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三公子!万松来了!”
檐云神色匆匆敲开紧闭的房门,急急道。
陈如白立于门口看向床榻,梁鸢面色如常,瞧不出有甚情绪变化,“来便来…”
“他同引羽在前院打起来了,”檐云快速打断了陈如白,焦急地看着梁鸢,道:“因为娜海娘子。”
“万松到时正巧遇上娜海前来郡衙寻梁鸢,见她穿着打扮异于汉人便主动上前套话。娜海见万松与我等相熟,便将事情重述一遭,谁知万松听完抽刀便斩…”
闪着银光的刀锋堪堪擦过娜海颈间皮肉,葫芦吊坠落了地,滚到梁鸢脚边,
“住手!”
话音刚落,梁鸢冷不丁被风呛一口,剧烈咳嗽起来。陈如白手忙脚乱给人拍背顺气,面色不善抬眼看向庭院中的人。
万松甫一听见命令便利落收刀下跪,引羽卸势不及,用尽力气才叫长剑在空中偏移半寸,贴着那人前身布料落地,在青灰色的砖石上留下一道细小的白刻痕。
“你真是有病!”
“万松保护殿下不力,还请殿下降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梁鸢皱着眉让檐云先带娜海退开,远远站在廊下同万松说话:
“是我将你们支走,你何罪之有。你既已寻至此处,可是父亲有何吩咐?”
万松似乎惊讶于梁鸢疏离,神情有一瞬怔然,在注意到沉默站在他身边那人后心中有所察觉,不再被多余的情绪裹挟,将皇帝的密信和一枚铜鱼符举过头顶:
“启禀殿下,我自上都启程时,陛下尚不知您已脱困,故遣我将这密信和鱼符送与陈公子,圣旨不日亦会到巴郡。殿下既已平安,此鱼符便交与您…”
“咳咳…”
梁鸢忽然咳嗽两声打断万松,他斜倚着陈如白,偷偷用藏在身后的右手戳陈如白的腰,调整好表情更显两分病弱,道:
“这段时日我精力不济…父亲既信任清安,你便还是将鱼符交给他。”
“……”
见陈如白站在原地无动于衷,梁鸢侧脸避开万松的视线瞪圆了眼,眼神催促陈如白快些去接。后者禁不住他埋怨,沉默着来到万松身边。
万松随着陈如白靠近抬眼,视线悄然落在他身后的娜海身上,“陈公子,”
“接了这鱼符,便要替殿下清扫一切障碍,无论您先前对什么人承诺过什么事,便都不作数了。”
陈如白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娜海捧着那枚小葫芦,满眼担心地看着这边,“多谢提醒。”
“云哥,”陈如白将鱼符随意塞进袖袋,与檐云对视一瞬,径直走向梁鸢,“阿鸢尚未痊愈,劳你先送娜海娘子回去。”
“什么?”
娜海欲上前,却被檐云横着手臂截停在原地。她转而看向梁鸢求助,那人只对她眨眨眼,并未说话,“…我知道了。”
娜海一言不发跟着檐云离开,引羽从背后瞪一眼万松也跟着出门。待陈如白回到身边,梁鸢不咸不淡地道一句:
“万松,娜海娘子有恩于我,不要做多余的事。”
被几人这样一闹,梁鸢也没了睡意,他支使陈如白背着他在郡衙的小花园中闲逛。日头眼瞧着快西落,叫梁鸢想起去年在河边。他垂下脑袋趴在陈如白背上,手伸到那人耳边捏着耳垂作乱,
“父亲上赶着提携你受着就是,送到眼前的权势,不要白不要。”
“借人权势便要受人掣肘,正因如此才致使你我分离。”
陈如白听见那人低低笑两声,打趣道:“他是天子,你还能借谁的势才不受他掣肘,莫非想造反的实际上另有其人?”
两人行至一处小亭,陈如白将人放在石桌上坐好,回身捏上梁鸢脸颊软肉,看着那人龇牙咧嘴躲开,捂着脸愤愤瞧他。嘴角勾起笑了笑,陈如白落座面前的石凳,环着梁鸢的腰轻轻靠在他膝上,
“比起那牢笼一样的皇宫,我倒愿意造一艘船,除了海便是你我。”
梁鸢被这想法引笑,本想顺着话头应下,却又听见他说:“可若是如此,我便成了另一方囚你的牢笼…”
你本该做飞鸟,腾云御风,恣意遨游。
梁鸢置于陈如白发顶的手微微一顿,被人捉住握在掌心轻吻,“阿鸢,是我做得还不够。”
“这与你有何干系?”梁鸢将手指挤进那人指缝,指尖紧紧扣住手背,双脚悬在空中前后摇晃,鞋尖时不时擦着陈如白的小腿划过,
“我做飞鸟,你便要做我落脚的树枝,我要是做纸鸢,引线也只能你来牵着…”梁鸢看着眼前的人,神情略带踌躇:“清安,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后悔。”
“我为何…”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一年好活,将你囚在宫中的不是我,却也是我。”梁鸢跳下石桌,坐到陈如白膝头,“清安,若有朝一日你幡然醒悟,发觉一切苦果,因全在我,你待如何?”
“…我又待如何?”
四目相对,温热的气息打在脸上,梁鸢低垂眼睫轻颤,哑声道:
“我怕给你的不够…你若是恨我,于我与割肉剜血无异。”
“……”
一阵强风掠过,耳畔簌簌作响。
陡然加重的呼吸渐缓,劲风消散,思绪也重回宁静。陈如白不由得拧起眉心,毫不客气地捏住梁鸢脸颊,强行拉开两人距离,道:
“阿鸢,不许试探我。”
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被人捉个正着,陈如白好整以暇地倾身逼近,松了与人十指相扣的手垫在梁鸢腰后与石桌相隔。
梁鸢脚尖悬空,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紧紧握住陈如白那只正掐着他脸的手,好生憋屈。
“你放我下去!”这姿势别扭,又被人以身作当卡在原地,梁鸢不敢真用力挣扎,生怕陈如白抱不住他真摔到地上去,“我错了!”
“我错了,清安,你快放我下去。”梁鸢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难受。”
陈如白无奈看他一眼,认命地托着晋王的腿起身与之交换位置,梁鸢总算在一处正经椅子上落座,“惯会讨饶。”
太阳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打在脚边,梁鸢低着头,一脚踩上陈如白的剪影,试图以此泄愤。余光撇见影子动作,梁鸢下意识重新仰起脸,拇指沿着唇缝探进,不算柔软的指腹正轻轻摩挲着他那唯一一颗小虎牙的牙尖。
“我方才说的可记住了?”
“你说了什么?”
“……”陈如白沉默不语,居高临下定定地望着梁鸢,后者被看得后心打颤,闷声道一句“知道了。”
“…最坏也不过两年后你我携手赴死,往后不许再如此以身犯险。”陈如白当然明白梁鸢此举真心假意各自参半,试探是真,不安也是真,唯一假的,便是那句后悔,
“你是我心之所向,九死不悔。”
梁鸢肉眼可见的浑身僵硬一瞬,很快又恢复平常模样,道:“我想回去了。”
“嗯。”
“你背我。”
“好。”
“我又饿了。”
“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引羽欠我两个铜板,你什么时候给我?”
“…回去就给你。”
“清安,”陈如白以为梁鸢终于要说些窝心的话,嘴角不自觉上扬,下一刻却听得那人问:“你说这植物授粉讲究亲疏远近吗?”
“…大约不讲究,”陈如白细细思索过后摇了摇头,“这事并非花叶自己能做成的。”
两人说着无厘头的话走远,小亭重归安宁,静待下一位造访的客人。陈如白敏锐地偏过脸,脚步一顿。
“怎么了?”梁鸢换了一边趴在陈如白背上歪头看他,却见那人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心中没由来地想回头去看那小亭,空空如也。
陈如白将人好生放至榻上,双手撑在梁鸢耳边,将人完全笼在自己身影之下,“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梁鸢摇摇头,视线落到那人微垂的领口,“清安,你找些人去看顾娜海和她族人,想法子将他们送走罢。”
“好,旁的不必你操心,好生休息就是。”见人语气甚笃,梁鸢颔首,不再过多纠结这事,翻身趴在床上目送陈如白退出屋去。
“哟,稀客。”
老苏脚跟搭在桌上脚尖冲着天,手里捧本画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房门忽然被推开,他掀起眼皮瞥见来人,头也不抬打趣道:“不去给你那滋儿哇乱叫的小鸟儿捉虫子吃,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怎么?当初故弄玄虚诓我老苏上了你和那小鸟的贼船,现在良心发现来道歉了?”老苏摇头晃脑地斜躺在圈椅上戏谑打量陈如白,见那人根本不为所动,失了意趣撇撇嘴。
“不许冒犯晋王。”陈如白神情淡淡看老苏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顿了顿又道:“荨风不是早告诉你了。”
老苏嘟囔着荨风何时同他说过这事,忽然猛一拍脑门想起她跟着陈家两兄弟初到五原时的情景,紧跟着自顾自仰天感叹:
“康盘陀啊康盘陀,咱爷俩算是栽这俩死小娃子挖的坑里了!”
陈如白听着他胡诌,不自觉扶着额角轻揉,冷声道:“行了,有事要你做。”
“唉…”老苏愈发陷进圈椅里叹一声,“说来听听,我瞧瞧这小鸟又给你找什么麻烦了。”
陈如白懒得再计较许多,直言道:“给娜海他们准备好盘缠,再找人将其护送至五尺道外。”
“这简单,什么时候出发?”
“…平定牂柯叛乱后。”
老苏有些诧异,晋王既然打定主意要和皇帝抢人命,该着急才是,怎么反倒拖这样久?
陈如白瞥一眼对面的人缓缓解释:“兹事体大,就算陛下仁慈,愿意责其首而宽其从,娜海一系也定会被赶尽杀绝,阿鸢无力改变。”
“陛下已遣人送来鱼符,这一仗非打不可,娜海对阿鸢的期望太高,她必须亲眼看见其族人的选择招致的结果…再者娜海娘子智勇,我也不愿她往后怨恨阿鸢。”
恨意足够深时,东海也是要叫木石填平的。
“……”老苏面色复杂地看着陈如白,心中盘算过后道一声“知道了”,见人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心底窜出些不安来,警惕盯着那人:“还有什么事?”
闻言,陈如白轻笑一声,老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后听得人道:“还要劳烦苏大哥破些财,武陵和鄱阳府兵出征一…”
“皇帝不是已经下过圣旨了!”老苏脸色乍变,下意识捂住腰间的钱袋子,尽管现在里头没几个子,“这钱朝廷不出,反倒要你出?”
“陛下调的是巴郡的兵,我找的是武陵和鄱阳的人。”陈如白理所当然地微微一耸肩,指尖轻点座椅扶手,道:“区区小钱而已,新交市那些油水你捞了大半,真当我不管你,便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
陈如白满意地起身,出门前又站定脚步回身对老苏道:“别忘了,要以阿鸢的名义补贴,好好想个由头。”
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老苏终于坐直了身子,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摇头,
“臭小子的二哥果真操心对了,他真是对那晋王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