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今朝逾岭易 > 第38章 弹劾

第38章 弹劾

梁鸢是被一阵浓香馋醒的。

他强忍着疲惫掀开眼皮,打眼瞧见的还是晕过去前消失在眼前的那张脸,甚至连表情都无甚大变化,不免被这联想逗笑。

梁鸢随意瞥一眼那人身上的墨色长袍,嘟囔道:“又穿这脏兮兮的颜色…”

陈如白将人抱起坐在自己膝上,梁鸢眉心微动时他便有所察觉,急急起身查看正巧与人对视。直到梁鸢的目光紧紧跟着他,随后在他耳边轻笑,陈如白觉得不会有比这更加令他安心的时候了。

“先吃些粥,我再去找医工。”

陈如白端过那碗只飘着星点肉沫的米粥,舀一勺放到唇边吹凉,送进怀中人口中,“你久未进食,忌荤腥多食。”

“我闻着香,还以为有什么好吃食…”梁鸢右手环着陈如白的后颈,稍微垂下脑袋,额头贴着额头,语气虚弱又夹杂着些许无奈,道:

“谁成想这辈子还能有这样挨饿的时候…早知如此,当初还在宫里就该同你多跑几趟尚食局。”

调和气氛的话没人应承,内室陷入沉默,只剩下瓷勺与碗边轻碰发出极细的叮当声。

梁鸢心虚,手指轻轻地摩挲陈如白的脸颊,正待再说些什么,听得那人先一步开口道:

“我已将娜海娘子村中余下族人接至明阳安顿。”

梁鸢点点头,那人紧跟着又截断话头,

“昨夜出城的货车近十架,城守只特意查看你在那一架。这事叫盯梢小城门的三人看出,我赠他们百两金,许他们往后有任何想求的都可来寻我。”

“我在牂柯城外寻到了万青,让他去调兵协助平叛。”

“云哥和引羽都安然无恙。”

“……”

“清安,那你呢?”

“是啊,那我呢?”

尾音在空气中打了个转,陈如白端着粥碗的双手颤抖明显,清清浅浅的米水飘在上层,被带着泛起不大不小的涟漪。他低垂着头,泪滴忽然落在碗里,打破这层白玉似的平静,

“阿鸢,那我呢?”

裹着泪意的嗓音激得梁鸢心头一跳,他慌慌张张去看,却被陈如白借放下粥碗的动作躲开。待手上空了,陈如白左手绕过梁鸢后背抓住他肩头,右手紧紧环在他腰间,还一道擒了他左手,像花枝缠绕,密不可分。

指尖顺着手心寸寸拂过,早已长合的伤口只剩一条浅浅的疤凸起,在平滑的掌心中尤为明显。

陈如白轻轻摩挲着梁鸢手心,将脸埋在他颈窝,嗓音沙哑:

“若早知你要遭受这些,我宁愿陛下赐我一死。”

“清安,你松开我!”梁鸢闻言一顿,虽恢复了些许力气,却仍是被人牢牢禁锢动弹不得,“父亲同你说了什么?不管他说什么,你不要信他!”

陈如白不松手,也不回答他。梁鸢挣扎不开,转而握上腰间的手,语气亦软和下来:

“清安,你先松手,你说过你信我的,你说无论我做什…”

话音忽地断了,因为他听见了从下方传来的微弱,克制的抽泣。

陈如白想说的话太多,可偏偏都是他最不愿意做,甚至连想都不愿想的假设。若是他没有及时赶到该怎么办?

若是没人发现梁鸢在那架马车上又该怎么办?

若是叛贼一开始要的就是晋王的命…

“阿鸢,是我错了…”短促的气声噎人,陈如白的声音抖得有些失真,周围静极了,只有控制不住的颤抖掀动衣料的轻微窸窣声,他说:

“你回宫吧,”

“你别要我了。”

心脏重重地下沉一瞬,刚刚被米粥浸润舒服了些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脑海一片空白,梁鸢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然从那人怀中挣脱出来,他双手并用地居高临下抓住陈如白衣襟,恼得双眼充血血红。

可对上那人同样猩红潮湿的眼睛,满腔怒火却无处可发,只能在心口凝成一团雾,洇成一滩水,再融进血液里消散在四肢百骸。

梁鸢缓缓滑落跌坐在陈如白腿上,被那双温热的手稳稳接住,他忽然觉得想笑。

“…你要我不爱你,就不该次次找到我,更不该次次接住我。”

梁鸢看着陈如白,他缓缓抬手抚上陈如白的脸颊,却像是撒气一般用拇指恶狠狠抹去上头的泪迹。停顿一瞬,又轻轻环上陈如白的脖颈,额头抵着额头,闷声道:

“这次是我错了,清安,你原谅我吧。”

“……”

长久的沉默叫梁鸢心中惴惴,但他绝计不会轻易松手,他定要磨得陈如白不得不原谅他为止。

这份僵持到底没维持太久,下一刻梁鸢听见那人叹息,熟悉的热度从后背传来。他强压下笑意眨了眨眼,稍稍退开些让整张脸出现在对方的视野里,伸出食指轻点陈如白的眼角,将在那儿的两颗小痣遮了个彻底。

梁鸢静静地,平安地坐在面前,陈如白的视线正正落在那薄唇上,无甚犹豫就主动着靠近,却被人微微偏头错开。

眼角一抹湿热转瞬即逝,烫得他不由得片刻失神,陈如白看见梁鸢几度眼波流转,听见梁鸢说:

“好咸,清安,你尝一尝。”

“……”

“三公子,我进来了?”

引羽轻轻敲了敲门,却没人回应,心道陈如白约莫是睡着了,便自顾自推开门往里进,“哎!”

一只脚堪堪跨过门槛,便叫人揪住后领猛地一扯,半踏进屋内的脚又生生撤了出来。檐云一手提着引羽,一手顺道将门带上,在引羽怒而开口前抢先道:“若殿下醒了,三公子定会知会你我,不必你操心。”

“我就是担心殿下,我根本睡不着!”

引羽据理力争,顿了顿又补充道:“万一三公子睡着了,没有及时发现殿下苏醒呢!”他反手去擒檐云试图脱困,却叫人一把勾住脖颈夹在腋下。

檐云面色复杂地低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自顾自拖着人朝外走。

“云哥,阿鸢醒了,劳你将医工喊来。”

两人尚在外头拉扯,里头陈如白的声音传来正巧解围。引羽一听见梁鸢苏醒,使了大力气将脑袋从檐云腋下拔出来,当即脚下生风绕开檐云,大声喊着“殿下”奔向里屋。

檐云还维持着手臂微抬的姿势,他看着一溜烟儿没了踪影的引羽,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淡定地收手离开。

老苏也听到消息跟着一道来探望,还在廊下就听见引羽哀嚎,进屋一瞧,顿时乐了:引羽跪在床前抱着那虚弱的晋王哭得起劲,陈如白面色沉沉被挤到角落紧靠着床架子,时不时闭眼深深吐息。

见医工来,陈如白没好气地拍了拍引羽的肩示意人让开,梁鸢悄然握上陈如白放在身后的右手,这才见那人神色转霁,忍不住偷笑。

“阿鸢。”

待医工诊过无甚大问题,陈如白不由分说将所有人赶走,老苏甚至没同梁鸢说上话。

他在梁鸢空出的半边榻躺下,看着眼前的人因为自己呼唤抬眼,与自己对上视线后笑开,眉眼弯弯,“怎么了?”

陈如白摇摇头,将人揽到心口道:“不知万青那边情况如何,若他日夜兼程,此刻应是已到武陵。”

“待他传信回来,我须带你去与他汇合,好生休息,不必操心太多。”

陈如白将近日来的见闻告知梁鸢,包括或有府兵参与叛乱一事。

梁鸢稍加思索将所有事情串联,终于明白为何忽然急送他出城,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凭证,质疑声渐大,若真有人领头闹开了那些人未免自顾不暇。左右只要梁鸢还在他们手上,万事皆有余地。

只是任谁都料想不到守城士兵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真露了破绽。

“对了,你此番离营可曾给上都去信陈情?”

梁鸢忽然想起这事,他便是怕发生意外断了联系,陈如白真要擅离军营才留下金印应急的,“你虽有我金印,可你毕竟隶属军中,军队调动又只能父亲来做,哪怕只涉及你一人也…”

越想越觉得心下没底,梁鸢思索之际甚至下意识起身坐起,自顾自道:

“没事的,没有调令你不也来了…不对,徐将军如何会放你出来?既放了你出来,日后清算他也逃不了干系,莫非你真是偷偷…你笑什么?”

这头梁鸢正自说自话说得起劲,陈如白撑着脑袋支起上半身笑盈盈地看他,“笑阿鸢智谋无双却在这样的小事上钻牛角尖。”

“这如何能算小事!”

梁鸢下意识反驳,却在下一刻眉心一动,问:“父亲给了你调令?”见陈如白颔首,梁鸢握拳虚虚落在陈如白腿上,“那你不早些告诉我!”

陈如白扶着人靠在自己胸口重新躺好,语气和缓道:“…我去往北境前日受召入宫,陛下问我可知道我缘何能出宫。”

思绪被瞬间拉回烛针划破手掌那日,梁鸢的声音听起来恹恹的,情绪急转直下,

“…他都告诉你了。”

“阿鸢,如果保下我的代价是牺牲你…”陈如白虚捏着梁鸢的下颌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垂首,气息强势地逼近,“我立刻自刎于你眼前。”

“届时再看你能否独自成活。”

梁鸢默然,两人之间再无间隙,陈如白嘴角染上笑,他轻轻咬着梁鸢的下唇厮磨,笃定无比:“你不能,我也不能。”

诚然,此次梁鸢以身犯险并非全然一颗圣人心所致,这一点他从不否认。来往的信件受人监视,许多话他都不曾在信中提及。

梁鸢可以借梁珩的势,陈如白也合该能依靠他才对。一旦平叛成功,这就是实打实挂在陈如白身上的军功,至此晋王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而他走过的地方,与他有关联的人都能由此借得一分势。

他耗费一年有余才从张掖走到明阳,提拔的人与明阳郡通守大致无二,他们并不绝对与晋王一体同心,但他们愿意用自己的精血去滋养脚下干涸的土地,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兖朝的百姓。

而这些,都能与晋王有关。

梁鸢有陈如白绝对的支持,要谋的就是这群人的一分偏私和那一分民心所向。

“…父亲真是不讲道理,我都同他说了会与你明说,倒显得他勤快。”

梁鸢避而不答,从陈如白怀中爬出来平躺回榻上背对他,顺道埋怨梁珩多事。

“……”陈如白从身后环住梁鸢的腰,似乎有些踌躇。

他并非无缘无故提起离开上都那日的事,尚有一事要同梁鸢明说,“…你可还记得去年年底,我同你说要去突厥一趟?”

“记得,去调查突厥王帐。”梁鸢点了点头,“可是有什么事儿?”

“我意外得知一些事情,但事关重大,我想应该当面说与你知道…”

梁鸢奇怪于陈如白吞吞吐吐,翻回身看他,好奇究竟是何事。

陈如白抿了抿唇,沉沉叹息一声道:“自我得知此事便一直在追查,却仍是没有十成的把握…只大约确定与你我以往所知大相径庭。”

“…究竟何事?”

“阿鸢,二公主和亲一事…或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