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
陈缊抱着一身突厥服朝陈如白招手,待将衣物尽数塞进那人怀中,兴冲冲道:“且去换上,二哥带你出去长长见识。”
陈如白记下陈缊此时的打扮,抱着衣裳步入屏风后。长发不再束于头顶,而是编成辫子披散身后,又以一两端尾部都带着墨色长绳吊坠的布帛扎在额间,于脑后打结,两根长绳在辫子间若隐若现。
衣袍倒是与平日里穿的差别不大,陈如白思考一番,挑出一件自己的深色衣袍换上。
陈缊牵来两人的马,一见换好装束的陈如白便不住点头,上下打量一番才道:“瞧着稳重了,却是不如你回家那日穿那身浅青色的衣衫。”
陈如白低头瞧一眼身上墨色的长袍,轻轻点头,道:“阿鸢喜欢。”
“那日见你查看刺客后竟用衣袍擦手,我还曾悄悄感慨宫中奢靡浪费。”陈缊摸着下巴咂舌,带着些窘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怕你染了那些陋习归家,还为此忧心过一段时间。”
陈如白笑得开怀,他半真半假地打趣一句:“二哥倒是心细如发。”
“唉,杞人忧天罢了。”陈缊摆摆手,“走吧,带你去交市上瞧瞧,做这打扮不容易受骗。”说罢,陈缊一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居高临下笑着看向陈如白。
陈如白伸手轻轻触碰马儿的前额,马匹本能地躲开了,细细嗅过味道才慢慢安静下来。他愈发接近,从面脊悄悄绕过,抓住了缰绳。电光石火间踩上踏板,飞身跨坐在马背上,那匹马开始挣扎起来。
“抓紧缰绳!”陈缊高兴地喊,陈如白闻言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个圈。野性未除的马儿奋力跳几下想甩开背上的人,却叫猛然收紧的缰绳勒得发出几声凄厉高鸣。
陈如白放松了些缰绳,再顺势降低自己的重心不住地轻抚马儿脖颈作安慰。一人一马在原地打了几个转,马儿渐渐平静下来,陈如白终于安然坐于那马背上不再摇晃,笑着朝陈缊回话:“大哥这送的果真是匹烈马,事先驯过又与我相处大半月还这样倔。”
“送弟弟的,自然要是顶好的!”陈缊笑着一挥马鞭,“驾!”先陈如白一步飞奔而去。
陈如白双腿一夹马肚,胯/下的马亦如离弦箭一般陡然冲出,追上在前头高呼的陈缊。两匹马一前一后疾驰,了无边际的草原因他二人泛起一阵尘烟。
“走这边!”陈缊指了一个方向对陈如白高呼:“领你去瞧天马浴河!”
前行不过多时,远处忽然出现一颗颗奔腾的小点,离得尚远,却已经能感觉到从土地传来的震颤。
陈缊高高举起右手挥舞马鞭呼喊几声,停在浅溪边饮水的鸟儿受了惊吓,骤然全起,马蹄声混着人声,鸟鸣划破天际。
风刮得眼睛发酸发涩,陈如白稍稍弯腰贴近马背,手中的马鞭随马蹄划破滩面,水花高高溅起打湿了他的衣角,甚至沾到脸上。他在浅河中与狂奔的马群并排前进,踏破平静的河面,波浪翻涌在周身形成大片大片的水雾,训马人口中鸟哨啁啾,陈如白终于放肆笑开。
交市口——
陈缊黑着脸狠踢陈如白一脚,后者尴尬地摸了摸脸,“二哥并未问我…”
“咳…”陈如白躲开那人的视线,心虚解释道:“阿鸢不善武艺,亦不愿凑这些热闹,以往春蒐秋獮,我二人只驭马信步闲游。若说像方才那般纵马,确是第一回。”
方才陈缊落了后风,见快到交市便大声唤停陈如白。谁知那人竟直接一拉缰绳,险些连人带马一同飞出去,吓得他连忙大叫“轻些拉!慢慢拉!”此时此刻他只庆幸这马并非纯正野马,而自己又指挥得及时。
陈缊抱着自己的马欲哭无泪,“若是父亲知道了,定要将我丢进校场给别人做肉靶子去!”
“二哥放心,我并未受伤。”陈如白见陈缊的脸色实在难看,好心出言安慰。后者却猛地回头,拉着陈如白的手手心向上,厉声质问:“那这血痕是什么!”
粗糙的缰绳将陈如白手心的皮肉撕扯得血肉模糊,细小的毛刺扎在伤口处,简直触目惊心。陈缊方才一拉他的手腕,整条手臂仿佛才恢复知觉一般开始泛着疼,甚至叫他倒吸一大口凉气。
陈缊无奈叹息一声,“你为何如此?我是你二哥,你既受伤,又为何不同我讲?”
“怎么和我一点儿也不像…”陈缊小声嘟囔了几句,扣着自己的食指,随即将手伸到陈如白眼前,一本正经道:“你可知道我幼时便是被划了个小口也要到大哥面前显一显的,你缘何总是藏着掖着?”
陈如白沉吟一瞬,默默收回手:“我少时入演武场也经常受伤,”他垂眼看向自己磨破的手心,突然笑出声,继续道:“每每受伤,阿鸢便去寻人家的麻烦,他无心习武,总是叫人一顿好打。”
想起梁鸢可怜巴巴求着皇帝降罚于将自己弄伤的人,陈如白无奈地摇了摇头,“阿鸢去告状,却叫主父好一番训斥。于是他便去求四公子,结果就是四公子的母亲替我们三人一齐上药。”
陈缊捏了捏眉心,强忍下已至唇边的话拉着人急匆匆朝医馆走,听陈如白继续道:“一旦我们三人被打,玥娘子便去师父面前唉声叹气,逼得师父不得不多加关照。”
陈缊忽地一顿,似是想到什么一般急急问到:“故而你便时常隐瞒伤势?”
陈如白看着陈缊因自己点头而震惊地瞪大眼睛,稍有不解,忽又想起往事,用手背蹭了蹭下巴,道:“阿鸢便是那时候将我深色的衣裳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自从他知道我学会隐瞒伤势后,每每战败,阿鸢便同玥娘子一齐去对师父抱怨,私下指教的次数渐长,往后弟弟便很少受伤了。”虽说梁鸢不再因他受伤,但总会下意识瞒着些。
陈缊若有所思地拍了拍陈如白的肩膀,“日后切不可再隐瞒,战场上若是得不到及时医治,日后便是再想隐瞒也没机会了。”
“谨记二哥教诲。”
“谨记可不够,要刻在心上。”陈缊将手放在那人的脑袋上无奈地一压,见人猛地愣住,奇怪道:“怎么了?”陈如白呆愣愣地想摸一摸脑袋,抬手时从胳膊处传来的钝痛忽地叫他回过神来,半晌才笑着摇摇头,“无事。”
“走吧,”陈缊领着人进了医馆,“先将伤口处理干净,再四下逛逛,二哥答应你的,寻些好皮料给你做冬装。”
“二哥,此处可有能画像的地方?”见有人挂着满身画轴从门前经过,今日他这打扮新鲜,陈如白想让那远在天边的人也看一看。
“应当有的。”陈缊随口应一声,今日意外得知许多事情,此刻他心烦意乱,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陈如白瞧着周边摆得满满当当的小摊,有些小物件竟比宫里见过的还要精巧有趣,“这地方虽不大,货物倒是完备。”
陈缊心中记挂着皮料摊子,随口便道:“这处原是茶叶最得突厥人青睐,自…”
见人猛地止住了话题,陈如白疑惑地看向陈缊,正要发问便被打断,“终于找到了!”陈缊加快脚步朝一个摊子小跑,“这里不比上都,冬日若是不置办些保暖防风的衣裳是顶不住的。”
陈缊抓起一块银狐皮便往陈如白头顶比划,自顾自地点点头,又从堆在一处的皮料里挑出几块一并塞进摊主怀里。
陈如白好笑地看着陈缊用突厥语同摊主激动地比划手脚讲价,一股奇特的浓郁酒香忽然随风袭来,引人注意。
“小郎君可要尝尝?”
陈如白接过摊主递来的马奶酒,味道酸辣,酒香与奶香混合得却是恰到好处,淡淡的腥味被酒气中和,实在有些奇特。
“如何?”陈缊喜气洋洋地抱着皮料姗姗来迟,紧挨着陈如白身边坐下,“可能喝惯?”
尚未等人回答,陈缊便探身越过酒桌一拳虚落在那摊主的胳膊上,“手艺愈发精进了,巴加图尔,我这弟弟可是见惯了好东西的,竟也叫你这酒香引来了。”
陈如白看着对面那人得意地仰起头笑过几声,随即肩膀搭上一双手,巴加图尔琥珀色的瞳子紧紧粘在他脸上,莫名叫人生出些不适。
“难怪我总觉得熟悉,却说不出为什么,”巴加图尔凑近些,看了看陈如白,又看向另一边已然替自己打好酒的陈缊,自顾自点点头继续道:“这样说便能看出来了…倒是比陈兄你生得好多了!”
陈缊与巴加图尔笑作一团,陈如白借口了解酒种躲开二人调笑,在这方小小的酒摊前寻找梁婉玥曾提过的葡萄酿。
“找什么呢?”陈缊将手中的酒碗递到陈如白眼前,示意他自行品尝。后者摇了摇头,道:“不知摊主这处可有葡萄酿?玥娘子曾在家书中提过,说与家中的葡萄酒不甚相似,阿鸢常常念叨想喝,若能寻到便可以送些与他。”
陈如白瞧着陈缊眼神游移,笑了笑不再继续,眼下时节尚早,寻葡萄酿不急于一时,待巴加图尔得空了再细细问过罢。
“二哥与摊主似乎颇为交好。”
兄弟二人驭马悠哉行于回营路上,陈如白的视线落在巴加图尔大方送出的那满满一壶葡萄酿上,继续道:“二哥身份特殊,巴加图尔到底是位异乡客,二哥该多留意些才是。”
陈缊囫囵点了点头,微微垂眼抿起嘴唇,犹豫再三还是问:“宫里的日子当真那般不好过?”
“是。”
陈如白轻飘飘地抛出肯定答案,将手中的缰绳在腕子上绕过两圈,他的双手此刻裹满纱布,视线飘然落到左手,不知在想什么。
二人沉默走了许久,直至望见营地那头点点篝火亮光,陈如白才重新出声:“彼时阿鸢生母新丧,主父消沉哀溺。我天真愚蠢,总以为高墙里的兄弟亦是手足血亲…”
缠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朝身体靠拢,马儿在原地站定。
陈缊跟着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的陈如白,平静的面容没有旁的表情,看着却叫人无端觉着难受。
“阿鸢唤那人作兄长,他却几次三番带人欺压挑衅…”
“此番暴毙,”陈如白垂下眼掩去嫌恶,平淡吐出最后几个字:“死有余辜。”
“慎言!”陈缊大喝一声,此刻已近营地,天色暗淡,“这话若是叫旁人听去,便是有十个晋王也保不住你这口无遮拦的臭小子!”
陈如白深深呼吸一口辽阔平原上新鲜的空气,重新露出笑来,轻轻一夹马肚继续前行,“故而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弟弟只说给二哥听,还请二哥为我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