的侧颜,肯定地说:“大人也不开心。”
他没有动,半晌,轻轻地“嗯”了声。
“因为什么?”一不小心把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她意识到不合适,忙又找补,“大人如果不想说大可不用搭理我,我就是随口一......”
“和你一样。”
他的回答把她剩下的话噎在喉间。
她睁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像没反应过来,看着他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他早看出来了她不高兴是因为想念家人,他说和她一样,所以他也在思念他的亲人吗......
师辞并不蠢笨,相反地,她脑子一向很活泛。
她在靖国公府也住了一阵了,除了他再没听谁提起过别的主子,再一想民间有关靖国公的那些闲言,顿时了然。
她长久地沉默下来。
就在归遇以为她也要像其他人一样说些空话来安慰他时,她却蹭地一下站起来,对他说:“大人还不知道吧?我阿姐说我跳得最好的一支舞就是抚灵舞,不如,我替大人为英灵舞一曲?”
闻言,归遇眼眸一沉。
随即视线寻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这才发现她真的生着一张极尽秾丽的美人脸,可此情此景,如此美貌却不是吸睛之最。
他突然想到当年有一阵陆无缄沉迷看话本,总看着那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玩意儿做出一脸陶醉样,他曾无意间瞥见其中一本的末尾引了这样一句诗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彼时他嗤之以鼻,留下一句矫情转头就走,惹得陆无缄在后面咒骂不休,说迟早有一天他要为他的态度付出代价,情/爱的苦头就得他这样的人来吃才行。
他从没把那些玩笑的咒骂放在心上过,也从不认为陆无缄随口一说的预言会成真。
可他在这时突兀想起这段过往,似乎本身就是一种预兆,一种对他来说并不妙的预兆。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及时止步,在不该有的情愫产生之初就将它掐灭。
一句不必,便可到此为止。
可他对上她热忱诚挚的目光,他发现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说:好。
“你舞一曲,我们两清。”
看吧,其实他真的算不上什么好人。
用一句有歧义的话,给自己留下退路。
毕竟,清的可以是恩情,也可以是牵绊。
他其实没弄明白自己待她究竟是怎样想法,甚至还没消掉心底对她的防备,只为那一点才萌芽的心思,他就能着手给她设套。
这不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应该做的事。
他却几乎没有犹豫地做了。
这明明是他头一回做这般事,他却做得如此顺手。
也不知道将来某一日,当她看破他的这些晦暗的心思,会不会后悔自己曾夸他是个好人。
显然,至少当前她不懂。
有前面一番对话铺垫,眼前这个单纯的小姑娘没多想,以为两清指的是前者。
就听她嘟囔一句“学舞果然还是有用,竟还能报恩呢”,之后欢欢喜喜地去到水榭中央,如约替他为他逝去亲人的亡灵跳了一支抚灵舞。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他看她跳的第一支舞。
没有乐声作陪,没有华丽舞衣。
可直至今日,他仍会觉得,那是他看过最美的舞。
现实之中,师辞久等不到归遇的回答,不耐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
“说呀,那时你在想什么?”
归遇一瞬回神。
开口时,音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哑:
“我反悔了,我不要与你两清。”
“哪怕卑劣,我要留你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