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被带到一处空旷场地,中央火堆燃得正烈,火光冲天,引羽最先看见的是一座坐西朝东的神龛。上头供奉的神像有些奇怪,像一颗葫芦。再仔细环顾一圈,发现这样的葫芦花纹无处不在。
引羽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比划两下,梁鸢和檐云便“幽幽转醒”,目光所及皆是身穿黑布彩纹,头戴黑帽布巾的村民。
见两人醒来,一位老者在旁人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上前,微眯着眼睛,高耸的颧骨向外突出,松弛,缺乏水分的皮肤向下坠着,尽管映着火光却还是显得黯淡,周身一副枯败气息。他伸出双手捧上引羽的脸颊,指腹长满了粗砺的茧,口中念念有词。
老者忽地瞪大双眼,双手改为扶住引羽的胳膊,声音亦陡然变大,只见他扶着引羽缓缓蹲下,双手合十上下拜三拜。
见此情境,周围的人群不再窃窃私语,纷纷惊呼着做出与老者一样的动作,他们用方言模糊地喊着什么,唯一清晰的只有“厄莎”二字。
梁鸢当即便拉着檐云蹲下跟着朝引羽拜三拜,后者急得伸手便要去拉他,刚“哎”了一声,那老者忽然拽住那根在眼前晃荡的细绳,引羽低头一看,是先前他佩剑的挂绳。
老者神色一凛,紧紧抓着引羽的衣裳费力站起,他面色阴沉地盯着引羽,又回头去看蹲在地上的梁鸢和檐云,在瞧见檐云腰间也好生挂着剑时便死死地瞪着梁鸢。
半晌,老者才对扶他过来的年轻人说了一句什么,后者毕恭毕敬地点点头应下。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带路的年轻人低垂着头站在门边,所谓的神殿,不过是一间大些的土茅屋而已。
“你不进去?”梁鸢见他侧身让开随口问一句,却意外发现对方根本听不懂自己说话。
望着对方脸上迷茫的神情,梁鸢忽然反应过来,方才树林里那些人是故意叫三人听见他们的计划的。
当时三人对自身处境一头雾水,情急之下又顾不得太多,定会顺着偷听到的内容往下思考对策,梁鸢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心中直呼自己愚蠢,真帮他们演了一出好戏。
在几人都踏进神殿后,那年轻人站在门外朝向引羽蹲下,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拜,随后小心翼翼地起身,缓缓合上木门。
门板相撞的瞬间引羽反手一记锁喉,将檐云扣在臂弯里动弹不得,“方才人多不好发作,你这人竟然偷袭我!”
檐云用力掰着引羽的胳膊为自己留出喘息空间,快速道:“保你这条命还是我错了!”
两人在这边闹着,梁鸢已经借着长明灯开始端详墙壁上的图案,一进门他便瞧见了,这屋内到处都是壁画。
正对门口的太阳因为墙壁裂缝呈现四分五裂的模样。左侧墙壁上画着鱼,鹿,数不清的葫芦图案,以及看起来无序的线条和三角形图案。他往右走,数十串小葫芦串悬在头顶,梁鸢伸手掀开那些葫芦串深入,头也不回道:“动作小些。”
身后突然安静下来,屋内只剩下葫芦碰撞发出的声响,梁鸢疑惑回头,根本没看清引羽是如何动作的,只感觉腰上一紧,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他被人扯着腰带直接扛在了肩上,
“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你怎么不自己认下这神迹?”
“废话!谁知这地方有无人祭一说,他们又不会杀我,我若认了,叫他们一把火烧了你们便好了?”
引羽瘪了瘪嘴,似乎被说服了,眼神飘忽落到一旁沉默的檐云身上,立刻又问:“那为什么只让檐云去?”好像有些委屈。
“让你们都去做这事只怕要起反效果,”梁鸢被倒置,呼吸也费劲,深深叹一口气,继续道:“若是在你们两人中选一人单独行动,我且问问你,你会选谁。”
引羽不说话了。
“还不快放我下来!”梁鸢给人一记大大的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指责檐云:“你也不拦着他!”
“殿下并未下令。”
“……”梁鸢闻言一噎,顿觉心下火起,也不再继续查看,干脆地背对两人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末了好似还觉得不够解气,抱着手臂直挺挺倒下,用力且无声地闭上眼睛,掷地有声扔出两个字:“睡觉!”
厚重的门板再次被推动,引羽和檐云默契上前将梁鸢挡在身后,偏生那躺在地上的人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晋王果真临危不乱。”
苍老的声音响起,老者自顾自踱步至供台侧面的水架处净手,取过四根一尺长,捆在一处的竹节放在供台上。因为梁鸢占了正中的位置,他只好在侧前方缓缓下蹲,双手合十拜三拜。
梁鸢有些不满被人打扰,颇不耐烦地翻过身,淡然问:“我能有什么危?”大约是因为侧躺不舒服,他说罢便改回平躺,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偏过头看向老者:“要乱也该在察觉那劳什子刘伯是当兵的时候乱才对。”
衣着打扮可以伪装,下意识的习惯可骗不了人。
“瞧你们这架势,当是从我踏入牂柯郡时便布好局了,我现在不入局,往后也要入的。本王是个怕麻烦的,索性上这儿来陪你们唱大戏,”他在空中翘起二郎腿晃了晃,笑得露出那颗小虎牙,“帮你们也省些力气。”
老者了然地点点头,步伐缓慢地绕过供台朝后头的内室走去。
梁鸢的视线一直跟着人移动,直至被挡住再看不见,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双腿交叉,手肘搁在膝盖托着下巴,提高了些音量,道:“本王如此体贴配合,难道不应有些回报吗?”
一阵沉寂后,那老者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他怀抱一堆黑乎乎的布从供台后缓步而出,随手扔给站得离他近的引羽,终于拽过一条矮凳坐下,只是耗费太多力气,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从鼻尖发出的喘息声很大,却还绷着不愿意用嘴呼吸。他整个人陷在衣裳里,瘦得像一块铁。
梁鸢冷眼看着,与老者对上视线时一挑眉,无声地催促老人做出反应。
“晋王不会不懂将错就错的道理。”老者缓过气来,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梁鸢,又看向一旁扯着那堆黑布看来看去的引羽,那是他为三人准备的衣服,“有一个由头就足矣。”
“那我这一年在外做的不少事倒是方便了你们?”梁鸢自嘲一般笑两声,重重叹息。
老人从喉咙挤出两声干瘪的笑,“晋王心怀大义,遍游民间见了众生苦,天神显灵皇权另降…你合该谢我。”
“众生苦…”梁鸢幽幽将这三字咀嚼一遍,置于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我尚有一事不明。”
“何事?”
“此事并非你一人能成,你和那些村民在局中又扮演何种角色?”
老者转动两下浑浊的眼珠,并不搭话。他在原地坐了一刻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只是看着梁鸢发呆。
外头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火光也跟着闪烁几下,老者抬头看向门口,清亮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他扶着柱子起身,“还请晋王早些将息。”
“与虎谋皮无异于自寻死路。”在老者即将踏出神殿时梁鸢叫住他,“趁现在尚有回旋余地,我可以保你族人全身而退。”
在梁鸢提到族人时,那老者脚下一顿,却也仅仅一瞬犹豫,他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神殿。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引羽在梁鸢身边蹲下,试探性地将手里的衣裳往前送了送。梁鸢接过来随意一甩搭在肩上,幽幽道:“我们去过的地方我都曾或多或少露面,他们既然要借我的名头,必然不会轻举妄动。”
“眼下不知其同谋是何人,又有多大本事,一切且等天亮再说。”梁鸢回想起方才同那老者交谈时他的种种表现,继续道:“若那老者铁了心不愿改与我们合作,届时再另寻出路。”
“可要我去寻刘仲拿回骨哨?”檐云沉默了半晌,忽然冷不丁开口。
引羽抬头看他,相处多年自然知道檐云此刻正与梁鸢置气,可究竟为了什么两人都不明说,反倒令自己夹在中间为难。
反观梁鸢,提起骨哨他便懊恼不已,恨自己大意轻敌,他还当那刘伯和刘仲背靠大树,要领他去寻的就是这棵树,谁知眼下连人从何处来,去往何方都一无所知。罢了,事已至此听之任之也就是了。
“你去何处寻他?便是你敢去,我也不敢真放你去那深山老林里瞎跑。”梁鸢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腮帮子,头一回对上火有如此清晰的感受,“那骨哨他拿着也未必是件坏事,若侥幸叫人认出,反倒便宜了咱们。”
“好生呆着罢,旁的不必你们操心。”
“……”檐云抿了抿唇像是还有话要说,目光骤然与引羽相接,行至舌尖的话语生生转了方向往回走,只吐出一个不咸不淡的“是”字,随后垂下眼再不开口,摸到门边靠着门板坐下,守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梁鸢瞧见这一幕牙疼更甚,正准备起身去同人推心置腹地交流一番,余光一抹彩色亮影一闪而过,是引羽。
引羽提着自己的剑大跨两步来到檐云身边,剑尖立在檐云脚边,笑嘻嘻道:“练剑?”檐云反应亦快,在那人靠近时就抓了剑横在胸前,抵着引羽肩头暗暗发力,有些不悦道:“又不干你的事。”
“他不会武,你总不至于真将他打死来出气吧。”
梁鸢闻言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我代他打,按老规矩来。”
“…走。”
剑锋相接发出巨大嗡鸣,两人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引羽眼见的难以置信,当即沉了脸色,握剑的手愈发用力,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你倒真不客气。”
“如你所愿。”
梁鸢瞧着这氛围有些打怵,试图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站出来劝和,却被两人异口同声一句“回去”喝退。
檐云说罢便紧闭双唇专注于眼前,引羽亦不遑多让,卸力旋身破局,紧跟着提剑挽花直攻檐云下盘,却叫人连退三步将剑尖踩在脚下。
引羽一挑眉,反手撑地借力朝檐云门面踢腿。后者以左臂作当,右手平扫长剑,又被踢中手腕卸去剑势。引羽以迅雷之势收回剑尖,但檐云立刻重新起势提剑下劈,前者鱼跃躲过剑意,后者剑尖嵌进土地,当真使了不小的力气,气得引羽跳脚骂人。
梁鸢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往日便用这法子解决矛盾,愿打就打吧,这事他可掺和不了一点儿。将那把破旧小凳搬到门口,梁鸢悠哉坐下看着两人比试,大饱眼福。
不知两人打了多久,一开始津津有味的意趣也消磨殆尽,梁鸢果断回了神殿躺在老地方,半梦半醒时听见铁器叮当落地的声音。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檐云面色铁青地进来,在引羽得意的目光中拽过那把可怜的小凳,在梁鸢身边坐好。
他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发丝稍显凌乱,鼻尖呼出的热气消散在空气中,胸膛随着呼吸不断起伏,檐云将双手手肘搭在膝盖上,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问出口:“殿下究竟如何看待我与引羽?”
“什么?”梁鸢心虚,下意识装傻打算糊弄过去便听得那人继续:“殿下若要我二人寸步不离守护,直言便是,”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呼吸渐趋平静,檐云的语气也变得和缓,疯狂跳动的烛火映进他的眼瞳,此刻正围着梁鸢的身影不停闪烁,“可你不信。”
“你不信引羽,也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