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重要吗?”
“重要。”
檐云不假思索地给出肯定答案,双手不自觉地蜷缩,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定定地看着梁鸢,“对我来说,重要。”
梁鸢喉头一紧,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此番情境一如昔年他说要帮陈如白投靠梁远望。他逃避一般移开视线看向门口,瞧见引羽在门外原地打转,目光飘忽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当日我给过你们机会离开…”
“殿下的意思是我与引羽会扔下你不管,由你独自一人同那姓刘的一起?”
“……”
梁鸢沉默不语,说他虚伪也好,卑劣也罢,求一条生路而已。
长明灯摇晃两下,火光晃了檐云的眼,他抬头看着这座所谓神殿,忽然喃喃道:“我信你真心想过保我二人性命无虞,无论是初入牂柯那日,还是今夜神迹一事。”
“殿下的算计掺了真心,我倒宁愿你纯粹利用我二人。”
“…万松是我父亲的人。”
蓄满水的堤坝忽然裂开一条缝,水珠开始漫漫向外渗出,渐渐汇聚成水柱,一股,两股…终是在无声的对峙中决堤。
“你是陈家长公子的人,引羽是你家二公子的人,你们所有人,”梁鸢收敛起所有轻松神色,严肃近乎淡漠地看着檐云,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我都不信。”
“你要答案,我便给你一个答案。”
檐云喉间上下翻滚,对面那人坦然,他却不由得微微垂首移开视线,屋内归于沉寂。
引羽踢光了脚边的石子,将原本还算平整的土地刨出一个浅浅的坑,他一直留心听着神殿里两人的对话,却听不真切。
等了许久见两人都不再开口,引羽从门板后探出脑袋,“你们说完了吗?”
“嗯。”檐云用这简单的音节作答,起身重新靠坐回门边,自顾自闭上眼休息。引羽见他这模样便来气,正打算向梁鸢告状,谁知那人也一翻身躺下背对自己,俨然一副“闲人勿近”的模样。
“你们!”
引羽气结,狠踢一脚神殿中的立柱,怒气冲冲寻了个角落抱着腿坐下,哀怨地瞪着一双眼睛,试图用这法子逼两人说话。可惜,谁也不理他。
神殿日夜有人把守,三人稍稍走得远些便被拦下送回。此处地形复杂又多有草木遮掩,竟无一人识得那夜来时的路。
几人蜷缩在这神殿的第五日,天还没亮,那位被村民称作摩巴的老者来接走了引羽,苍老的声音低沉又缓慢地道明来意:“你们来的那日是啊根杜,今日村里人要打猎,要做祭祀。”
梁鸢了然,引羽作为所谓“厄莎的神迹”理应出席。
“……”待人走光了,梁鸢被迫和檐云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一度后悔昨日话说得太直白,导致眼下两人相处尴尬非常。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又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开始顺着墙根漫步。
檐云安静地坐在角落,在梁鸢走到另一侧时跟着挪到另一个角落,往复几次后,檐云面无表情地落座中轴线,只有眼珠子继续跟着梁鸢转。
见状,梁鸢愈发觉得如芒在背,做什么都觉得束手束脚,好几次想开口同人搭话,都被檐云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拒绝,“……”
二人就这么心思各异地同处一个屋檐下,直至外头天光大亮。
“啪嗒。”
外头忽然传来细碎声响。
檐云警觉地摸上剑柄,同时放缓呼吸起身,无声地靠近正门,顺道示意梁鸢退至他身后。梁鸢跟着趴到门后,耳朵贴上门板听见了屋外的脚步声。
“嘘。”檐云朝身后的人示意,不等梁鸢回应便回过头继续听着外头的动静,脚下紧随着门外人的脚步慢慢向窗边移动。
“吱呀——”窗开了一条缝。
梁鸢和檐云紧贴着墙站在窗户两侧,片刻后那条缝隙大了些,镶着银泡的黑色布帽露出一个角,是村里的人。
檐云改为握住剑鞘,利落抬手将剑插进窗户缝隙,长剑一横撬开窗户。只听“咚”一声脆响,紧跟着便有一女子大声呼痛。屋内的两人意外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门。
“你可还好?”梁鸢想伸手将人扶起又觉得不妥,只好在那捂着脸哀嚎的女子面前蹲下,还不忘留心四周,“你是何人?”
那女子揉着额头倒吸着几口冷气,等痛意渐渐散去才抬脸看向面前两人,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饱满的脸颊上透着红。她的肩上挂了些银饰吊坠,随着她起身拍打灰尘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瞪一眼对面的两人,用蹩脚的官话没好气道:“你们是哪门子的神使,来了几日好事没做过,打人倒下这重手。”
“…实在对不住。”
大约是见梁鸢态度还算诚恳,那女子有些别扭地开口:“叫我娜海就行。你们俩…”她眯起眼睛肆意打量面前两人,丝毫不掩眼中的失望,“谁姓梁?”
梁鸢出声认下,眼瞧着娜海整张脸都挂上明晃晃的失望,甚至在看一眼檐云之后多了些懊恼神色,“…娜海娘子找我何事?”
娜海立刻收敛所有神色,严肃道:“你走吧,我能帮你。”
“什么?”
“阿耶要我给你生孩子,我不喜欢你,我不愿意。”
娜海只顾低头在自己的彩色布包中急急翻找,也不管自己口中的话对梁鸢和檐云犹如雷击,掏出一张草纸塞进梁鸢手中,继续道:“我知道你身份厉害,你记着我放你走的恩,日后有机会再报答我就行。”
梁鸢机械地垂头看向手心的草纸,上头大约是画了路线,星星点点的淡绿色汁液从背面洇出,正要将草纸翻过来一探究竟,却被娜海用力抓住手腕质问:“你听没听见我说话?我可不是不图回报救你的,你必须要报答我的!”
“我知道…”
“娜海。”
苍老的声音打断两人谈话,娜海不自觉瞪大双眼,焦急的视线落在梁鸢手上。
“阿耶!”她一把推开梁鸢,见那人踉跄一下被檐云接住,后者眼疾手快拿了草纸藏于袖中才放下心来,小跑到摩巴身边。
“我就是来看看神使,阿耶,我这就回去。”娜海抱住摩巴的一条胳膊轻轻摇晃,语调也软和下来。摩巴无奈地笑了笑,朝梁鸢道:“神使同村中青年打猎去了。”说罢便牵着娜海转身准备离开。
“还请摩巴留步。”梁鸢拦下两人,道:“我等在此处实在无趣,可否带我们四处看看?”除开他们到这的那夜,这摩巴再没有露过面,今日好容易再见,决计不能再坐以待毙。
摩巴半偏过脸,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一部分眼白,像是在思考。梁鸢笑着上前在娜海身边站定,继续道:“正巧我与娜海娘子一见如故,不如就劳烦…”
“娜夏。”摩巴的声音难得有起伏,他唤一声跟在身旁年纪小一些的娘子却无多言,随后牵起娜海便朝前走去。见状,娜夏耸了耸肩朝梁鸢道:“跟我走吧。”
从神殿到村里的距离算不上太远,只是没有允许普通村民轻易靠近不得。
娜海随摩巴走在前头,一路上不自觉频频回头,对上梁鸢的视线时表情略显心虚,在终于被摩巴发现时用力拧一下胳膊后消停了。紧跟着便变成了娜夏频频去瞧梁鸢。
“你歇了那心思吧。”
娜夏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话,她看梁鸢似是有些疑惑,走近些小声道:“娜海是不会喜欢你的。”
她抱起胳膊打量梁鸢,露出方才与娜海如出一辙的嫌弃模样:“你瞧瞧你这病弱模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轻轻一推连站都站不住,你配不上她,不如早些离开。”
梁鸢讪笑两声,没有搭话。
娜夏见他不说话,意外地有些急切,她一把扯住梁鸢的胳膊,语气不善道:“我同你说话呢,你听是没听见!”
檐云当即捏住娜夏的手腕一掰,以身作当隔开二人,面色沉沉道:“还请娘子自重。”
娜夏气不过刚要闹开,便叫娜海一巴掌打在后脑偃旗息鼓了,“你打我做什么!明明是他不听人说话!”
“行了,你送阿耶回去,我带他们去村里看看。”娜海皱着眉朝娜夏挤挤眼,后者揉着脑袋,用方言骂骂咧咧地回到摩巴身边,临走还不忘瞪梁鸢一眼,见娜海威胁似的抬手,这才加快脚步匆忙离开。
“你们姊妹关系不错。”梁鸢笑着摇摇头,由着檐云查探他的胳膊可有伤着,看着娜夏在远处朝他做鬼脸。
“她是我最小的妹妹,还那么年轻…”娜海忽然喃喃道,银吊坠悬空挂在她肩头,安静得令人几乎察觉不到它们存在。
娜海此刻情态与话语几乎瞬间叫梁鸢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淡然开口:“娜海娘子,我帮不了你。”
“什么?”
娜海猛地回头,望向娜夏与摩巴的悲悯表情破碎,似是怕被梁鸢看穿,她勉强挤出一副笑模样,故作不解道:“明明是我帮你逃跑,你能帮我什么…”梁鸢沉默地看着她。
勉强挤出的笑容渐渐消失,娜海忽而转怒,强压着音量问他:“你一个皇帝的儿子难道甘愿认命折在这儿吗!”
“这一切都是那人逼阿耶做的,并非是我们愿意的!”怒火中烧,娜海一把薅住梁鸢的衣领逼得人连连后退,瞬息间眼眶已经通红,“我们明明安居一隅就非常满足,明明不是我们的错!”
梁鸢抬手阻止檐云靠近,仍道:“娘子冷静些,非是我不愿帮你,实在是此刻我亦自身难保,即便你放了我出去,也不过是凭白将我送与那威胁你们之人的手上,于你救人无益!”
“无益无益!那好,你便安心留下,到时与我们一起死!”娜海脸上的红晕范围扩大与脖颈相连,连青筋都鼓了出来。她喘着粗气,死死抓着梁鸢的衣领,嘴唇也变得干裂,“左右你给我们陪葬,算不上吃亏。”
娜海用力甩开梁鸢,檐云迅速接住人站稳,又上前半步将人护在身后。
见状,娜海冷笑一声,“你这样护着他结果和我有什么不一样!反正最后都要死,不如你拿剑先杀了他,你再自尽,说出去倒还能给自己博个宁死不屈的好名声。”
檐云闻言皱起眉,娜海却没有听他说话的打算,果断转身撇下两人抬脚便走,只不过刚踏出两步,梁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说:“倘若我有法子能解眼下危困,娜海娘子可愿意帮我?”
“什么法子?”娜海急切地回身目光炯炯盯着梁鸢,那架势像是恨不能直接上手将法子从梁鸢脑子里掏出来。
梁鸢深呼吸一口气平静下来道:“在你我商议这事之前娘子还需要再做一件事。”见娜海警惕地看着自己,梁鸢亦不再藏着掖着,开诚布公道:
“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