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节天黑得早,巴加图尔哼着小曲儿回到帐篷,打眼就见陈缊一脸菜色地坐在半边,陈如白更是,阴沉着一张脸连地方都没挪过。比哈尔不住地挠头,似乎在问陈如白什么,后者思考片刻,垂首摇头。
“这是怎么了?”
听见巴加图尔的声音,比哈尔如释重负,立刻将陈如白竟不清楚突厥部落冬夏迁移还冒冒失失来找人的事儿一泻而出,不住地叹气:“他连哪个部落都不晓得!”
陈如白顶着巴加图尔诧异的眼神开口解释:“阿姊出嫁不过半年,山高水远通信不便,唯一一封是她初来乍到时所写,她自己也对此一知半解,只描述了大概位置…”
巴加图尔听着,不自觉抬手用力揉搓自己的额头,好似试图抚平因为陈如白这番话产生的褶皱。他使劲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气,问:“将你知道的都说一说,我尽力帮你找。”
陈如白闻言感激地看着巴加图尔,一本正经向人道了谢,随后一副丧气模样听着陈缊数落,直到巴加图尔看不过眼插话才停下:“不过我和你们先说好,这一趟可未必能找着人。”
见陈如白露出疑惑神色,巴加图尔继续道:“突厥跟你们的城邑不一样,各部落的首领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往哪里冬迁我可没办法保证,最多根据河流地势推测大致方向。”
“…巴加图尔,多谢。”
这一找便是整整两月,人是老苏安排好的,自然找到了。
“你倒不怕那老苏诓你。”陈缊晃晃悠悠坐在马上,看陈如白装出一副喜滋滋的模样随口打趣。
陈如白噙着笑一甩马绳,答:“他清楚我并不全然信任于他才决定亲自跑一趟,这样低的投诚门槛,他才不会放过。”
不知怎么的,陈缊又想起两人来时的对话,偷瞄一眼此刻那人的轻松神色,小心翼翼问到:“清安,若是大哥他并未…此事该作何解?”
陈缊心里没底,陈如白却早有打算。
出发前他送往上都的信一共两封,一封给大哥陈天正,另一封是给母亲柳月香的,一并送去与她的还有陈如白的画像,同以往每年林慧遣人送到陈府的一样,林慧死后便是梁鸢在做这事。
若是大哥和母亲都对此无能为力,陈如白亦备下呈报天子的密函,只待他回到五原便立刻送出,偌大的五原,难道还怕出不了第二个老苏。
眼下就算晋王不开口,善于揣摩圣意的人也自会站出来为梁鸢造势,只是这还远远不够。陈如白求陈天正帮他,就是要用一根朦胧的线将梁鸢和自己的姓氏绑在一处,直到他有将这线化虚为实的能力为止。
到那时,阿鸢便再不需要旁人。
“那便听天由命吧。”陈如白不看陈缊的眼睛,他抿了抿唇目视前方,违心扔出这么一句话,双腿轻夹一下马肚,追上前头的大部队。
陈缊并未多想,只当他为了陈天正肯不肯帮忙而心烦意乱,紧跟着陈如白的脚步追上前,绞尽脑汁搜罗着话题同人搭话,试图缓解眼下尴尬境地,实际上两人心思各异。
一切盘算在陈如白看见陈天正信上所写“安心,一切依你”时戛然而止。
陈天正在信中并未多言,反倒是柳月香在信中详述陈天正不仅亲自进言,甚至替他多方打点保了那劳什子老苏一命。
末了,柳月香还将陈如白一顿训斥,“此等小事尚且不用你拿贵妃与晋王的恩惠裹挟求报!”言辞刁钻,像是气狠了。
陈如白一字一句将两封信看了四遍,指尖在“裹挟求报”四字上长久停驻,忍不住轻笑出声。
“如何了?”陈缊顾不及洗去一身疲惫,匆匆扔了包袱回营就来寻人,他随手抽走陈如白手中的信纸,走马观花扫过内容,笑嘻嘻地揽过弟弟肩膀,语气颇为得意:
“我便说大哥会帮你的。”好似回程时担心了一路的人不是他一般。
酸涩的感觉在陈如白心中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像极了林慧新丧不久,那些被送到揽晖阁的下品橘。
皮很厚,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扒干净。橘子长得不好,连带着需要处理的白丝也多得不像话,汁水亦少得可怜,甚至扒完皮都没有打湿指尖。小小的橘子还不及掌心大,安静躺着的模样却也称得上乖巧。
陈如白扒开一瓣儿果肉,深呼吸一下才决心往口里送,却被人捏着手换了方向。
“这也太酸了!”
瞧着眼前的人五官瞬间拧在一起,表情实在扭曲,惊得陈如白立刻伸手捏住那人下颌要他把橘子吐出来,可梁鸢却硬是鼓着劲儿将橘子嚼碎咽下去了。
明明酸得倒牙,从腮帮子一直麻到胃里,不住地倒吸气,凉风冷不丁一过,牙齿都在打颤。偏偏梁鸢双手握上陈如白捏着自己脸颊的手,笑着道:“这橘子有八分酸,不过你扒皮喂我,所以还有两分甜头。”那颗小虎牙随着他说话忽隐忽现,手心热乎乎的。
因为这句话,酸得发苦的橘子竟被两人这样哄着对方一人一瓣吃完了,“怎么样?吃多了是不是觉得还挺甜的?”
“好像更甜了…”
“什么是甜的?”陈缊的声音令陈如白乍然清醒,他摇了摇头将两封回信收好,突然回神一般问到:“大哥这样了解此事,只怕二哥没少出力吧。”
“是我。”陈缊点点头,见陈如白的表情无甚变化,挠了挠头继续道:“你并未告诉我不可说与大哥知晓,所以我…”
“无妨,多谢二哥。”
陈缊大手一挥,豪气地要他不必客气,随即一拍脑门,从怀中掏出陈镇雄留下的书信,边拆边道:“陛下开恩,特许父亲提早返回上都过年。咱们回得太晚,再过几天便是上元节,到时二哥领你去夜…”
话音忽地断了,陈如白回头见陈缊死死盯着信纸,细看一眼发现他的双手竟在微微颤抖,“二哥?”
陈缊闻声抬头,血丝几乎瞬间就填满了双眼,黝黑的眼珠印出陈如白的身影,呼吸猛然一滞,那张脆弱的信纸顷刻间便化为碎片团在一起,叫陈缊紧紧捏在手里,他只恨不能立刻将这破纸碎成齑粉!
见状,陈如白心下一动,平静道:“父亲要与我断绝关系。”甚至不是一句反问。
“你不必当真,父亲他只是一时冲动…”算是默认了。
看着陈缊隐忍的脸色,陈如白的嘴角甚至染上笑意,他歪了歪脑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倒叫陈缊看得气急:“你还笑得出来!”
“不是二哥让我不必当真?”
“我!”
陈如白笑开,随后抱拳朝人拱拱手,幽幽道:“陛下看重阿鸢,父亲自诩衷心侍君,陛下的意思,父亲如何敢违抗?”视线飘然下落,停在陈缊攥紧的手上,“因为大哥帮了阿鸢,父亲便要与我断绝关系,陛下会如何看待?”
“一封书信而已,上将军一日不曾昭告天下,陈如白便一直是陈府名义上的三公子。”
陈缊不知想了些什么,自顾自跑去点燃黄烛,随后一把火将纸团烧了个灰飞烟灭。陈如白瞧着有趣,笑盈盈落座陈缊对面,手背抵住太阳穴看着最后一丝青烟消失在眼前。
“二哥手快,不然这信合该送回上都让母亲也瞧一瞧。”
“……”
“只要有我陈缊在一日,”陈缊不与他贫嘴,四目相对,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便永远是我弟弟。”
“……”
“镇军将!小陈兄!”
杨兆一嗓子打破这份凝重,陈缊后知后觉自己太过严肃,趁陈如白移开视线偷偷松一口气。杨吉紧随其后一起进来,面色稍显憔悴。
“小杨兄这是?”
杨兆摆了摆手,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盯着陈如白,“先不提这个。清安,徐将军可是给你寻了个新去处。”
“他将你划走了,那支新队伍里都是他的人。”
陈缊当即起身要去找人说理,却被杨吉截住去路:“上将军让的。”
见陈缊泄了气,杨吉看向陈如白,问:“徐将军与上将军向来互不相让,镇军将,清安,到底发生什么了?”
陈家兄弟俩齐齐沉默了,杨兆还瞪着眼睛等两人回答,焦急的目光在两人中间徘徊,可谁都不肯开口。
杨吉看出两人为难,低叹一声道:“近来军中多有流言,称上都要变天了,言语大多涉及晋王…清安,我知道你曾是晋王伴读,也大概猜到此番或与此事有关。”他轻轻一拍那人的肩,“我们兄弟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也真心拿你当弟弟看,若有我们帮得上的,只管直说。”
陈如白尚未回答,反倒是陈缊“蹭”一声站起,一把握住杨家兄弟俩的手,激动得整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道谢,甚至挤出两滴泪来。
“多谢杨家哥哥。”陈如白亦郑重其事道谢,继续道:“二位哥哥不必为我担心,清安心中一切有数。”
流言纷扰,是真是假无人知晓,偏偏陈如白口风紧,无论如何都不曾多说半句,只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搭几句话。
晋王的信每月一封雷打不动送至营中,关于他的事迹也愈发多了,一开始有人说晋王恣意任性,仰仗天子宠爱欺世盗名。逐渐便开始有人说晋王一心为民,撸掉了一批地方上尸位素餐的官员,又提拔了不少有真才实学之人。
不过这样的说法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传言是晋王暴虐成性,纵容手下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然而是非善恶却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短短一年之内,名不见经传的晋王已然再不能为人轻视。
陈如白日子过得平淡,左右晋王威名在外,陈缊又多有照顾,除了受些言语刁难,演武时多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其他,权当历练了。余下要做的的便是一笔一划记下晋王的“恶名”,出自何处,何人流传。荨风偶有来信,索要些补给,眼下他外出不便,索性一股脑儿将荨风和老苏都交给陈缊和杨家兄弟俩。
“过了。”
陈缊擒住陈如白的胳膊,以身作当将他与对面的人分隔开,随即回头示意那半躺在地上的人快些离开。
陈如白卸力收手,仍喘得厉害,嘴角的淤青也快散尽。他目光不善地盯着那道一瘸一拐离开的身影,前额覆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上面,整个人稍显狼狈。
“此人出了名的长舌,挨多少次打都不长教训,旁人都不搭理他了,偏你要与他计较。”陈缊打眼望去没见什么明显伤口,这才略带不满地扔给陈如白一封信,并未苛责太多,疑惑问到:“十日前刚来了一封,怎么又来信了?”
陈如白亦有此疑惑,顾不上回答急急拆解信封,四方的信纸全折了角,心下猛然一跳,他反手扣住陈缊的手腕,呼吸变得愈发慌乱:“二哥,阿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