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白哥哥!”
陈如白不理人,梁鸢捏着包了丝绢的笔杆狠狠往桌面一拍,墨迹飞溅沾了两人满身,“……”
被人半掀着眼皮斜睨一眼,梁鸢瘪着嘴趴在桌上后脑冲着陈如白,语气也怯怯地软和下来:“…谁叫你不帮我补录功课…我累了。”
“贵妃要亲自看这录册,我如何帮得了你?”
陈如白放下手中卷起一边的书,无奈拎了盆去打水。梁鸢转过脑袋将下巴搁在桌上,视线追着那人的背影出门,又飘忽落在面前被毁的录册上,心中烦躁更甚。
今年六月时,陈如白满了十岁,两人入学门下省已有三年。
陈如白倒是天赋异禀,文成武就无一遗漏,只苦了梁鸢,每每与之站在一处便要受梁珩训诫斥责,偏偏两人还长久地形影不离。
好在晋王脸皮够厚,也对此不甚在意。
梁鸢重新捡起笔,就着趴伏的姿势在白纸上随意涂鸦,烦恼也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处的日子实在无聊得紧。
低头是方方正正的书页,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
也不知陈如白入宫前如何消磨日常,是否也像在这宫里一样沉着稳重,还是他亦有孩童天真烂漫的一面…“清…安…”他母亲柳月香为他拟的小字,瞧得出对陈如白珍视非常。
“站起来。”
悠然飘远的思绪经人一吓猛地回笼,不知陈如白看见了什么,梁鸢瞧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也不似往常一般讥讽自己字写得太难看他才无力帮忙。动作利落地卸下梁鸢腰间装饰,边从衣柜中拿一身衣裳替人换上。
待打理干净梁鸢,陈如白先将书桌收拾干净才踏进内室更衣,再出来时着一身浅青色衣衫,与梁鸢绑在脑后的发带相得益彰,
“安生些将功课补齐,我去给你做糖。”
“多做一些!”
梁鸢闻言眼前一亮,高兴地看着陈如白走近,换一支笔放进自己手心,听他道:“不许再使小性,否则做了也不让你吃。”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父亲…”
梁鸢泪眼婆娑地膝行上前跪在梁珩脚边,腰间四五种材质不一的挂坠在地上拖拽发出脆响,忽然伸手一把抱住梁珩的小腿,
“我那英明神武的好父亲…阿鸢快要饿晕了!”
可怜可爱,任谁瞧了都为之动容,偏偏梁珩看不见,捏一只茶杯老神在在地品茗。
林慧与皇帝相对而坐,面前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她一手扶在心口,一手翻页,眉头拧得紧,每翻一页便沉沉摇头。
那册子翻得越久,梁鸢求情的声音便越弱,直至册子见底,聒噪的人噤声。林慧挑起漂亮的长眉朝向门口一抬下巴,
“老规矩。”
梁鸢哀嚎着起身,气势汹汹向殿外走去。
陈如白原还背着手在一旁看戏,谁成想这火竟烧到自己身上,向上位二人见了礼,快步跟上那不省心的人。
“清安,快过来。”
梁鸢喊得顺口,陈如白却介意,暗自在心下叹息一声,走近两步,一把小椅蓦然横亘二人中间,
“殿下,林贵妃有令,思过期间不许您同公子说话。”
而后说话的人转向陈如白,“贵妃体恤公子辛苦,特意吩咐奴婢为您备椅。”
“……”梁鸢习以为常盯着邓连请人入座,一言不发,只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淡淡的死志。陈如白好笑地瞥一眼那人,装模作样整理一下衣角,道:
“多谢贵妃体恤。”
陈如白托着下巴看向跪在身边的人,又想起那本包着话本皮的录册,虽然字像狗爬,却真真切切记下了师监所说所有注脚,梁鸢原本不是傻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看着梁鸢因这话身形一顿,却仍是嘟囔着自己听不懂,陈如白也不再言语。他既要演,自己陪着就是,左右都是两人乐意。
“咳咳,小邓公公…”
梁鸢小声唤着杵在半边的邓连,陈如白亦随之回神,见邓连飞快朝殿内望一眼,俯身等候下文。
“你速速去趟水榭轩,将玥阿姊请来,再这样跪下去我只怕是瞧不见明日的太阳了。”
梁鸢求得恳切,邓连偷笑着悄声道:“殿下放心,奴婢见陈公子并非空手来便知有这出,早让七桃去请,眼下该是快到了。”
梁鸢毫不掩饰眼中赞许,不住地拍着邓连肩膀,高兴地冲人竖起大拇指。后者则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圈,另外三根手指高高竖起。
陈如白冷眼看着主仆俩打哑谜,忽然递出一个油纸包隔开两人,冒着幽幽油香的金钱虾饼冒出头来,
“吃慢些。”
先前还愤愤不平的人此时恨不得立刻给人磕两个,今日梁鸢为了补写功课尚还滴水未进,陈如白此举与救他性命又有何异!
虾饼将下肚,外头便通报二公主来了。
邓连立刻恢复冷脸站回原地,捎带着藏了装虾饼的油纸包。
“转过来。”
陈如白小声唤着,用一块瞧不出绣样的手帕擦掉梁鸢嘴角残屑。他停顿一瞬抬眼,复又垂下眼眸,轻点点头。
对视的瞬间梁鸢又见那人眼角小痣,似乎比幼时见他更明显了些。
“又做何事惹慧姨生气了?”
梁鸢将将跪正,身后就传来梁婉玥打趣的声音。
陈如白与来人打过招呼,见梁婉玥绕着梁鸢走一圈,裙摆上的缠枝花纹也随之在梁鸢眼前晃了一圈,
“七桃火急火燎跑来水谢轩,我还当出了多大的事呢。”
梁鸢笑着抱住梁婉玥的小腿,仰起头亮晶晶地瞧她:“求你了,玥阿姊,帮我向阿姨求求情,我保证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梁婉玥抱着手臂露出一副思考神情,而后揶揄到:“可阿姊怎么记得,你上回亦是这般求我的?”
“玥阿姊,我的好阿姊,求求你了!”
梁鸢厚着脸皮摇晃梁婉玥的小腿,还没来得及磨得人应下,突然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带着稚气的少年声响起,
“你要脸罢,这是我阿姊,不是你阿姊!”
不用回头亦知道是谁,梁婉玥一母同胞的弟弟,四皇子兼秦王,梁恪寅。
“你跟来做什么?”
梁鸢当着众人的面翻了个白眼。
梁恪寅瞧他这模样顿时气急,不过只一瞬就又转了调,他亲昵揽过梁鸢肩膀蹲在他身边,阴阳怪气道:“听闻有人正遭重罚,我来瞧热闹。”
梁鸢眼皮狠跳一下,那人幸灾乐祸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故作无辜地问:
“八弟,这说的不该是你吧?”
“好了,阿寅。”梁婉玥用帕子掩唇偷笑,随即伸手牵过梁恪寅,“咱们且先去拜见父亲与慧姨。”
梁恪寅得意地笑两声,起身时顺手在梁鸢后脑上一击,跟着梁婉玥一同进了内殿。
梁鸢冲那恼人的秦王挥了挥拳头,陈如白将人扶起来,又周到地替他拍去衣裳上沾的灰,公主既来求情便无事了。
“多谢清安!”
陈如白无甚表情地瞧着人冲自己傻笑,他不说话,两人的手还握在一处。
梁鸢颇为尴尬地挠头,习惯性将飘在身后的发带捋到身前,随后去扯陈如白的袖口找饴糖,含糊道:
“…你有出息就是了,阿姨都不求我功成名就,我靠你也是一样的。”
“今日不许再吃,”藏在袖袋中的小纸包将被找见,就被陈如白高举过头顶,“来时你便吃了一路,方才又用些油腻的,今日不想用晚膳了?”
“就一块儿,最后一块儿!你看我方才跪那许久…”
梁鸢双手合十求着,脸凑得近,见陈如白犹豫一瞬还是摇头拒绝,当即便道:“白哥哥,求你了。”
趁人愣神的空档,梁鸢伸手去够装糖的纸包,忽被人捏了脸颊扒开嘴唇检查牙齿,“……”
“尚可。”
陈如白淡淡颔首,挑出一颗最小的喂进那人口中,“今日最后一次,若是再耍赖,往后我便不做了。”
“…是,陈大公子。”
“那是我兄长。”
“……”
“殿下,公子,贵妃唤你们进去呢。”邓连朝梁鸢挤挤眼睛,后者得意地颔首,这回双手都竖起了大拇指。
陈如白跟在梁鸢身后,不自觉抿一下唇,方才触碰过那人的手藏在身后,握紧。
后又松开。
“你请的救兵们来了,还躲着作甚?”
林慧瞥一眼藏在门板后的人冷声开口,梁婉玥捏着帕子笑得婉约,朝人轻轻招手。
梁鸢讪笑着小跑至梁婉玥身边挨着人坐下,将脑袋搁到她肩头,虚弱道:“玥阿姊,我难受。”
“哪处难受?”梁婉玥面上的担心不似作假,梁鸢正准备胡乱编一个作答,却听她继续道:“陈公子的饴糖竟没有治好你吗?”
“玥阿姊!”
“清安。”
全然不管梁鸢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林慧板起脸朝陈如白伸手,后者磨蹭着掏出油纸包递到林慧手上,小声道:“林贵妃恕罪…”
林慧冷着脸哼一声,陈如白会意跪下,梁鸢遽然闯出将人挡在身后,急急道:“阿姨要罚罚我就是了,是我逼他,与他无关。”
“饴糖是他做的,亦是他给你的,阿姨就是要罚他,你待如何?”
梁鸢又一次跪在坚硬的石地上,欲哭无泪,他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义凛然道:“只要阿姨放过清安,阿鸢任您处置。”
“任我处置?”
“任您处置。”
“那便去将你这功课订正过后,誊抄三遍。”
“……”
梁恪寅再忍不住大笑出声,梁珩亦觉得有趣,靠坐在上首含笑看着林慧与梁鸢斗法。梁鸢木然地回头看向陈如白,那人立刻将自己撇清,“我并不知情。”
“我们被算计了。”梁鸢回身抱着陈如白的腰哀怨哭诉,耍赖不肯起身,想让林慧心软免了他抄书,闹了半天终于发现根本没人理他。
“好了,我帮你,你只管写开头结尾。”
陈如白脸皮薄,他实在受不了如此供人观赏,托着人轻拍梁鸢后背,悄声承诺自己会帮忙。梁鸢还未高兴几时,梁恪寅便上赶着拆台:
“慧姨可要仔细检查,别到时他自己抄一遍开头和结尾,倒叫陈兄倒霉。”
“你!”
这一幕着实逗笑梁珩,难得喜形于色笑得扬起脸。
“陛下,陈将军来了。”
是时刘东弓着腰进来通报,祥和气氛乍然破碎,梁珩收敛神色起身,目光幽幽落于殿内一人身上,稍纵即逝,“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