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被高高抛起,又落回刘仲手心,他悠闲晃悠着前行。刘伯唯唯诺诺地跟在半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梁鸢三人,确保他们都还老老实实跟在身后。
天色完全暗了,果然同引羽说的一样,薄雾慢慢从四周铺开,远处的一切都已经融成白茫茫的一片。刘仲随手捡一块石子扔给刘伯,支使他去点火。后者听话地收集来一些干树枝打捆做成一个小火把,又掏出随身带的火镰点燃递给刘仲,梁鸢冷眼瞧着两人的动作若有所思。
“你们在这儿等,我去去就来。”说罢,刘仲举着小火把朝另一条岔路走去,透过浓雾只能瞧见那点火光大致所在。
梁鸢本想趁此机会套一套刘伯的话,可那人却是个会躲的,梁鸢进一步,他便退一步。
见梁鸢站在原地要开口搭话,刘伯用力一甩肩膀,双手堵住耳朵,紧紧抿着唇,摆明了不听不说,只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梁鸢。
“……”梁鸢无奈地摆摆手退回原地,想同引羽搭话,却被那人冷哼一声撇开脸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讪讪抬眼去瞧站在一旁的檐云,后者竟也沉默着移开视线,“……”好嘛,他成狗不理包子了。
“你,说,谁,是,狗。”
引羽龇牙咧嘴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这人简直忒气人!抛开盘算着甩掉他与檐云这事不提,明明知道他正生气,不来哄他便罢了,竟还当着面说他是狗!
梁鸢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出了心中所想,无奈地狠捏一下鼻梁,连忙道:“自然是在说檐云。”见引羽不为所动,他长叹一声,扯着二人的胳膊围成一个小圈蹲下,悲愤交加道:“这事明眼瞧着便是冲我而来,他们便是顾虑你们才一直在林子里兜圈子。”
“引羽你也说了,若是误入瘴气,那咱们可是要全都交代在这儿的,我不愿如此。”梁鸢骤然降低语调,闷闷不乐继续道:“我等路线、脚程皆无定数,又有檐云为我多番伪装,可这帮人还是对我等行踪把握如此精准。左右他们留我有用,想来不会轻易伤我,我只做一个完全之策,何错之有?”
梁鸢双手托腮,目光在两人中间流转。三人凑得近,引羽眼中映出梁鸢的模样无比真诚,眼里又含了三分委屈,这话的确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引羽像是被说动了,面上虽还端着一副愤懑模样,却颇不自然地小声“哼”一声,嘟囔着梁鸢“强词夺理”。
檐云仍然沉默不语,他总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只能看见梁鸢的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黑暗中,他看不清他。
梁鸢原还想再同檐云说几句好话,刘仲却突然回来打断三人谈话,“今夜雾大了,明日再走。”简洁明了,刘仲自顾自说完便挑了个平坦地方躺下,刘伯靠坐在他身边的树干闭目休息,不复方才警惕模样,已然毫不在意梁鸢三人。
见檐云已经阖眼靠在一边,梁鸢也歇了再去搭话的心思,他坐在原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两人,又抬头望了望天,浓雾隐去了一切,能瞧见的只有荒白一片,以及当中影影绰绰的树影。
“走快些。”
梁鸢如何也想不到这刘仲竟领着他们爬起了山,山路陡峭难行,引羽从旁搀扶尚且走得费力,走了半日有余,行程竟还未过半。待烈日悬于头顶,雾气散尽,梁鸢这才发现他们并非只沿着一座山攀登,而是在几座交叠的矮峰中穿行。
“为了给我下套,你们倒真是下了苦功夫。”身上黏腻的感觉叫人烦躁不已,正午时候风也小了许多,蒸腾的热气不断包裹住每一次呼吸,梁鸢终于忍不住出言讽刺。
刘仲闻言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回到:“能跑的时候不跑,事到如今还抱怨也没用。”
“跑?跑到城里再让你们重新拐进这深山老林里?”刘仲对他这话没什么反应,倒是刘伯眸光颤颤,放慢脚步将刘仲与梁鸢几人隔开。
“蠢货。”梁鸢低声骂一句,又深呼吸强压下火气翻了个白眼,真那么容易逃跑他倒至于如此以身犯险!
“走快些,要是耽搁了赶不上,便要在这深山老林中等上一月两月的,晋王细皮嫩肉定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哪儿受得了这个。”刘仲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梁鸢,他逆光站着,见那人不搭话,不在意地耸耸肩,继续朝前走。
梁鸢微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刘仲前进的方向慢慢攀爬,可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大片山林再无其他。胸口气血翻涌,正当发作时眼前忽递来一个水壶,檐云将水壶塞进引羽手中,又朝人小幅度一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自己递给郎君便是,又闹什么脾气。”引羽接过水壶,二话不说先自己灌下一大口,随后才递到梁鸢嘴边,已经全然忘记昨日那点不愉快,“…多谢。”
连着在山林间穿行整两日,一行人终于在六月二十四的夜里到了地方。
梁鸢冷眼瞧着刘仲同接头的人说话,可离得远什么也听不见。他安静站在原地打量着四周,这处地势最高,往下看林子稀了许多,月光能照亮的地方更多,视线也开阔了不少。
忽然,静谧的幽绿中一抹橙黄亮色闯进他的视线。
是火光!
停顿片刻,紧跟着又亮起几簇火光,随后越来越多的光亮出现,直至最后,最大的一簇火光直冲天际亮起,梁鸢终于看见那火光背后茅屋,竟是一处民族部落。
“喂!”
刘仲不耐烦地朝这边喊了一声,檐云和引羽立刻挡在梁鸢身前,手也搭上各自的佩剑。
梁鸢站在两人身后,悠然抬眼看向前方,刘仲身后是一处竹篱笆缺口,被拆下来的竹子与修缮工具放在一旁,看来是打算等他们进去再将缺口补好。
“事已至此,你还是不要为难我等了,早一刻进去便早一刻了事,对你我都好。”
梁鸢仍不搭话,一言不发抱臂站在原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见刘仲愈发焦急,檐云和引羽已然握上剑柄蓄势待发,剑拔弩张之际,梁鸢轻笑一声,按下身前两人的手,提脚朝前走去,与两人擦肩时低声道:“你们也进去。”
待梁鸢步入那处缺口,引羽和檐云果然被拦下,他回头看一眼,随后深入几步,见外头的人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梁鸢大喊一声“跑!”当即撒开腿朝前狂奔,身后兵刃相接铮铮作响。
不过片刻梁鸢便被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脚下忽地一空,惊得他下意识缩成一团死死抱住两边人的手臂。梁鸢脚不沾地地被檐云和引羽带着跑,脚底悬空,两条手臂被扯得生疼,他紧紧捂着嘴生怕自己痛呼出声。
好在身后的人并未对三人穷追猛打,不知是对此早有预料还是这一小小的意外并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
在三人跑出一段距离后,檐云带着梁鸢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正好能藏下两人的身影。引羽则手脚并用利落地上了树,蹲在树杈上小心观察,确定再没有人追来才飞身落地,仔细检查梁鸢可有受伤。
梁鸢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又疼又麻,“嘶…去找篱笆吧,顺着竹篱笆走。”
他试着抬手,却叫刺痛逼得立刻放下紧紧贴着身体,梁鸢忍不住仰天长叹,抬头瞬间竟意外看见来时方向有一股淡白的烟雾袅袅直上,经久不息。
只这一眼,梁鸢便顾不上疼了,这是刘仲那伙人在向旁人传递信号,“事不宜迟,先找出口,但记住不要轻举妄动,免得真叫人瓮中捉鳖将咱们一并捉了去。”
“我能做个别的物件吗?我不想做鳖。”引羽托着下巴认真看着梁鸢。
“……”
月亮愈悬愈高,待三人终于寻至竹篱尽头时月光已经直直从头顶洒下。檐云远远的便瞧见许多人举着火把聚集在出口处,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和梁鸢照旧等在远处,让引羽踩着树梢先去探听一番。
“还没消气?”梁鸢用手肘撞两下檐云,后者平淡回一句“不敢”便再无多话,只目不斜视地注意着引羽的动向。见此情景,梁鸢也只好闭嘴,眼下实在不是掰扯这些的好时机。
不过多时,陆陆续续有人举着火把朝里走了,檐云带着人步步后退,引羽亦急急从枝头落下,快速道明他听到事情:“这片林子是他们的禁区,有个人说什么厄莎的神迹降临,落在这片林子里了,他们正在调查。”
梁鸢仰头环视一圈,道:“这处山顶悬崖环绕,有人里应外合,凭空出现在这的便是神迹了。”他转而去寻方才那股白烟,颜色淡了许多,几乎快看不出痕迹了,心下有数,语气也变得冰冷,
“神降,皇子,部落联合,”
“晋王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引羽大骇,一把捂了梁鸢的嘴,“郎君你不要命了!”视线停留在梁鸢脸上片刻,又疑惑道:“不对,你不就是晋王,你真要造反?!”引羽惊惧更甚。
“……”梁鸢用力扒开引羽的手,当机立断转向檐云,快速道:“你来做这个‘神迹’,待那些人过来我和引羽便装作晕厥,你只说不知道怎么到这儿的就是,其余的不必理会,见机行事。”
说完推着檐云朝外两步,又低头巡视一圈将大块的碎石踢开,麻利地在地上躺好,“对了,檐云记得将剑卸下来给我!”
引羽不疑有他,向来梁鸢怎么说他便怎么做,当即便准备往那人身边躺,却在下一瞬被人托住胳膊向前送,紧跟着腰上的肉被拧着转了半圈,一嗓子惨嚎惊起飞鸟无数。
檐云捏着自己的佩剑剑柄,出鞘两寸,眼疾手快割断了挂绳,接住引羽的长剑扔到梁鸢手边。
“谁在那儿!”
梁鸢瞪大眼睛猛地抬头,错愕对上檐云的双眼,那人朝他微笑一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随后安详地闭上眼睛。
“你!”
眼见火光朝这边飞奔而来,梁鸢只能迅速抱着剑躺好,小声对引羽喊:“将错就错!”
来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引羽沉默环顾一圈,绝望地站在包围圈中心大喊: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