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他家的儿郎是…”
“先帝…人臣礼义…”
“陈镇雄,我又待如何!”
陈如白陡然从梦中惊醒,夜色正深,他起身坐在榻边几度吐息才慢慢平静心中惊惧。视线在黑暗中勉强聚焦,思绪亦逐渐恢复清明,他抬手狠狠一捏眉心驱散萦绕在耳畔的嘈杂。
“又梦到你阿娘了?”
背上忽地一重,陈如白的手被牵着拿开,按揉虎口,眉心转而覆上另一只热乎乎的手,“还是不记得当时发生什么吗?”
陈如白闭着眼颔首,随后侧过脸,脸颊贴上梁鸢的额头,“…吵醒你了。”
梁鸢似乎还未清醒,丝毫没有闪躲之意,他靠着陈如白“嗯”一声便再无声息,内室中一时陷入寂静。
“……”
陈如白被人蒙着眼,沉默在原地静坐,回想着那日初见。当日离宫后整整三日,他在家中等了多久,他的父亲和母亲便在家中争吵了多久。
可他不记得他们争吵的内容,只记得在那偌大的陈家祠堂里,有高低错落摆着的灵牌和明明灭灭的烛火与自己作伴。
“我还醒着呢。”
陈如白以为梁鸢已经困倦睡去,扶着他的胳膊便要放人平躺,却意外与之对上视线,场面滑稽,忍不住笑出声,“醒着也不与我说话,存心吓我不成?”
梁鸢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脸颊轻轻晃手,一言不发地摸一把陈如白的前额,因梦发的汗已经干了,有些凉。
“夜色不错,你陪我去鲤鱼池赏月。”
月光明亮,窗户上的雕花图案映在地上,细小的银屑在亮处飞舞,又在两人视线交汇的暗处隐去,陈如白看见梁鸢在笑。
“跟紧些,别离我太远。”
陈如白跟在梁鸢身后迈过门槛,好笑地看着那人猫着腰探出脑袋,确认四下无人才鬼鬼祟祟冲他招招手。
“好。”
声音猝不及防在耳畔响起,陈如白离得太近,吓了梁鸢一跳。他连忙让人站远些,陈如白却愈发挤上前半步,拿他的话来搪塞:“你让我别离太远的。”
梁鸢无奈瞪陈如白一眼,牵着人尚未走出两步,又听得他问:
“皇子居直通鲤鱼池,内里又无宵禁,阿鸢在躲谁?”
“…你话有些多了。”
“你瞧这个。”
两人靠坐在角落,陈如白循声望去,梁鸢从外衫下端出两个袖珍花灯捧在手心,一个飞鸟样式的,另一个则是通体火红的花朵模样,“这是什么花?”
“烽火树的花,英雄花。”梁鸢笑盈盈地将花朵灯递给陈如白,掏出火镰依次点燃蜡烛,率先将自己手中的飞鸟花灯放进水中,道:
“宫中不逢年节不许放灯,我特意让人加了木杆,你可将你自己牵好了。”
陈如白闻言露出笑来,“你是这小鸟儿?”
梁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下一刻手中一空,那人霸道地将两盏花灯交换,道:“那我要你。”
“……”梁鸢面色复杂地看着陈如白,只差明言这人幼稚,但看他神色轻松,生生咽下已蹦至舌尖的话。
肥硕的鲤鱼很快便顺着光亮赶来,这都是被人喂惯了的,岸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它们觅食的信号。尽管吃得眼珠子向外凸起,小腹鼓鼓囊囊地,浮出水面都嫌费劲,一有动静却还是会蜂拥而至。
“…我曾听说过一种莲花灯,”
池中的鲤鱼实在疯狂,两人默契地收起花灯,将那星点光亮隐在草丛后。
梁鸢抱着膝盖看水花翻滚,长发随意散落身后,继续道:“点燃烛火便会唱歌,且一旦点亮,除非毁成碎片,否则那歌声决计不会停止。”
陈如白默默听着,想象不出这样的怪灯,捏了根长草逗弄水面的浮鱼,正想再问这灯如何运作,又听得梁鸢问道:
“若是你在祠堂的那两晚有它,是不是就不会害怕了?”
鲤鱼还在疯狂乞食,水花飞溅,甚至打湿垂在地上的衣角,那根长草被夺走。月光如水一般浸润梁鸢周身,镀上一层银光,花灯的火苗隐隐绰绰地在他眼瞳中间闪烁。手掌撑在细茸茸的草地上,柔韧的草叶被压倒,却又憋着一口气弹起在掌心泛起痒,舍不得驱散。
陈如白听见从自己胸口传来剧烈的,疾速的,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
“…现在我也不会害怕了。”
梁鸢困得厉害,陈如白只好背着人回揽晖阁,一如既往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侧屋,望着近在眼前的门板,不由自主停了脚步。
“怎么不进去?”梁鸢抬头看了一眼,重新将脸埋在陈如白肩上,“我困了。”
陈如白闻言重新迈步,放轻语调,道:“忽然想起我入宫那夜的事。你抱着枕头扒着门板,哭着闹着要与我同住。”
“…只是哭,没有闹。”梁鸢笑了笑,为自己辩驳。
回想起那夜,他独自躺在榻上,总觉着眼前的帷幔在似有若无地摇晃,明明门窗都紧闭着…还有那床底,好似也热闹得很…这是他到这儿之后头一回自己过夜。
瞪着眼睛躺了半柱香,梁鸢当即决定去找陈如白。打不打扰的容后再议,他是真的害怕。
“不行,这于理不合!”
梁鸢学着那夜陈如白的语气小声喊着,此刻终于躺回床榻,心满意足地抱着锦被翻滚进属于自己的里侧,偏过脸看坐在榻边笑的人,熟稔地拍了拍身旁空地,道:“你一开始可是拒绝得毫不留情。”
窘迫的神情一闪而过,陈如白除了鞋袜背对梁鸢躺下,任凭身后人的手如何作乱也不理,过了许久才小声道:“我说过的下不为例也没有做到…”
梁鸢没有回应,陈如白回过身让出自己的一半枕头,等了片刻也不见动静。他伸出食指轻轻滑过眼前人的脸,意味深长道一句:“又装睡。”
“……”
陈如白好整以暇望着对面的人,室内寂静一片,外头簌簌刮过一阵风,枝摇叶晃。梁鸢的呼吸渐趋平缓,手搭上陈如白的腰,闭着眼朝前一靠,沉沉睡去。
视线重新落到床头那只巴掌大的飞鸟花灯上,陈如白握上梁鸢的手阖眼,一夜好眠。
“清安,”
“近来梦魇可有好转?”林慧同陈如白并肩走在通往长乐门的甬道,她让人带着梁鸢站得远些,有话想单独同陈如白说。
“已经很少发作了,多谢慧姨关心。”
闻言,林慧垂眸颔首,看不清神色,“你与阿寅同满十三,他那般无忧无虑,你却总是心事重重。”
“清安,你似乎从未开怀。”
她担忧地拂过陈如白肩膀,林慧不提原因,深知众人都对此无能为力,只能三缄其口逃避应对。目光重新投向甬道,漫无尽头,面上愁容更重。
陈如白侧眼看向林慧,皇帝的贵妃,晋王的生母,身份极尽尊贵,可他们都一样会为一些事不开心。
见人盯着自己,林慧停下脚步,伸手替陈如白规正衣襟,唇角挂着清浅笑意,感慨万千:“岁月当真如水流,慧姨觉得方才接你入宫,一眨眼你竟已经长得这样高了…”
“多谢你愿意长伴阿鸢左右,”拇指轻拂过陈如白脸颊,带来一抹暖意,“若他能一直这般憨傻,于你二人都是最好的归宿。”
陈如白闻言霎时瞪圆了眼,下意识回头去瞧隔开一段距离的梁鸢,却见那人正与同行的宫人交头接耳。说至兴起两人竟勾肩搭背笑作一团,那颗小虎牙明显得刺眼。
林慧拦下准备离开的人,沉声道:“清安,许多事你要想清楚,”
“一旦踏出那一步,便再无回头余地。”
她看见了。
连日来挂念科考糊名改制一事,林慧漏夜外出散心。她在鲤鱼池另一端看见了角落的花灯,亦看见那之后偷偷落在梁鸢发梢的亲吻。
陈如白朦胧间听懂了其言外之意。他茫然地看着林慧,对方清丽的面容无甚恼怒之意。
于是陈如白又回头去看梁鸢。
梁鸢把玩着垂坠身后的发带,见人频频回头,抬手挥了挥。
“…慧姨,我想要阿鸢。”
陈如白不自觉抓紧身侧垂坠的衣角,他感觉到自己手心出了汗。怕引人不满,陈如白将手藏在背后擦干才握住林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抬头,如同初次亲近。
心口原为了这隐秘的情绪跳得厉害,可当他终于向人吐露心声,那股不安竟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清明,陈如白终于清楚知晓自己所求为何。
“慧姨,”
陈如白认真地看向林慧,郑重非常,
“我要阿鸢。”
林慧怔怔看着眼前的人自顾自说完便松开她的手跑向梁鸢,而后者毫无躲避之意,任陈如白将他抱个满怀。
用力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林慧幽幽自嘲道:
“竟当真是父债…子偿。”
再长的甬道亦有尽头,陈如白见梁鸢神神秘秘地从身边跑到面前,随后伸手捧着他的脸让人看向长乐门。七桃正与一妇人站在长乐门一侧,陈如白惊喜万分,
“阿娘!”
远远瞧见几人的身影时柳月香就红了眼,此时母子相见,她紧紧揽住陈如白在怀中,恨不能再不放手,却只是妄想。
陈如白已近四年不曾回家,梁鸢瞧着那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心中颇不是滋味,默不作声挽紧林慧的手臂,抬头望向一侧高耸的南城楼。
以往梁珩不管,他便时常带着陈如白从南城楼上偷看陈镇雄上下值,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梁珩下了令不许他二人再上城楼。
“林贵妃,殿下。”
柳月香含着泪双手交叠,眼看要跪下,林慧匆忙将她扶起,轻轻摇了摇头,“夫人不必多礼。”
“清安在宫中过得好,妾便安心了。”
柳月香握着林慧的手,言辞恳切,“多谢贵妃成全,还望贵妃切莫再为此事操劳,若他日陛下知晓,定是要牵连二位…”
“夫人且宽心,我若害怕拖累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林慧语气淡淡却坚定,柳月香无言以对,俯身将额头贴在林慧的手背,
“多谢你,多谢你…”
“多谢。”
梁鸢漫不经心地甩着一个玉坠子走在前头,眼神不受控制地朝身后飘,忽然听陈如白道谢脚步一顿,两人与林慧的距离愈来愈远。
那人走上前来牵手,梁鸢觉得为难想要松开,陈如白却不肯。想捡些安慰的话与人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急得抓耳挠腮,憋了半晌最后只道一声“抱歉”。
陈如白被梁鸢这副模样逗笑,眼角虽还红得厉害,却伸手替他抚平被抓乱的头发,拇指拂过那人微微涨红的脸,
“与你无关。”
梁鸢微抬着头,视线落在陈如白清秀干净的脸上,一瞬间生出恍惚,他真的长大许多。
细长的眼睛,眼尾平滑上翘,他刚哭过,此刻里头好似盛了一汪水。那两颗小痣较以前明显了些,但仍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除了这双眼睛,梁鸢什么都看不清。他认命地上前半步,将脑袋重重靠在陈如白肩上,轻拍着陈如白后腰以示安慰。
“阿鸢,今日我很高兴。”
“真的?”
“真的。”
陈如白本想再伸手揉一揉梁鸢的脑袋,不小心瞥见林慧和七桃正在不远处的拐角看两人。
“…走吧,林贵妃该等急了。”
梁鸢毫不在意地回头挥挥手,牵着陈如白快步追上林慧,“阿姨!”
林慧什么都没有说,笑着等两人跟上来。
两人牵着手,一个跟在林慧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另一个默默听着,只在跨越台阶门槛时轻轻说一句“小心”。
方才急色红脸的人早已平复,现在红了脸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