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逃了去年冬天的兵役…”刘伯抱着昏迷的刘仲缩作一团,声音也发紧,他怯怯看着面前的三人急忙解释:“我弟弟年纪还小,家中双亲早逝,大哥又与人签了身契参不得军,留我二人相依为命。我若走了,他一个人没办法生活。”
见陈如白没有反应,刘伯只好继续道:“阿仲好与人交往,有一天他没有知会我,突然领回一人,我躲藏不及被人发现…”
“那人当下没说什么,但刚过五月,牂柯郡守亲自来寻我,他还带了一个叫什么都尉的人来…他们要我做事,说我要是不从,逃役一事翻出来就要杀我全家。”
刘伯浑身打了个颤,一股寒气直冲后心,“郡守只说要我们骗晋王上山,余下的都不用管,还要给我们很多钱…”
“但是我没要他们的钱!”他着急忙慌地摆手,在见引羽怒不可遏的表情后又畏缩地低下头,“事后郡守对我说,逃役是死,谋反更是死,识相的就自己以死谢罪,让他省点儿力气…”
似乎是死亡的威胁又一次吓到刘伯,他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连带着说出的话也乱得连不成句子:“郡守派来的杀手…我救过他,他、他当时浑身是血,所以我没死,阿仲想回家…”
刘伯仍在断断续续地叙述着,陈如白却早在听见那人提到都尉时收敛神色,骠骑都尉。
西南一带地形复杂,部落多为山川阻隔,各郡离得远人口也少,朝廷顾虑边防安定而置府辖兵,可偏巧,都尉府不在牂柯。
陈如白在心中大致描摹出整个南方地形,喃喃道:“巴郡,永平,武陵…鄱阳。”
“我只好又带着阿仲从桂阳…”说到这儿,刘伯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道:“桂阳!我在桂阳看见了那个都尉,他离开桂阳后朝东走的!”
“我听说晋王在明阳,又见那人脱身,我以为…我以为…”刘伯说完后便不再抬头,只看着刘仲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暗自垂泪。
陈如白看着面前的两人,面色晦暗不明,那枚被他握在手心的骨哨渐渐升温,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抬眼看向檐云:“云哥,劳你跑一趟。”
“三公子,这两人如何处置?”引羽见人要走,立刻出声询问,眼下无论出于何种考量都不能轻易放了他们。
“轻易放不得,便是杀得。”一道声音抢在陈如白开口前传来,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万青!
刘伯一见万青就吓破了胆,扛起刘仲拔腿要逃。万青眼疾手快奋力甩出长剑,精准命中刘伯的左腿,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却还是爬着将刘仲挡在身后。
陈如白拧起眉与沉默看着自己的万青对视,对方像是在等他的许可,他回头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兄弟俩,眸色渐深,与万青擦肩之际,陈如白说:“随你。”
“公子要我去何处?”
“武陵,鄱阳。”三人回到落脚点,陈如白寻来纸笔,一把挥开散落在桌面的西瓜子振笔疾书,边写边道:“你携天子令和此空白调令前去,眼下已近八月,多留心田间人动向,若田间无人,又或尽是老弱妇孺,你立刻向北改道。”
“若一切正常,令武陵都尉领兵径直南下,鄱阳作接应,务必提防周边各郡散兵。”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老苏原还趴在地上骂骂咧咧收集西瓜子,手一抖又尽数落回地上,甚至顾不及起身,“你疯了!”
陈如白从悬在心口的香囊中取出梁鸢的王印,置于唇边呵一口热气,落到纸上的前一瞬被人捉住手腕,是万青,“你从何得来晋王金印?”
见陈如白不语,万青又道:“那刘家兄弟的话未必尽然可信,何况你此举,无异于假传圣旨。”
“倘若两地都尉都与此无关,那便多一分平叛助力,阿鸢就多一分生机。倘若当真有人牵连其中,凭你我…”陈如白冷哼一声甩开万青,金印落地,“我绝不可能拿他安危作赌!”
“阿鸢要是有任何意外,这条命定不劳陛下动手处置。”
“待日后陛下追究,我自当一力承担,”陈如白将信封好,连同天子令一起交给檐云,定定地看着万青道:“我只要阿鸢平安。”
“……”檐云面色复杂地接过东西,犹豫着是否该劝陈如白三思,目光流转之际落到那人脸上,劝说的话全然无法出口,只得闷声应一声是。
万青伸手横在檐云身前将人拦下,陈如白立时摸上置于一旁的佩剑,僵持之际却听见万青道:
“东西给我,我去。”
“什么?”檐云惊讶抬头。
万青一把夺过两样东西,铁青着脸开口解释:
“府兵蕃上大多见过我,陛下为着这缘故才让我随行左右。没有鱼符,他们未必肯出兵,眼下情况紧急可另当别论,再者天子令交与旁人,我不放心。”
他的视线飘然落在引羽和檐云身上,“这就算作我报答当日晋王救命之恩。”
“若非他及时叫我等后撤,我等也不能轻伤突围。”万青朝向陈如白,语气严肃非常,“保护晋王不当是我失职,我会将此事连同你此番作为晓谕陛下,休想蒙混过关。”
陈如白抱拳道一句多谢,目送万青闪身消失在门前,骤然放松跌坐在条凳上,手心已然汗湿。
他原对万青一行人多有芥蒂,若万松一开始能将信送往北境,他便可来得再快些…可眼下都不要紧了,只盼一切能按他计划进行。
“你说你们这么多能人跟着,怎么还能将人护丢了的?”
趁陈如白愣神的空档,老苏已经向引羽问清了万青的底细,实在不解事情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眼看引羽眼眶一圈渐红,老苏连连摆手退开,推了推檐云,又用下巴指向引羽,“我说这小郎子哪儿来这么多眼泪,从村里哭到这儿还没够!”说罢,皱着脸把兜里剩下的西瓜子全都倒在引羽手心,逃也似的躲回陈如白身边。
陈如白回过神看向老苏,忽然道:“三天太久了,再去城中添把火。”
“你不怕将他们逼急了?”老苏有些拿不准陈如白到底在想什么,只能面上帮着劝两句,“你可别昏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陈如白摇摇头,缓缓道:“距晋王失踪至今已一月有余,造反并非朝夕之事,一切也定不是等晋王到了牂柯才开始筹备…可如今迟迟不见叛贼动作,刘伯一开始惊慌失措不像说谎,”
“倘若真的只是西南几个郡的民族部落联合生事倒容易镇压,可眼下或有骠骑都尉参与其中,一旦牂柯出兵,定会有人不战而败。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自己端的是一个无辜遇袭,骂名却都叫晋王背了。”
“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嘶,牂柯这地方紧挨着爨部,照你这么说,进可攻退可逃,选这处做窝倒真是方便。”
陈如白颔首,“若晋王出了城,找到叛军就可找到晋王。若他还受困于城内,再逼紧些,牂柯内忧外患孤立无援,我等或能在反贼送他出城时将人救下。”
思及此,说话的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透露出主人心绪不宁,“若万青能顺利找到究竟是何地作乱,届时平定牂柯便不是难事。”
“可那万青说的在理,若是姓刘的骗你,根本没什么都尉呢?”老苏托腮疑惑瞧着陈如白,却见后者掀起眼皮淡淡瞥一眼自己,道:“我花大力气从燕王手里保下你,并非叫你来游山玩水的。”
“精心操练的‘不可说’甚至不敌普通村民,我瞧你也不必再做这生意,留在这儿与我共赴黄泉罢了。”
眼见檐云和引羽在听见“不可说”时眼瞳震颤,下意识警惕地离他远了些,老苏连忙摆手,急急道:“你别瞎说!我只负责培养,割舌头那档子腌臢事可不是我干的!”
老苏眼珠子转一圈,道:“怎么不继续管人家晋王叫作阿鸢了?跟哥哥生分了不是。”
说罢,他顶着陈如白刀子般的眼神哈哈大笑几声,撑着桌子起身,“唉,三公子消消气,小的这便接着去城里放火!”脚底抹油,先溜为敬。
陈如白从包袱中拿出几个小小的圆筒状物件,像火折子,又有些许不一样。他将东西分出一半给引羽,又扔过去一个火折子,“先瞧好这东西怎么点燃,待入夜你我分两路走,务必要将人从哪里出来一一记下。”
“云哥,到时你带我的令牌交代所有人,在所有出口轮流值守,出城的人,货,都要看仔细,绝不准错放!”
“是。”
“砰!”
“砰!”
一声接一声巨响绕着城炸开,搅得静夜霎时苏醒。这怪响久不消停,甚至隐隐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惹得郡衙紧急召人去城外查探,乱作一团。
众人吵嚷着城外的巨响,形容其像烧竹,威力又比烧竹强不知几倍。喧闹中有一隅角落安静得不同寻常,被囚在这四方小屋的人缓缓睁眼,“砰砰!砰砰!”心跳与爆响合一。
陈如白借助高枝茂叶隐去身形,稳稳蹲在树干分叉处观察下方情况,见几人在他先前点燃炮仗的地方细细查探一番,除了些碎纸片再无其他,叫骂着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他调转方向遥遥眺望远处明明灭灭的都城,手不自觉搭上心口,沉甸甸的感觉稍微宽慰人心,“阿鸢…”
“你蹲过去点儿,挤着我了。”
小城门洞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三个脑袋紧紧挨在一起,刚刚说话的人与另一人推搡两下后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叹一口气,抬眼看向那最后一人,
“小子,咱们仨在这儿盯了三天,你说了能有十句话吗?”
“……正事要紧。”
余下两人齐齐发笑,随后撇撇嘴,道:“那么多道儿呢,人家不一定就从咱这处走。再说这两天…”
“嘘,有车货要出城。”
闻言,三人的注意重新集中到城门,下意识压低声音,“这是今日的第三车了吧。”
“看来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仔细盯着吧。”
三人死死盯着城门处那满满当当驮了一车大小不一箱子的马车,车夫下了马正与城守说话。两名城守一人站在车头拍了拍马匹侧颈,另一人则围着板车走了半圈,停在车尾。
只见车尾那名城守忽然弯下腰看向车底,不过只匆匆一眼,很快他便直起身继续绕着板车走完剩下半圈。
三人离得不算近,看不清城守面上的表情,更听不清几人交谈的内容。板车车身太低,底层又铺了一层稻草垂落,实在看不清那车底有什么。
“前几车这城守都不曾探看车底,偏这一车看了,我先跟着他,你们谁快回去禀报掌柜的。”
“等等!”话少那人被拽住,“他这车货小箱子装不下人,大箱子塞得满都半敞着,明眼瞧着都没人。”
“你总不至于因为他看了一眼车底就断定人在那车上吧。”
被迫停在原地的人似乎有些纠结,他看着面前的人,又忍不住看一眼即将离开的板车,车轮翻滚向前,他掰开自己胳膊上的手,下定决心道:“我总归觉得奇怪,还是去看看为好。掌柜的不是也说任何怪异之处皆要禀报。”
说罢,悄然隐入树丛中,借高林树木做挡朝板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在这儿继续盯着,我去回禀东家。”
“下回不跟他一起了,屁少味道大,麻烦。”嘟嘟囔囔抱怨完,说话的人亦随之隐去身形,朝另一头狂奔而去。
“啪嗒。”
马车驶过留下两道笔直的轮印,印子中间忽然滚落一块儿不知从何而来的碎瓷块,沿着土路打了几个滚停住,在杂乱草石当中不甚惹眼。
一直追着马车跑的人从枝头落下,捡起碎瓷块到眼前端详一番,眸色渐深,立刻将东西收进腰袋,握上剑柄决定放手一搏。
“吁———”
车夫驱着马行至一处岔路停下,方掏出地图准备瞧瞧路线,身后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心中原就绷着一根弦,叫这声响一吓,那车夫惊惧回头,只见板车箱子上竟然站了一个人,紧跟着四面八方都有人影窜出,顷刻间将他与马车团团围在中间。
“你们…!”
未尽的话永远卡在喉咙,马匹亦为这压抑的氛围所惊,不安地踢腿晃脑,车身摇晃起来。板车上的人两刀斩断连接的缰绳,车架子落地,众人一拥而上,竟真从车底搬出一个半人长的箱子。
木箱子轻轻落地,铁钉被人一一挑起,突如其来的火光晃得里头的人睁不开眼。一把精巧的小匕首落在手边,被割断的绳索四下散落,木箱子顶端被凿出个同小指一般大的小洞。
“阿鸢!”
梁鸢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那年井底,他濒死时仍然挂念的脸再次出现,下一刻一股暖意包裹全身,那人死死地环住他腰背,梁鸢笑着将脸埋进人颈窝,道:
“清安,你又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