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身形稍显短小的男子皱眉揉了揉被人冲撞的肩膀，客舍的伙计立刻迎出来，朝撞了人便踉跄着走远那人的方向叫骂几句，又端出笑脸将站在门口的人请进门，“贵客回来了，吃食都备下了，贵客请。”
娜海收回视线点点头，伙计眼光毒辣，见她在意立即道：“这几日贵客还是少外出罢。”
“哦？”娜海摸出小块碎银随手扔给伙计，见人欢欢喜喜收下才眯着眼睛压低声音问：“城中出事了？”
伙计摆摆手凑近了些：“咱们明阳城里太平着呢，是南边儿。”他直起身四下看了看，见掌柜的正忙着同旁人闲聊，重新附身小声道：“前日我去城外采买，见善棚都搭起来了。我留心打探了一下，听说南边好些个民族部落都现了神迹，还来了个劳什子神使，只怕是要乱了！”
伙计眼珠子转过一圈，伏到娜海耳边悄声道：“我问过几个从南边来的，听说与晋王有关…”
「无论明阳城外有多少关于我的流言，你都不要轻举妄动。」
娜海食指轻点桌面，摇着头发出“啧啧”两声，伙计挂着谄媚的笑站在半边，娜海笑一声又给他小半块碎银。
“多谢贵客，贵客大方！小人提前恭祝贵客升官发财，万事如意！”
“行了，”娜海随意摆摆手，“继续帮我留意着，我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寻到人之前有的是你的赚头。”
“是是是，小人万谢贵客！”伙计千恩万谢地揣着银子走了，娜海收敛神情回到自己那间屋，推开朝东的那扇窗，恰好能瞧见明阳郡郡衙气派的房顶。
今日是她到明阳郡第二十四日，那封要送去北境的书信也在她抵达当日，花费大半银钱雇了人送出，算算时日，应是早送到了的。
娜海翻出钱袋将剩下的银钱摊在面上，出发前满满一袋子的金银此刻已经所剩无几。她忍不住发愁，视线不自觉又飘出窗外，落在那片房顶，喉间上下滚动，娜海最终还是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明阳郡的通守与我有些许渊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求助于他。但倘若有任何与晋王造反相关的说法便千万不要去寻他，他那人满脑子百姓苍生，不会帮你。」
娜海抿了抿唇，扯出挂在颈上的红绳，底端绑着个一半掌心大小的葫芦，葫芦左下角染了色，与她给梁鸢的那张地图上的颜色一样。
娜夏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娜海捏着一张新画成的地图告诉她，自己没来得及将其交给梁鸢，娜夏虽然面上流露出失望，离开的身影却是抑制不住的欢欣。
娜海深深叹息一声，双手覆在葫芦上将其置于心口，朝南方蹲下微微弯腰。阳光从左前方洋洋洒洒落下，“求您了，厄莎，回应我吧，哪怕就这一次…”
“晋王反了！晋王反了！”
娜海被一阵嘈杂叫喊声吵醒，她忘了昨夜自己是如何睡着的，甚至醒来时手上还紧紧抓着那个小葫芦。待听清外头喊什么，冷汗瞬间浸透娜海后心。
“外头叫唤什么呢！”娜海迅速将头发随意拢起，蹬上靴子便下楼找到昨日那个伙计，“吵吵嚷嚷的，凭白扰人清梦！”
“哟，贵客起了。”伙计一见娜海就笑开，勾着腰上前作势搀扶，娜海烦躁地挥了挥手，他这才一甩汗巾道：“晨起不知从哪里来了几个夯货，满城地绕着喊晋王造反了。”他指了指外头，反手遮住嘴唇悄悄同娜海耳语：“这不，瞎说让官府给逮了。”
外头动静闹得大，为了抓这几人竟派出了整一队官兵。娜海默默瞧着，“瞎说？”她挑了挑眉，“你昨日不是才同我说…”
“贵客可饶了小人！”娜海话还没说完，那店伙计便抱着手作揖求饶，苦着脸道：“那也是小人道听途说来的…原来晋王生了病一直在咱城里秘密将养着呢，人根本没南下。何况今日告示都贴出来了，城外那善棚正是晋王着人一手操办的！”
“砰！砰砰！”
娜海感觉到自己心口传来的剧烈震荡。她瞪大双眼，伙计的嘴唇还在开开合合地动着，可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哎！贵客！”
娜海拔腿便跑，巨大的喜悦几乎填满她整个身体，她不管不顾地奔向城郊善棚，终于在城门口看见店伙计所说的告示。
「直至明阳城中有人以我的名义动作，那时你可直接去郡衙。」
双手已然抖得不像样，娜海看着告示末端款款写下的“晋王 宣”字样，眼前瞬间模糊一片。她觉得自己险些要喘不上气，踉跄着扶住身边的人才勉强站直身子，正打算调转方向离开，忽然被人用力推搡，呵斥到：“走开走开！”
娜海被推得连连后退，一个身穿甲胄，手持长剑的男子目露凶光，一脚踹在领头的守城士兵膝弯，怒道：“光显得你这蠢货会来事儿了？这告示还未落上晋王金印你也敢贴出来，不要命了！”
跪在地上的士兵不住地求饶，立刻张罗人揭了告示朝郡衙跑去。
娜海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重新吊在嗓子眼，她随手扯过一行人的衣袖，哑着嗓子问：“这金印这样重要？”
那人警惕地甩开娜海，皱着眉离远了些才道：“那是自然，没有金印岂非是个人都能说自己是晋王了！”见娜海浑浑噩噩的奇怪模样，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娜海用力地闭上眼甩了甩头，扶着城墙缓步踱至角落滑落在地，她抱着手臂安静地看着张贴告示的那片地方，脑海中天人交战。难道说梁鸢已经逃出来了？还是说明阳郡已然失守，此番只为故意引她上钩？可那人明明说过…
没等娜海思索出一个结果，方才揭了告示的士兵回来了，重新张贴的告示末尾，一枚朱红的印鉴与娜海先前看见那几个字重叠在一处，瞩目至极。
娜海慌不择路地逃开，因失神不当心撞上一个推着板车的小贩，腰间有什么东西膈得她生疼。她摸索了半天，将东西掏出来捏在手里，是梁鸢给她的天子令。
许是见娜海竟随手摸出一块带字的金子，小贩一把抓了她的腕子，嚷嚷着要她赔钱，“你撞翻了我的板车，今日不赔钱休想走！”叫嚷声引来许多人围观。
小贩不依不饶地拉扯，在他扯着娜海的腕子往板车上磕试图让她松手时，娜海猛然回神，环顾周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到了临近郡衙处。
拉扯间那颗挂在脖颈上的小葫芦不知怎的忽然跳出衣襟，悬在心口随自己的动作晃荡，娜海心口重重一跳，叫她有些晕眩。再次仰起脸看见郡衙，娜海顿了顿，奋力一甩手挣脱推车小贩，拨开人群朝郡衙狂奔。
「待你到了郡衙，绝不能让任何人通传，咱们赌不起。娜海，你要闹开，闹得越厉害越好，到时你便在郡衙门口喊：」
“姓陈的，你出来！”
娜海高举天子令，负责看守的士兵看不清她手中的令牌，轻易不敢上前，只大声呵斥要她不许生事。娜海似哭又笑不肯退半步，使出全身力气朝里头高声喊：“姓陈的，你出来！我是阿鸢！”
愈来愈多的人聚集到郡衙正门前，他们在娜海身后交头接耳，听着她一声凄厉过一声的哭喊。
“姓陈的，你出来！”
慌乱的脚步声甚至盖过了士兵的呵斥声，从郡衙里浩浩荡荡走出一群人，有拿着兵器的，有两手空空的，有穿着官服的，还有领头的那个…
娜海眯起眼睛，视线缓缓聚焦到那张脸上，与梁鸢给她看的画像一模一样！就是他！
脚下忽地一软，娜海再站不住双膝跪地，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在一切陷入黑暗前她看见那人匆忙朝她跑来，娜海耗尽最后一丝清明抓住陈如白的衣角，喃喃道：“找到你了…”
————
娜海恍惚间听见有人在身边低语。眩晕感逐渐散了，思绪也在慢慢恢复清明，她下意识抬手去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
“陈公子，人醒了。”陌生的女声不近不远地响起，陈公子…娜海猛地睁开眼坐起，剧烈的起伏动作引发一阵反胃感觉，“娘子且小心。”
娜海扶着床沿干呕，待终于平复了不适，她连忙看向陈如白，“晋王，晋王派我来找你的！”说罢，她注意到身边的陌生娘子又猛然收声，怯怯想要将脸藏起来。
“请问娘子到底发生何事，晋王现在人在何处？”问得急切。
娜海见面前的人没有避讳，也壮起胆子抬头，将自己从父亲那儿偷听来的，以牂柯郡为首的几个南方城郡联合各民族部落，要以晋王的名义另起新政一事全盘托出，“我逃出来后，晋王让我在这儿找…”
“你。”娜海双眼已然湿润，她殷切看着陈如白，胃里不舒服的感觉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口处惴惴不安。面前这人满脸严肃，望向她的视线凌厉，像是能看穿她的话有几分真假一般，叫娜海忍不住吞咽一下。
“还请娘子将你与晋王从见面伊始，到你逃离牂柯的所有情形，事无巨细一一告知。”说话的人似乎有些生气，却不是对娜海，只是质问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和善，“一字一句，皆不要落下。”
“娘子既然能逃到明阳，为何晋王没有同你一起？”
娜海反应不及下意识顺着陈如白的意思点头，所有与梁鸢相处的细节在脑海中重现，随即断断续续地叙述一切，在提及她与梁鸢结盟的内容时，话音忽然断了。
娜海怔怔然垂下头，口中嗫嚅不止，她以双手覆面，如泣如诉：“我求了晋王，保我族人不受谋反一事牵连…”
此话一出，周围便是长久的沉静，娜海只能听见自己的抽泣。
“老苏。”陈如白唤进来一人，娜海循声抬头看去，来人身形高大，蓄着一脸络腮胡，手中端拿着文房四宝。
一直守在娜海身边的陌生娘子接过老苏手中的笔，轻柔道：“请娜海娘子将上山线路细细说来，莫要有任何遗漏。”娜海慌忙点头，将这条她再熟悉不过的回乡路仔细记录下来。
陈如白面色如水立于远处，细看才察觉他周身紧绷，与指尖齐平的指甲早就嵌进皮肉，全无一刻放松，“…若晋王平安无事，他许你的定能实现。”
“王夫人，”陈如白向正在绘制路线图的娘子行一礼，“劳烦夫人再快些，多谢。”
王夫人颔首，依言加快些手上的动作，杵在半边的老苏闻言叫嚷道：“今日便要去？”
“去找人传信回上都，”陈如白的视线飘然落在逐渐成型的线路图上，他侧脸朝向门外，继续道：“不必细提娜海娘子家中部落。”说罢，大步离开房间。
泪珠滚落，娜海尽可能完整地描述着沿途的景物，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抚上脸颊，她听见王夫人轻轻笑一声，道：“你已做得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