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忽地打了个弯,像是知道有人来了。梁鸢将笔搁在一旁,拎起面前的纸张轻轻将墨迹吹干。上头弯弯曲曲画了几条线,靠右边的线条围成上钝下尖的图案被人画上一个叉。
梁鸢将其对折两次递给身边的人,“去找檐云拿一块金饼粘在打叉的地方,但凡有意的,无论男女老少都带回来。”
“是。”
待那作寻常打扮的人抱拳退出,梁鸢双手撑在桌沿长舒一口气,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房门合了又开,引羽小声唤一句,梁鸢抬头见只他一人前来,用力揉了揉眉心问:“来了?”
引羽点点头,道:“人都在大堂,殿下可要现在下去?”
梁鸢对着铜镜整理一番,细心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让引羽拿来梁珩给的令牌挂在腰上,将明晃晃的“天子令”三个大字露在外头。瞧着铜镜中映出的身影,镜外的人烦躁“啧”一声,手举到头顶又生生忍住放下,咬牙切齿道:“熬得本王眼下乌青,今日我非搅得这张掖郡鸡飞狗跳不可。”
“张掖郡太守尹同,携通守尹良、郡丞孔令祥,见过晋王殿下。”
梁鸢漫不经心侧过脸瞥一眼说话的人,带着引羽从几人面前款款经过,“几位倒勤勉,本王尚未登门,你们便来了。”
闻言,为首那人头越发低,忙道:“殿下召见,岂敢怠慢。”
“使…”二蛋子刚开口便被身边娘子捂了嘴,那娘子瞧着大约三十上下,头发高高束于脑后,不着珠翠,不施粉黛。衣服瞧着旧,却整洁干练,身后还跟着约莫七、八个孩子。她见几位大人都跪着行礼,立刻张罗着孩子们要一同下跪。
梁鸢原还打算再刺几句,却在看见那群孩童时哑了火,脸色愈发阴沉。
“不必多礼。”他看一眼檐云,后者会意扶起那位娘子和孩子们退至半边。梁鸢的视线兜兜转转掠过几人微垂的脸,语气好似染了些笑意:“这不是昨日给本王算命的仙师嘛。”
跪在通守尹良身后的人讪笑着抬头,发现那人双腿交叠安坐高位,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虚握成拳用食指骨节轻点太阳穴,脑袋微微偏向一侧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殿下恕罪。”
梁鸢既不叫几人起身,也不继续方才的话题,他接过引羽递来的热茶,浅尝一口才道:“尹同,尹良,两位倒是同宗同源。本王有些好奇,两位同吏部的尹侍郎又有何渊源?”
“我二人、二人同他…”
“我二人同他不过一颗树上的高低枝桠,左右是些装饰,能叫巨树更加枝繁叶茂些罢了,还请殿下明鉴。”
与郡守尹同不同,尹良冷静地接过话头,他明白,梁鸢既问了,定是已经摸过他几人的底细,与其撒谎叫人戳穿,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再说些好话表忠心。他们并未有什么大错,这事说穿了左不过是些官场上的人情世故,既是宫里出来的人,凭他再是个草包也应是见怪不怪的。
梁鸢似乎对尹良颇感兴趣,大手一挥便叫几人都起身入座,“尹良?”
“殿下英明。”尹良立刻朝梁鸢恭维地拱拱手,当真拿他当小孩子哄。
梁鸢拎起腰间的令牌握在手里把玩,与尹良攀谈起来。上至张掖郡岁贡几何,商事发达如何收取商税,外来商人又如何管理,下至远郊哪户人家有丧,当收回几亩露田,无所不谈。“尹通守真乃大用之才!”兴起之时,只差明言尹良该当太守一职。
“殿下,那阿仙…”尹同实在如坐针毡,突兀地打断二人谈话。
一直静坐在旁的娘子终于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立刻起身上前请罪,“还请各位大人开恩,一切都是我的错!”
阿仙二话不说便跪在地上朝几人磕头,“都是我教唆这些孩子们,都是我的错…”阿仙陷在自责中难以自拔,磕头的力道愈发大,连身后蜂拥而至的孩童也不能叫她慢下来,直至一只手轻轻地托住她的额头。
“阿仙娘子。”梁鸢只唤她一声便再无多话。他沉默地看着她,待阿仙终于平静,梁鸢牵着她将人扶起,暗中捏了捏阿仙的手。随后回过身不悦地看向尹同,道:“本王原不爱管这些小事,只是这娘子既已求到面前,本王断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尹太守且来说说吧,你待如何处理这事?”
“殿下…”
“本王在问太守。”梁鸢扫一眼插话的尹良,引羽抱着剑上前半步,食指指尖轻敲剑鞘,威胁意味十足,尹良不得不低头噤声。
尹同捏着衣袖擦了擦额角,在梁鸢重新看向他时剧烈咳嗽几声,不住地去瞧尹良的眼色,最终只瞧见那救命稻草缓缓垂下眼错开他的视线。梁鸢用两指指节敲了敲面前的方桌,催促他赶紧开口。
“下、下官以为,阿仙既已认错,念她一心只为这些孩子…”尹同一边说一边去看梁鸢的眼色,却从那人脸上瞧不出什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还请殿下对其网开一面。”
“那这些孩子呢?”
尹同见梁鸢颔首,还当他满意,连带着底气也足了些,稍稍挺直腰答道:“稚子无辜,殿下耳聪目明发现此番疏漏,下官定当竭力弥补。殿下放心,下官这便派人安顿他们,日后着人悉心教导,定不叫他们踏上歧途。”
待尹同说完,梁鸢看向尹良,“尹通守以为如何?”
尹良立刻起身见礼,补充道:“郡守平日里事务繁忙难免有纰漏,还望殿下恕罪。不过这些小童生存并不成问题,只是殿下心善怜悯,望殿下给我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日后孤独园便交由阿仙娘子打理,吃穿用度均用最好的,不足的份例便从郡衙拨调,定不再叫张掖郡孤独者受半点委屈。”
“不知阿仙娘子可满意这安排?”尹良笑盈盈来到阿仙面前,环视一圈围在她身边的孩子,弯腰抱起一个因为他靠近而怯怯躲藏的男孩,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阿仙担心地看着被尹良抱在怀里的孩子,正要开口,尹良继续道:“尊不亲小事,阿仙,你倒是好运气。”
“尊不亲小事?”
一直沉默瞧着尹氏这两人唱和的梁鸢忽然重复这话,尹良对着那孩子露出的笑还没收,听见梁鸢的声音谄笑着回头,尚未来得及回应,就感觉手肘处被钝器击中猛的一痛,手上乍然脱力,顷刻间一个黑影飞身掠过,接住尹良怀中的小童放到阿仙手边。
长剑出鞘三分,檐云将露出那一截白森森的剑锋搭在尹良颈上,逐渐加重手上力道,彼退我进,寸步不让。
“放肆!本官乃…”
“万青。”
梁鸢似是烦透了再听他说话,拧着眉心凌厉开口打断尹良。
“殿下。”忽有一人自二楼栏杆处跳下,垂首等待吩咐。
“带你的人将这几个郡守,通守,郡丞,”梁鸢一一点过几人,衣袖一挥,轻飘飘道:“都抓了。”
“什么!”
“是。”
应和与质疑同时响起,尹良最先回神,抬手便攻檐云手腕。檐云腕上用了巧劲用力将剑一顶,右手松开剑鞘,左手接剑,反握上尹良手腕顺势一拉,借力旋身踩上其左膝弯,剑身紧贴着尹良的脖颈转了半圈架在颈后,电光石火之间膝盖与剑鞘同时落地。
尹同与孔令祥亦被万青领人制住,尹良愤愤抬头怒视梁鸢,声嘶力竭道:“国有律法,纵然我等有错也不该被晋王如此对待,晋王此举未免太过恣意妄为!”
“哦,此时你倒记起国有律法了?”
梁鸢似笑非笑地来到尹良面前站定,用食指挑起腰间挂着的天子令凑近尹良眼前,“本王手持天子令,所作所为合乎天子心意。我下令抓你,你竟敢还手,本王若当真恣意妄为,杀矣!”
“晋王无故抓捕官员,我有理自当拒捕!”尹良奋力挣扎着,却叫檐云死死压住,动弹不得,“你今日若不给个说法,下官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方才不是说了?本王恣意妄为。”
说罢,梁鸢朝檐云和万青摆摆手,三人被手刀打晕扔在一处。
“把他们押回府衙等候发落,檐云去回信…”
“殿下当真要抓他们?”
万青似乎有话想说,见梁鸢轻挑眉却不为所动,继续道:“…大多米象并非后天成型,稻谷生长时他们便已经寄生,避无可避。陛下对此未必全然不知,米象不叮人,无毒害,事态可控时知道他们存在,允许他们存在…利之所在,熙熙攘攘。殿下,完人何其多。”
“掌权者有时不杀便已是仁至义尽,”万青冷淡地看一眼阿仙,“陛下是,这几人亦是。还望殿下三思。”
阿仙双唇紧闭沉默良久,她见万青意有所指地看过来,忽然发作狠拍一下桌面,怒道:“这位小郎,我认错,并非代表我当真做错!”
“各位金尊玉贵,可这些孩子不是。”她放缓动作轻牵起身边一个孩子,安抚地拍了拍,“此事的确是我鲁莽,不曾想到诸位是连郡守也招惹不起的人。若这三位此番安然无恙,你们倒拍拍屁股走了,我阿仙又还有几日好活?”
“我死是不打紧,我且问问小郎,他们又该怎么办?”阿仙问得恳切。
“娘子既做了这生因的事,想必也有胆承担这果。生死不过尔尔。”
“你!”
生死一事的确不过尔尔。大可凭一人之身换举国安宁,小也只不过从权贵剑尖滑落的一滴血红。可这当真分得了轻重吗?
阿仙气红了眼,万青不再说话,只面无表情站在昏迷的三人身边再不言语,微微垂首等待梁鸢改变心意。
见此情景,梁鸢慌不择路打发走万青,“还杵在这处作甚?我的话不顶用?将这三人速速带回郡衙关起来,旁的不用你操心。”
万青沉吟片刻抱拳称是,直至走出客舍也不曾多看阿仙及那些孩童一眼。
阿仙怒视万青离开的身影,多番尝试才稳住心神,深呼吸几下才忧心忡忡看向梁鸢:“…使君,若是真如那位小郎所言…”郡守,通守,郡丞,地方最大的三个官他都一道撸了,方才那人那样反对,只怕梁鸢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思及此,阿仙心一横跪在梁鸢面前,哀求道:“只求使君带我们一起离开张掖郡。使君放心,出了城我们就自寻生路,绝对不叫您为难。”
梁鸢急急扶起这刚毅的阿仙娘子,安慰道:“娘子不必为此挂心,这几人的罪在我来之前便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