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欺人太甚!”
陈缊此言一出,前头巴加图尔的商队齐齐回头看向兄弟二人。
他朝前随意挥了挥手示意无事,随后压低声音同陈如白继续方才的话题,“三年能成什么事!这六品镇军将的头衔我打拼多少年,甚至算不得什么响亮名号,区区三年?”气得人坐在马背上也直蹬腿。
陈如白笑着颔首,轻甩一下手中的缰绳驱马快走两步,“阿鸢至今还当我对此一无所知。”笑意淡了下去,纤长的睫毛下垂,掩去双眼中大半情绪。
仲冬寒凉,白雪薄薄地覆一层在枯黄草地上,天地更显荒凉。众人以布巾覆面,将陈如白的声音过滤得愈发沉闷:“…陛下说我这皇子伴读做得真是好,竟叫晋王舍得拿自己来换。”
“……”陈缊听懂了这话的弦外之音,他紧紧捏着缰绳,移开视线盯着前路,颇有些垂头丧气:“你该早与我说这些的…”
陈如白见大部队停下了脚步,巴加图尔也掉转方向朝这边来,迅速道:“这本就与家中无甚关系,二哥权当不知道便是。”
“你们兄弟的悄悄话真多。”
巴加图尔驱马围着两人转一圈绕到侧后,趁人不备猛地挥鞭,却被另一根鞭子截住去路。两根马鞭绞在一起,陈缊腕子一甩将其尽数收进手中,轻拍一下陈如白的后背叫他朝前离远些,才回头对巴加图尔得意道:“早知你小子不安好心,你少作弄他。”
巴加图尔被人戳穿脸上却不见失望神色,待陈缊话音一落,提脚便踹上那人座下马匹的屁股。马儿陡然向前爆冲,陈缊一边叫骂着巴加图尔,一边全力拉紧缰绳让受惊的马匹冷静。陈如白下了马与商队其他人站在一处,看着陈缊的窘相哑然失笑。
“趁这几日天气尚还晴朗,且在这儿稍作休整再继续赶路。”巴加图尔将酒壶递给陈如白,“喏,你最爱的葡萄酒。”
陈如白谢过巴加图尔,向旁边挪了挪给后者让出一块空地。巴加图尔熟稔揽过陈如白的肩,摇头晃脑地颇有些调侃的意思道:“我说小陈兄弟,究竟什么姊妹要让你冰天雪地地去寻,连等到春天都不行?”
陈如白笑着垂眼,拎着酒壶轻摇两下点头:“春天便是那人生辰了,我想在那日将阿姊的消息带给他。是我没有算好时日,给你添麻烦了。”
“他麻烦我的事情多了去了,”陈缊白巴加图尔一眼抢过话头,大大咧咧在两人身边坐下,“只是带你去一趟突厥而已,反正他也要走这一遭,不必挂心。”
巴加图尔撇撇嘴,还是顺着那人说:“倒的确不是什么大事,自从你们的公主出嫁后我们的关系更好了,一年四季都有赚头。”
提到梁婉玥,陈缊微不可闻地顿了顿,陈如白仰头灌一口葡萄酒,垂眼看向手中的酒壶,神色晦暗不明,道:“长宁公主心怀天下,只是堪堪一年就撒手人寰,实在叫人惋惜。”
巴加图尔却不以为意,他用牙齿咬着撕下一块干粮饼子,因为咀嚼话也说得含糊不清:“嫁人前过的都是金尊玉贵的好日子,嫁人后又得我们的可汗爱重,虽然命短了点儿,不过你们不是都是那什么,红颜薄命嘛。”
“可汗爱重?”
陈如白重复一遍这四个字,似乎有些感兴趣,却是疑惑更甚。陈缊貌似无意搭上他的肩膀,顺势替他开口:“你怎知你们的可汗爱重公主?好小子,莫非你还有些旁的身份不曾告诉我?嗯?”
巴加图尔一言难尽地看向那挥舞着拳头的人,眼珠子都快翻出眼眶去了,没好气道:“你也不瞧瞧我是做什么的。可汗身边的附离,哦,就是你们说的近卫,从我这儿买过好几次中原胭脂,回回要拿顶好的,说是可汗要送与可敦缓解思乡情,自然是爱重。”
陈缊小声嘟囔着“让别人寻几盒胭脂相送也算爱重”,巴加图尔好似没有听清,陈如白抬眼看向前方一望无尽的草原,绿意不再,露出大片黄白稀疏交错土地,他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新交市的事儿。
“巴加图尔,此地是不是离你之前提过的新交市不远了?”陈如白从包袱里拿出地图铺在三人面前,寻找着商队所在的位置。
巴加图尔替他指明新交市的方向,在兄弟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时突然收手,道:“那地方虽然叫新交市,却不是你们的皇帝设立的…”他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盯着两人:“莫不是你们这趟正奔着整治去的?”
陈如白失笑摇头:“你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们兄弟了,我只是突然想起随口一问罢了。”
“若是有意整治,还需你来说明?”陈缊亦不满地看向巴加图尔,终是对面的人连连抱拳作揖才叫他气消,“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看你二人这般较真作甚。”
见二人谁也不搭话,巴加图尔窘迫地挠了挠头,继续道:“那新交市不知是谁人建的,只听说背后的人不简单。在那处只要你乖乖交了税,做什么生意都没人管。只不过那处挑着日子开市,所以各路人马两头跑的也不少。”
“两处距离并不算近,新交市既对贸易不加限制,为何不就近落脚等待开市,反倒要两头跑?”陈如白看向身侧,黝黑的瞳孔映出巴加图尔的脸,流露出的情绪只有疑惑这一种,再看不出别的。
巴加图尔似乎并不愿意说太多,面对陈如白的追问也只是含含糊糊道:“这跑两处总比停在一处赚得多嘛,你又不跑商,你不懂这些。”
陈如白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对此过多纠缠。
“你们兄弟且好生休息吧,我去清点口粮,半个时辰之后上路。”巴加图尔拍了拍陈如白的肩,拎着酒壶起身边喝边朝商队另外几人走去。
陈缊挪着位置凑近陈如白,小声说:“那新交市便是燕王…?”
陈如白点头,喝一口手中的葡萄酒,陈年老酒醇厚,几乎尝不出什么甜味了,“也不知托大哥办的事情如何了。”
闻言,陈缊坐回原地也望向远处,有些不确定:“咱们做这事瞒着父亲,我亦给他去了信,大约不会有问题。何况你又不要大哥亲自出面,只让他寻个与他有些许联系的人出头…借势而已,大哥应当不会不帮你的…”
听着陈缊左一个“大约”,右一句“应当”的,陈如白笑得仰起头,随后躺下将包袱垫在脑后,又用胳膊遮住双眼,噙着笑道:“但愿如此吧!”
尴尬和愧疚感又交织着浮上心头,陈缊砸了砸嘴,圆溜溜的眼珠子到处乱转,学着陈如白的样子躺下,只不过仍露着一双眼睛警惕地注意着周围,道:“三弟,我还是不大明白。”
陈如白转过脸来,用眼神示意陈缊继续,“一旦咱们姓陈的掺和进去,事情可就愈发复杂了。在这节骨眼上你还撺掇老苏在晋王起势后去同燕王谈判…就不怕将人逼急了直接剜掉老苏这颗毒瘤?”
“老苏又不知道搅局的人是我。”陈如白勾着嘴角重新遮住眼睛,挡去在明媚日光下洋洋洒洒飘落的细小灰尘,“双方本就多有龃龉,闹翻是必然的。他只需知晓燕王忌惮阿鸢,忌惮得恨不能杀了他。他若想保命…”
“…就要紧紧抓着晋王,抓着你。”
“再往前就要到了,”
巴加图尔紧紧抓住缰绳大声喊着,风太大,众人紧紧捂住口鼻却还是免不了吃一嘴沙子,“这处人多,都挨近些,别走散了!”
陈如白抬头看一眼远处鳞次栉比立着的帐篷,回想着日前看过的地图,这商市部落倒还在原地。游牧民族逐水而居,冬夏多会更改驻地,只是不知他们是否按固定路线迁移,又或是有何种习惯。
他看向巴加图尔的背影,那人俯身抱着马脖子,口中还说着听不懂的话。陈如白将满腹疑问压回心底,那人并非打探事情的最佳人选。
待众人在巴加图尔的带领下终于进了一处帐篷,解下头巾,尘土簌簌落下,外头呼啸的风声不止,陈缊啐了几口,五官都拧在一处,脸颊也冻得通红,嫌弃道:“早知道我不来了,这一趟吃了多少尘土都不知道,还无处可梳洗…”
商队的人哄笑作一团,陈如白只顾着抖落身上的沙土,并不搭话,只有紧紧拧在一处的眉心透露出主人心绪不佳。
帐篷中还有许多人,或坐或卧,相谈甚欢,看起来这个帐篷是专门给这些行商暂时落脚用的。
“你们先在这处休整,待风小了,比哈尔会带你们去市上,”巴加图尔向陈家兄弟俩指了指门口处正在卸货的比哈尔,继续道:“我还有事,晚上再来与你们汇合。”
自顾自说完,巴加图尔不等人回应便提脚朝门口走去,同比哈尔打了个招呼便匆匆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陈如白寻了处角落坐下,将自己方才的猜想说与陈缊,“牙帐周遭必有小部落聚集保护,老苏对牙帐的位置也不过一知半解。若能摸清突厥地形和他们的迁移习惯,未必不能推算出牙帐的位置。”视线一一掠过帐篷内的所有人,最后才停在陈缊脸上,“无论是老苏还是巴加图尔都多有隐瞒…”
“待我等回去五原,若老苏凭本事活下来,咱们应能有所收获。”
陈缊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陈如白忽地举起手挥了挥,后者循着望过去,比哈尔已经做完事正朝这边来,一屁股重重坐在两人对面掀起不少灰尘,揉着脖颈随意问到:“你们怎么不与巴加图尔一起?”
“他说有事,并未同我二人说需要帮忙。”陈如白下意识掩住口鼻,老实回答着比哈尔的问题。
比哈尔盯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单纯面孔嗤笑一声,“他可真不厚道,自己去寻老情人,把你们两个扔在这儿无所事事。”随后露出暧昧笑容,用胳膊肘撞了撞离得近的陈缊,“如何?可要我带你们兄弟俩去快活快活?”
陈缊连连摆手摇头,数不清说了多少个“不”字,陈如白清了清嗓子,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见状,比哈尔笑得直不起腰,搭上陈缊的肩膀道:“不逗你们了,先歇着吧,待风小了就领你们去找人。”
“多谢比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