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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新出生

“啪!”

彻夜燃烧的蜡烛忽地发出一声爆裂,银钉落地发出脆响,突兀地搅乱这静谧春夜。

靠坐在门边的小宫女闭着眼按了按僵硬的脖子,春寒料峭,这处宫殿却暖和,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准备抬手舒展腰背,突然让人踢了一下小腿,心中狠跳,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值守,连忙摆正跪姿,驱散最后一丝睡意。

来人轻轻戳一下她的脑袋,并未言语。

察觉到面前的人薄怒渐消,她才放心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光追着那枚被人拾起的银钉抬头。

“去吧,稳当些。”

小宫女双手摊开举过头顶,应一声“是”,随后捧着银钉带人快步走进殿中,跪于内室外。她屏住呼吸侯了片刻,尚无声息,便双手执钉敲两下地面,轻轻,却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榻上传来些许细碎声响,透过幔子隐约能瞧见后头的人抬手落在眉心,

“陛下,林惠妃,卯时已到。”

微微侧脸向身后两人点头示意,小宫女收好银钉与另一人从远处一一点亮内殿的黄烛,清雅整洁的内殿终于显露其原貌。

与此同时,两片绣满联珠团花的帷幔被拉开,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探出,小宫女立刻上前搀扶,

“七桃,晋王那边如何?”

“半个时辰前便遣人过去了。”

问话的人盈盈坐至镜前,柳眉微蹙,清冷的面庞因此才沾染上几分鲜活气息,再细看,一丝似有若无的病气萦绕眉眼,“定是又赖着不肯起床了,没规矩。”

七桃正为之梳发,手里玉梳忽被人拿走,她立刻垂首退开,听得一男子含着笑道:“朕尚且免了今日朝会,左右是他生辰,由他多睡会儿也不妨事。”

“…谢陛下。”

七桃透过铜镜与人对视一眼,会意领命告退。殿内来往的身影多了,直至此时才听见鸟雀啼叫。

“刘公公,”

七桃出来便碰上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东,笑盈盈同人打招呼,“这么早,公公怎的从外头回来?”

“去去去,胆子愈发大了…”刘东摆了摆手不答。

从旁路过的一个小宫女立马撅起嘴还道:“今日小殿下生辰,公公该想着多与我们姐妹说些好话,我们才好为公公多讨些赏钱不是。”

“嘿!”

殿内传来一声轻咳,几人立刻噤声错开,七桃与人走开没几步又小声嬉闹起来。

“慧儿倒是一副慈心。”

梁珩手执木梳耐心地梳顺长发,弯下腰将人圈在怀中打趣。

林慧羞赧地偏过头躲避那人视线,却露出雪白侧颈,她眼见避无可避,缓缓抬眼叹道:“妾往后一定严加管教,”

“还望陛下恕罪。”

“好了,我与你玩笑而已,”梁珩牵起林慧的手轻捏两下,“你和阿鸢开心便好。”

余光瞥见刘东垂首立于门口,梁珩随即收敛神色,温润语调乍变:“人都到了?”

“回陛下,陈将军来得早,奴婢去时,将军与陈三公子已在长乐门等候许久。”

“左、右仆射差不多时辰抵达,眼下三位都与自家公子在御花园候着呢。”

梁珩闻言并无多色,手指勾着林慧的长发不知在想什么。外头突然闹哄哄的,一声声“小殿下”喊得着急,他轻轻勾起唇角挥退刘东,高兴地看向门口。

“父亲…阿姨…”

小小的人儿眼睛都没睁开,全靠七桃牵着引方向。身后有两人伸着双臂围成个半圆,小心翼翼地将人护在中间。末了还追一个端着托盘的宫女,盛了七八样金银玉饰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看便知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七桃满脸窘迫牵着人站定见礼,甫一起身,林慧神色平淡地唤一句:

“阿鸢。”

不是什么好语气。

梁鸢一激灵,脑子还未全然清醒,身体却先一步摆出请安姿势,高声再道:“儿梁鸢,见过父亲,阿姨。”

待林慧终于满意点头,梁珩失笑朝人招招手,“过来罢。”

梁鸢揉着眼睛走到两人面前乖巧坐好,在林慧的注视下收回那双扒着梁珩衣袖准备往上攀的邪恶小手。

“阿鸢已满四岁,该与兄长们一同入学堂了。父亲有意为你寻一人,往后留在宫中日日与你读书玩耍,可好?”

梁鸢还带着早起的混沌,原本还兴致缺缺,听了这话脊背慢慢挺直,眼睛也逐渐发亮。待梁珩语毕,他兴奋地扑进人怀中,往日里偏要让哄得烦了才忸怩着与人亲昵,今天难得爽快在梁珩侧脸靠近时“吧唧”一口,高声喊着:“多谢父亲!”

林慧适时地露出微笑回应梁鸢雀跃的心情,用汤匙舀起一勺鲜肉粥置于唇边,垂下眼不再说话,借吹凉肉粥掩去一声叹息。

“臣等,携小子拜见陛下,晋王,林惠妃。”

梁鸢搂着梁珩的脖颈,侧坐在其臂弯上,伸长了脖子往下探看:

第一个单瞧着便和娶了亲的三哥一般年纪,不好。

这第二个倒合适许多,而且这相貌…

“真好看。”

梁鸢喃喃出声,没忍住多看两眼,紧跟着耳畔便响起一声闷笑。他猛地低头将脸埋到梁珩肩窝,羞闹着要下去。

“放肆,”林慧假意拧一下梁鸢的胳膊,将人抱下来嗔怒瞪他一眼,正色道:“不许胡闹。”

梁鸢握着林慧的手点头,挪着步子向旁边躲了躲乖乖站好,终于抽出空去瞧那第三人。

只可惜这是个木的,礼行得同他父亲一样周到,脸挡得严实,叫人连眼睛都望不见。

梁鸢尚在寻摸着角度能看见那人长相,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踮脚的,浑然不觉前头两人已经做完介绍。

那人终于有了动作,交叠的双手向前推进半分,稚嫩的嗓音随之响起:

“陈如白,见过陛下,晋王,林惠妃。”

话音刚落,陈如白平举的双手忽被人抓着下压,突如其来的惊吓叫他下意识抬起头,一张笑脸莽撞地闯进视线,占去大半视野。

陈如白不自觉后退半步,眨眼间那人生在左边的小虎牙又吸引去他全部注意,“一颗…”

“叫我阿鸢便是。”

梁鸢瞧陈如白张了张口似是说了什么,当他紧张,立刻亲昵地同人说自己的昵称。来时路上阿姨说了,父亲想选的,十有**便是他了。

三月里乍暖还寒时候,两人都觉得对方手心里的温度烫得骇人,陈如白听见那人又道:“白哥哥,唤我阿鸢便是。”

“阿…”

“晋王殿下不可,于礼不合。”

陈如白险些跟着脱口而出,好在恪守规矩的父亲及时开口阻止,三下五除二将飘散的思绪追回,拧成一根结实的麻绳重新塞回他脑中。

见面前的人重新低下头不开口,梁鸢自觉没趣松了手,小跑回到林慧身边站好,想着刚刚瞧见的脸。暖阁里忽地没了人说话,只剩下梁鸢跑动时身上的珠玉环佩叮当作响。

这儿好像有颗痣…他用手指在自己的右眼角处比划,拿不准真切位置,抬头想再看一看陈如白的眼睛,可那人若有所感般,脑袋耷拉得更低了些。

“好了,”

梁鸢尚在努力回忆,听得梁珩道:“你们且到外头的花园玩罢。”林慧欠身见礼,领着几个半大小子出了暖阁。

“殿下,这处开了许多花。”

“殿下可喜欢蝴蝶?小人为殿下捉些来,让殿下扑蝶玩儿!”

梁鸢只恨不能将自己分成两半,这两人与他那些兄长都不一样!

“白哥哥,你怎么不与我说话?”

趁那两人一个去摘花,一个去扑蝴蝶的空档,梁鸢气喘吁吁地回到林慧身边要水喝。见陈如白亦安静地坐在小亭中,想了想,还是主动与人搭句话。

陈如白顾全礼节,在梁鸢同他说话时又一次低下头,语气淡漠疏离:“殿下不应如此称呼小人。”

梁鸢被他这话一噎,半晌没有回话。

陈如白垂着眼,盯着腰间玉佩不让视线乱飘。可久等不到回应,他只好试探地掀起眼皮,见那人蹲在面前,笑嘻嘻地托着下巴,待自己终于被发现,伸出食指勾了勾。

犹豫片刻,陈如白单膝跪地蹲下身来。

“原来你的痣长在这儿,还是两颗。”

“殿下!”

听见外头有人呼唤,梁鸢眼前倏然一亮,毫不犹豫起身跑开,只将自己衣角处暗红的宝相花纹残影和金玉碰撞声留给陈如白,“……”

陈如白沉默着起身坐回林慧身边,忽然听见身旁一声轻笑,“阿鸢生性好动,还望陈小公子见谅。”

“小人不、不敢…”陈如白一时竟分不清这是诚心还是揶揄。

林慧笑笑不言语,用茶水打湿手帕的一角,轻轻擦过陈如白眼角,抹去从梁鸢手上沾来的灰尘。小亭内再无人说话,只炭盆烧得噼啪响,亭外有孩童欢笑与春鸟嬉闹。

梁鸢许久都不曾同今日一般疯跑,再回小亭时连头上的发髻都松散了,懒洋洋地趴在头顶,与主人简直如出一辙。

林慧正欲让人带梁鸢去梳洗,余光瞥见安静坐在下首的陈如白,改了主意:“阿姨有话要与左、右仆射家的公子说,阿鸢,你带陈公子去四处走走。”

“我不…”拒绝的话只蹦出来一半,碍于林慧凌厉的目光,梁鸢气鼓鼓地端起一盘点心来到陈如白跟前,闷声道:

“走吧。”

陈如白倒是逆来顺受,向林慧行一礼,调转方向快步追上梁鸢。

一路无言。

梁鸢嚼着糕,引着人七拐八拐地来到一片花林前。春分过半,大批的花朵含苞欲放,也有不少已经盛开,远远瞧着全都混在一处,格外繁茂。

两小人站在一株盛花的桃树下,春风有意作乱,卷着枝头树梢的桃花瓣纷纷扬扬飞起,又不设目的地簌簌下落。

盛点心的盘子也装了不少桃花瓣,梁鸢高兴地仰头去瞧百花飞舞,这是一年中他最喜欢的时节。

陈如白依旧克己复礼地立在原地,似乎因为花瓣能掩护一二,亦或是因为梁鸢的注意根本不在他身上,陈如白终于抬眼仔细去瞧面前的人。

五彩玉珠嵌在梁鸢的乌皮靴上,今日他穿一身暗红长袍,卷草纹作底,套绣宝相花,花叶缠绕向上攀爬,隐没在他腰间。圆润的玉串交织成帘在梁鸢腰上围一圈,在他走动时与腰间挂的其他装饰轻撞,那些困扰陈如白的声响便是自此处发出。

再往上,瞧见挂在他脖颈上的金玉项圈,正随着梁鸢的一举一动轻轻摇晃。身上挂了这许多东西可会觉得重?陈如白不禁替人感到疲累。

梁鸢仰着头看落花,全然不知身后的人在想什么。松散的发髻因着他抬头向后坠,扯得头皮生疼,梁鸢忽然回头道:“咱们回去吧。”

陈如白闪躲不及,骤然与人对上视线,他慌乱地看向别处,听见梁鸢继续道:“我头疼。”

…梁鸢不在意他。

这一认知莫名让心口一空,陈如白面上神色晦暗不明,却再次默默跟在梁鸢身后。

第三次见梁鸢去扶那摇摇欲坠的发髻,鬼使神差地,在梁鸢第四次朝脑袋上伸手时,陈如白握住了那只手,热意不减半分,

“我来。”

两人寻了一处台阶坐下,林慧就在前头的小亭里,一直被梁鸢捧在怀里的点心盘子也被放在半边,无人问津。

“…实话说与你吧,”

“父亲今日乃是要从你们三人中选一人作我伴读,”梁鸢手肘搭在膝盖上,不安分地仰头,想去瞧身后的陈如白,却只看见碧蓝的天,“我有意于右仆射家的公…”

“为何选他?”

陈如白站在上一级台阶,他体贴地弯下腰,脸出现在梁鸢视野里。见人反应不及,又问一遍:“你为何选他?”

“我见你大约不想进宫,与其招你怨恨,不如我选了愿意的来。”

“……”

梁鸢粗心以为陈如白想问为什么不选他,自顾自顺着这思路回答,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话中隐含的另一层意味。

陈如白退开继续手上的动作替人束发,梁鸢大剌剌一摆手,道:

“左仆射家的公子年龄太大,右仆射家公子与我年纪相仿,又生得好,你也不必…”

“我又如何?”

“什么?”

陈如白打结的方式与宫里人做的都不相同,发带长出两条长长的“尾巴”垂在脑后,柔软的织锦被人捏着轻轻捋顺,他觉得这样才适合梁鸢,像燕子。

梁鸢新奇地摇头晃脑,发带随着动作围着他转来转去,他笑着向陈如白道谢。跑出去几步又忽然折返,他牵着陈如白重新坐在台阶上,将剩下的点心推到那人面前,道:

“险些忘了正事。一会儿席上大多是冷食,你先随意垫一垫,免得伤了肠胃。”

陈如白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点心盘,又抬头与身边的人对视,心下暗自对母亲道一声抱歉,抿抿唇突兀道:

“阿鸢,你选我吧。”

“只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