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今朝逾岭易 > 第4章 手帕

第4章 手帕

陈如白发现自己正扛着一棵树在赶路。

粗壮的树干压在他肩上,泥土包裹着张牙舞爪的树根,根上长满了嫩叶枝芽,正轻轻戳着他的脸…等等,

陈如白蓦地睁眼,看见头顶的帷幔,“……”视线顺势下移,原来是晋王的胳膊和发丝作乱。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忽听见耳畔呢喃:“…清安…”

紧跟着,那人又小声唤一句,“阿娘。”

笑意骤散,陈如白轻轻叹息,用被子裹着梁鸢卷一圈,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

眼下正是五月里,讲究些盖住胸腹也就罢了,真严丝合缝地捂住全身…不过多时,梁鸢果然被热醒,闭着眼拧着眉,拳打脚踢掀开锦被推到墙边,随后拉过陈如白的一条胳膊作为替代,呓语时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你应当改一改这毛病,”

梁鸢透过铜镜满脸愤慨与身后的人对视,见陈如白挑眉,他认真道:“你睡相实在太差。”

陈如白闻言轻笑一声,却不说话,只捏着玉梳一一为人梳开发结。见人不理,梁鸢手托下巴,就着铜镜自顾自打量起陈如白。

下月初六这人就要满十七,二人吃穿用度明明无甚差别,可陈如白却突然做了雨后春笋,留梁鸢自己在原地仰望苍穹,虽说只不过矮人一个头而已。

光亮的铜镜映出那人宽肩窄腰,常年习武叫他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陈如白的手骨生得长,此时在梁鸢发丝间灵活穿梭,像夜幕里连成线的星斗迁移。

视线攀着衣襟向上,清晰的下颌显露出来,薄唇微红,鼻梁挺翘,一双丹凤眼像…视线猝不及防相接,眼中笑意如丝流淌,

“较之右仆射家的公子如何?”

梁鸢匆忙移开视线,还不忘嘴硬:“谁、谁看你了,我明明是看你有没有好好替我束发!”末了又嘟囔一句“怎么还记得…”

陈如白噙着笑将发带打结,柔软的织金绸缎一如既往留着长长的尾巴垂在脑后,被人一手捉着一边从上到下捋顺,“还请殿下明鉴。”

梁鸢装模作样地左右扭头看着,发带随他的动作轻轻飘荡,一语双关,违心道:“嗯,尚可。”

“你过来坐,轮到我帮你了。”

起身交换位置之际,梁鸢与人靠近,这才看见陈如白眼角那两颗小痣。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们便不再随陈如白年岁增长而愈发明显,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变化了,只有陈如白与人亲近时才能见。

两人大约过于笃定会日日相伴,陈如白束发的法子只有他自己会,一个不说学,一个不愿教。故而此刻梁鸢三下五除二便替人将长发束于头顶,随手打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结。

“今年生辰你想要什么?”

还是一样的姿势趴伏在书桌上,还是一样的握笔姿势于白纸上写写画画,等比例放大一圈的梁鸢转过脸来面向陈如白,等那人回答。

“不是说好待李掌治修缮完毕,你便将那白玉麒麟佩作生辰礼送我。”

经人提醒,梁鸢坐直身子一拍脑门,险些将这事忘记。

两月前他贪玩爬树,不慎踩空从枝头跌落,陈如白飞身接住他还做了肉垫,两人腰间的玉佩双双因此磕断一个角。

梁鸢对着破损的两块玉佩突发奇想,跑去内府局让李掌治将碎片互换过来再补玉,也不知道现在补得怎么样了。

“那玉佩又不能时时带着招摇过市,你再要些别的,最好让人一看便知晋王重视你非常。”

“晋王令已在我手中十一年之久,还能如何重视?”

“那你要是不要!”梁鸢有些着急了。

陈如白捏着书挡住下半张脸勾起的嘴角,故作为难地思索一番后,道:“陛下不是要你去寻吏部尚书?待回程时,阿鸢便陪我去鲤鱼池走走罢。”

闻言,梁鸢果断扔掉手中绢笔起身,“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动身。”

陈如白端来一碗鱼食,沉默地看着梁鸢毫不节制,一把接一把地抛进池中,引得鲤鱼疯狂跳动,水花飞溅。

“再过三日便是端午,阖宫上下都忙着这事,害我做梦都是粽子。”

梁鸢面上愤愤,重重朝远处扔一把鱼食。身下的草丛早已被压塌,很久前就不长了。

陈如白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沾着池水打湿,将梁鸢伸到面前的手仔细擦拭干净,修长的手指拂过帕子一角的绣样,是一只纸鸢。

“你梦见慧姨了。”陈如白说得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梁鸢脸上的表情散去,看不出悲喜,他抽出自己的手藏在膝下,平静道一句:“没有。”

陈如白也不反驳他,只自己坐得更近些,微微侧身,掌心撑在梁鸢身后的空地。

待那人扑过来双手紧紧箍住后颈,又将脸埋在肩窝,陈如白适才收手将梁鸢圈进怀中,和缓地轻拍着他后背,“阿鸢,我在。”

梁鸢并非平白无故要再送陈如白一份“人人皆知”的生辰礼,而是想要陈如白同以往每次一般昭告众人,他与晋王坚不可分。

“…你今日怎么不去演武场?”

大约想到些相关的事,梁鸢趴在陈如白肩窝上问他,声音听不真切。

“今日赵王告假。”

七皇子梁远望,顺仪钱氏所出,封赵王。

“七哥向来勤奋,他告假倒稀奇,”梁鸢闷闷不乐地扬起脸,下巴搁到陈如白肩头,随后出言讥讽,“勤奋却不用于正道,整日想着撬弟弟的墙角,他倒好意思腆着脸以兄长自居。”

“墙角”听了这话忍不住低低笑几声,声音紧贴着耳畔响,甚至不需要再通过心口震动来传递欢喜。

梁鸢愤懑地“哼”一声,两人都想起昔日在演武场,梁远望拉拢陈如白这事。

感觉到怀中的人冷不丁打了个颤,陈如白知道,梁鸢定是又记起那日被自己不留情面斥责时的情境。

当日话说得重,吓得梁鸢一连几日都神情恹恹。可谁叫这人生了顺水推舟的想法,凭白地惹人生气。

梁鸢不能不要他。

“这块帕子旧了。”

待梁鸢心绪平稳,陈如白将方才用的帕子好生叠起收进袖袋,托着他的腰向上一抬,让人紧挨着自己坐下。

梁鸢双腿曲起搭在陈如白右腿上,小腿被置于那人支起的左腿缝隙下。陈如白右手手臂支撑着梁鸢的后背,两人就这样纠结缠绕地坐在一起,却谁都不觉得奇怪。

“若是玥阿姊还在宫中,我便能学些新的花样来送你了。”

陈如白的帕子是梁鸢绣的,而梁鸢的帕子则出自梁婉玥之手。

“这个样式已然很好,”陈如白偏头盯着梁鸢,“我很喜欢…何况练了许多年才绣得这样好,心意无价。”

梁鸢因为那人话中的某些字眼下意识慌张躲开视线,目光将将触及翻滚的水面,他察觉到不对,突然回头作势要抢陈如白的手帕,

“你又嘲笑我!”

陈如白笑着收紧衣袖,不让人得逞。梁鸢说得不错,他的确想起那人头一回给他的绣品,形状方不方,圆不圆,那颜色亦花花绿绿的糊在一起。陈如白倒不嫌弃,但也确实瞧不出梁鸢绣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殿下这是做什么?小臣珍视之物亦要夺走?”

陈如白反捉住梁鸢的手,眉眼带笑地望着对方。梁鸢没好气地抽出自己的手环抱在胸前,斜睨一眼这人,道:

“还珍视之物…旁人的珍视之物,便是坏了也舍不得丢弃,你倒好,仅仅旧了便来讨新的。哪里习来的不正之风,骄奢淫逸!”

“我与殿下朝夕相对,还能从何处习来?”

“你!”

梁鸢刚要发作,立刻又被人截断,“我入宫当日,殿下不是说旁人有的我都会有,旁人没有的,殿下也要寻来与我?”

“……”梁鸢气结,拧着陈如白的胳膊皮笑肉不笑地回他:“那是本王心善,看你哭得伤心胡诌的!”

“阿鸢,”

陈如白语气软和下来,认真注视着梁鸢继续道:“凡你所给我皆细心收藏,如何算不得珍视?”

他没有说谎,梁鸢给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床头那方木匣中,陈如白全都妥善保管。这些梁鸢都知道。

“……”

望着那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和清晰的眼尾痣,梁鸢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两人的距离过近,他暗自懊恼平日里太不注意分寸,以至于眼下竟对过分危险的距离这般迟钝。

陈如白自顾自伸手,替那人将偏移的发带尾端移正。织了金线也依然滑腻的绸缎与手指纠缠,他缓缓放下高举的手。

柔软的布料裹着指尖轻轻划过耳垂,脸颊,视线亦一一掠过梁鸢的眼睛,鼻尖,最后落在嘴唇。

拇指顺着唇缝探进,那颗唯一的小虎牙压着指腹下陷,呼吸倏地停滞。

“砰砰!砰砰!”

都怪鲤鱼薄情,发觉无人喂食便偷懒装样,若是它们尽力翻滚,此刻最吵人的声音便不会自心口传出。

梁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陈如白走,落在他眼尾小痣上,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最终落在那人泛着薄粉的嘴唇上。

“…清…”

“待到明年你出宫立府,便不需要伴读了。”

陈如白的声音悄悄,甚至没有盖过水花翻涌,亦不及心口吵闹。他已经收了手,眼神忽然染上哀伤情绪,看得梁鸢喉间一紧。

理智回笼一瞬,梁鸢紧抿着唇急急想要退开,岂料陈如白左腿用力压住他小腿,右手手臂又在后背截断他退路,前后皆不得行,无奈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随后听得他问:

“阿鸢,晋王府可还会有我一席之地?”

梁鸢伸手想将人推开,慌乱之中竟意外掀翻了装鱼食的碗,整碗鱼食落入池中,掀起轩然大波。

水花高高溅起,打湿了梁鸢的衣角鞋尖,甚至飞溅到两人脸颊上。鲤鱼遂了梁鸢的愿疯狂地跳起,水面变成斑斓彩色。

陈如白张了张嘴唇,好似说了什么,可是周遭太吵,梁鸢没有听清,他只好迷茫地让人再说一次。

“阿鸢,晋王府会不会有我?”

陈如白霸道地凑近,鼻尖相接,气息顺理成章地合二为一。梁鸢不得不屏住呼吸,强行按下剧烈起伏的胸膛,他深知若是再放任下去,一切便再回不去了。

“究竟会不会?嗯?”

“自、自然…”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出事了!”

梁鸢猛地睁眼,差之毫厘。

他慌不择路地挣扎出陈如白的怀抱后退,不知饱饥的鲤鱼仍在疯狂掀动水面,一如梁鸢上下起伏的胸口。

陈如白立刻起身去扶他,梁鸢一翻身便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匆匆赶来的内侍快速道:

“找我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快说!”

看着那人红得滴血的耳尖,陈如白将手藏在身后握紧,他亦心下狂跳,是欢喜。

“殿下,秦王殿下,找您,他说、他说…”

那内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的话也断断续续。

听人提及梁恪寅,梁鸢踏出草丛,直接上手给人拍背顺气,“到底谁出事了?四哥还是明姨?”

陈如白亦上前来站在梁鸢身侧,默默握上他的手,察觉那人手上一顿,却没有松开。

“二、二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