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今日到神殿寻我,前脚给了我这线路图,后脚摩巴便出现将你领走。”
梁鸢捏着檐云递过来的那张草纸仔细看着,面无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若是摩巴找我有要事尚还可用巧合做借口搪塞…我如何知晓娘子说要助我逃走是否与摩巴串通一气,只为诈我后路?”
“我没有!”娜海下意识大声反驳。
梁鸢挑挑眉,幽幽道:“有与没有娘子口说无凭。事关重大,还请娜海娘子恕我无法轻易和盘托出。”
“若娘子有心与我合作,还望能有所作为消我疑心。”
娜海微微皱眉,无可否认,梁鸢说得在理,“我确是专程挑了摩巴祭祀的时间来寻人,本不应那么快被发现的…”她说完沉吟一瞬,重新扬起脸道:“好,我答应你。”
“不过你也必须答应我,若我真助你脱困,你必须保我族人不受牵连。”
“一言为定。”
两人暂时达成一致,娜海领着他们进了村,另寻了一人作向导后便匆匆离开,临走前梁鸢提醒她:“事以密成。”
见娜海面色有片刻动容,梁鸢不再过多言语,毕竟全都只是他的猜测罢了。
“村里的青壮男子都去山中打猎了,今年赢的应该还是娜海的哥哥,他是我们这儿最好的猎手!”引路的小子在前头蹦蹦跳跳地讲,三人又到了那夜的空地,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回头道:“大家都在娜海家里帮忙呢,晚上咱们都能去她家吃肉!”
梁鸢笑着点点头,却浑身不自在,无他,只因檐云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又不肯先开口同他说话。
无奈,梁鸢摸出一个顺手从太阳神殿带出来的草编葫芦递给那小童,道:“多谢小郎为我二人引路,我们就在这处随意走走,小郎可否让我二人单独待一会儿?”
小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草编葫芦,又握住梁鸢的一根手指,星点热意传来,“阿娘说了要敬重神使,我不能拿你的东西。”
随后他双手合十弯腰拜了拜,笑嘻嘻地跑远了些,到他觉得差不多的距离停下,回身朝梁鸢挥挥手,又用手堵住耳朵示意他不会偷听。
“好了,想问什么便问吧。”梁鸢寻了个土堆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
檐云垂眼,与那人隔开些许坐下,“凭万青几人的本事,当日他们未必不能全身而退,万松手上有您的信,”
“难道殿下担心万松不会送信给三公子?”
梁鸢笑着摇摇头,继续道:“他会送,可他不会直接送到清安手上。”
“这一年来我与清安的每封信都经他的手先呈到父亲眼前,而后才送往北境。那日给他的信上只写了我从出宫至今到过的地方,再者晋王失踪,这样大的事他定是要先告知陛下的…出了事,信上的内容又看不懂,自然就会去找清安了。”
“只是让他们这样一折腾至少要耗费两月时间,等他们将信送到北境,清安早都找过来了。”
梁鸢重新翻出那张草纸将四个角都折弯,捏在手中当扇子使,“若娜海娘子真心助我,让她去明阳传信,留在明阳接应清安,可省下将近半数时间。”
“事已至此,你当不会不知道省下的这一月时间有多重要。”
檐云默然,若成了,便多抢出一线生机,“如果娜海娘子骗您呢?”
梁鸢随手将折角的草纸递给檐云,用手托住下巴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满意檐云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方才我不是说过了?”
“就算没有人去送信清安也会来的。”
“清安不会让我出事的。”
梁鸢说完便双手撑在背后仰头去看头顶的天,双腿舒展开来,脚跟落在地上,“所以你和引羽也不会有事的。”
“……”檐云从那摇晃的鞋尖上收回视线,他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搭着一把剑。这把剑是陈天正特意为他铸造的,自他会使剑起就一直挂在腰间不曾取下,剑柄上的如意云纹亦是为合他的名字所雕刻。
经年累月地握在手里,云纹已多少有了磨损,檐云垂首去看自己手心被磨出的陈茧,用还算光滑的左手细细抚过相伴多年的如意云纹,忽然开口:
“若此番逃出生天,殿下可否为我和引羽铸两把新剑?”
梁鸢奇怪他突如其来的请求,下意识便问:“这把剑怎么了?”回头便看见檐云握着剑柄不知在想什么,再见那剑柄上忽隐忽现的云纹忽然福至心灵,“这把不要了?”
“要。”檐云立起长剑借力起身,又朝梁鸢伸手,“只是该换了。”
闻言,梁鸢笑嘻嘻地攀着人的手起身,又顺着竿子往上爬歪着脑袋问他:“不生气了?”檐云立刻板起脸,转身作势要走,“殿下不愿意给便罢了。”
“给给给!给你们一人打三把!”
“我和引羽一人就一双手。”
两人边拌嘴边向引路的小童那边走去,忽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他们回来了!”小童手舞足蹈地欢呼着,马蹄哒哒将灰尘高高掀起,引羽骑着马走在最前头,马背上还吊着一只半人高的巨鹿。
“郎君!檐云!”
引羽眼力好,远远看见两人便抬手使劲挥舞,用力一扯缰绳翻身下马,好不恣意,“郎君快看我猎来的鹿!”他连说带比划向梁鸢形容林中见闻,惹得梁鸢一拳虚落在他头顶,佯装不忿道:“我在这儿都快愁死了,你倒玩儿得称心!”
“你就是嫉妒我。”引羽捂着脑袋躲到檐云背后,说笑间后头的人已将猎物全都堆在空地中央,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一个高大强壮的青年高举着手臂,方才引路的小童围在他身边尖叫,那青年长臂一捞,小童腾空安坐在青年脖颈后,看起来比那青年还要神气。
“那是扎木,那个摩巴的儿子。”引羽有些不服气地开口,“这次就是他运气好,原本我打来的鹿是最大的。”
引羽还在这头生闷气,远处的扎木背着小童蹲下朝这边拜了三拜,随后与几个族人合力搬起两头最大的鹿向另一边走去。
“今日他打的东西最大,等村民分完剩下这些东西都要去他家中用饭,”说到这儿,引羽突然气消,兴奋地扯着梁鸢的胳膊跟上扎木,“咱们也去!”
离扎木家中近了,悠扬的歌声也愈发清晰。
梁鸢三人来的那夜阵仗大,村里的人几乎都认得他们,尤其是引羽。一路走来遇见的村民都笑着同三人打招呼,更有甚者远远瞧见引羽便蹲下双手合十,胆大些的小童会随行左右,趁引羽不注意轻轻伸手摸一摸他的衣角,然后欢天喜地地奔回父母身边。
婉转的竹笙调在扎木将巨鹿搬进院子时陡然拔高,似是在为他庆祝,院中忙碌蒸煮的妇孺也发出惊呼,随后唱得更加卖力。梁鸢在门前停下脚步,忽然觉得不应打搅这份收获的喜悦。
“怎么了?”引羽问梁鸢。
“为什么?”梁鸢却问檐云。
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梁鸢提脚踏进小院。
竹笙戛然而止,歌声却经久不断,直到有人看见他们三人并高呼“神使来了!”其余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蹲在原地,摩巴放下手中的竹笙,脸上笑意渐消,他隔着满院人与梁鸢对视,扎木扶着他缓缓蹲下,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小院中很快恢复热闹,热心的娘子送来最新鲜的蔬果,她们眼中饱含期待,在轻触引羽的手臂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做事,她们说:“厄莎显灵,神使庇佑。”
一切都很好,只有一件事令人挂心。
“娜海娘子失踪了。”
酒席上迟迟不见娜海的身影,趁引羽终于安分守在梁鸢身边的空档,檐云混入人群中四处搜寻,查看了这处的每间屋都不见娜海踪迹。
檐云面色凝重回到梁鸢身边轻轻摇了摇头,梁鸢看着院子中央的火光一言不发,方才檐云在人群中朝娜夏搭话,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他看见了。梁鸢抬眼,与不远处似笑非笑的摩巴对上视线。
“走吧。”梁鸢扔开手中的酒碗,三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处热闹的院落。
“娜海娘子给的地图可还带着?”甫一出门,梁鸢头也不回对檐云道:“将路看准了,能走出去多远便走多远,切忌勉强。找不到回来就是,以己为重。”
闻言,檐云怔然一瞬,却仍是果断地抱拳应下,闪身进入漆黑的小道。
“殿下,眼下该如何?”引羽见檐云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凑近些小声问,“你们和好了?”
梁鸢没忍住白他一眼,摸索出贴身藏着的天子令,食指顺着镌刻的纹路走向缓缓移动,“回去等着就是。”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三样东西:天子令,满满一袋子金银,一封署了陈如白姓名的书信。梁鸢坐在太阳神庙的正中,那尊女神像的正前,一动不动死盯着正门的方向。
两边的窗户都大开着,不时有穿堂风吹得蜡烛火苗忽大忽小,连带着整个屋内都明明暗暗。
“有人来了。”一片沉寂中引羽突然用气声开口,又是一阵静默,引羽脸上的表情变得难看至极,他冲梁鸢轻轻摇头,“不是檐云。”
长剑出鞘的铮鸣黯淡,引羽小心地挪着步子挡在梁鸢身前,后者轻叹一声沉默阖眼。
“吱呀——”
木门被推开,熟悉的两把剑再次相接,“怎么是你!”
檐云猛然受击,一时顾不及背上的娜海,将人抖落在地。娜海又一次哀嚎着起身,只是这一回受伤的不是额头。引羽脸上一阵窘迫,原是檐云背着娜海前来,这可不能怪他认错。
几人中最为欣喜的莫过于梁鸢,他赞许地朝檐云点点头,随即起身将小几上三样东西尽数塞进娜海的布包,还未来得及开口引羽便先一步惊叫出声:“殿下,天子令如何能随意与人!”
娜海听见“天子令”亦是面色一变,她急急从布包中抽出那块令牌,甚至隐约觉得这东西烫手,“这!”
“天子金令交与何人,用在何处皆有定数,若非使用得当,它于娘子就只是一道催命符。”话说到这里,梁鸢的视线在檐云和引羽当中转一圈,微不可闻抿了抿唇,“…事急从权,我体谅娘子救人心切,还望娘子不要叫我失望才好。”
梁鸢正色道:
“娘子须竭力记下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愿能在你族人犯下大错前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