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小子。”
檐云直接将人绑回了客栈。
梁鸢将手中的寒瓜分一半给引羽，笑眯眯地看着被五花大绑扔在面前的小童，“明明瞧见付钱的是你身边那人，你还来偷我，逃走时还生怕我注意不到你，到底想做甚？”
檐云蹲在那小童旁边，伸手取出他口中的绢布，谁料他立刻放声大喊，可惜只叫了一声便又被堵了嘴。檐云干脆起身，分走引羽一半寒瓜，三人悠闲地对着那小童吃瓜。
“当真不识好歹。”
“且呆着吧，何时想通愿意好好说话了，我再与你…”梁鸢瞥一眼地上的人，话说至一半便见那小童止不住点头，“…檐云。”
当真识好歹，梁鸢默默腹诽。
“你们仨一瞧便知你才是主子，身上多少该有些值钱物件儿…”小童上下打量梁鸢一番，嘟囔道：“算小爷我倒霉，碰上你这么个装阔的穷鬼，快把我放了！”
梁鸢尽力忍下翻白眼的冲动，保持着平和语气问他：“我等如何称呼你？”小童奇怪地看向三人人，犹豫片刻还是诚实答道：“二蛋子。”
“咳咳咳咳…”引羽被这霸气名字震慑得直咳嗽，见其余人看过来，竖起拇指结结巴巴道：“好，咳咳，好名字。”
“那当然，”二蛋子骄傲地仰起头，“他们都说我这名儿一听就好养活，以后肯定有出息。”
“他们？”梁鸢抱着手一挑眉，“他们都是谁啊？”
“…没、没谁，小爷我就随口一说。”二蛋子眼珠子转得快，立刻又吵嚷起来，“你一个穷鬼问那么多干什么，快把小爷放了！”
左一句穷鬼右一句穷鬼叫得梁鸢烦躁，他顺手拽过引羽便道：“去去去，将金子掏出来给这小贼开开眼，我倒看这屋里到底谁是穷鬼！”
檐云适时地咳嗽两声，“郎君，正事要紧。”
梁鸢身形一顿，装模作样地背着手虚点点头，“嗯，檐云说得是。”引羽怯怯地抱着寒瓜坐远了些，好在他方才抱得紧。
“小郎说的‘他们’，大约是刚刚在街上帮你逃脱那些人吧。”
檐云拍了拍二蛋子的肩，方才与引羽追这小贼，不是叫玩闹的孩童挡住去路，就是让人扯着胳膊拦下看货，险些叫他逃了。
“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二蛋子扭过头不看檐云，后者抬眼看向梁鸢。
“听不懂便罢了。你且说说，往日里偷来的值钱玩意儿你都拿到何处换钱？”梁鸢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我倒看哪家铺子这般胆大，敢与你这小小孩童做生意！”
二蛋子像是被这话唬住了，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眼神到处偷瞟，就是不看面前三人，再开口声音都小了许多：“你用不着吓唬我，我不怕你…”
见二蛋子慌了神，梁鸢趁热打铁接着道：“便是你不说，只要我与郡守打声招呼，保准往后再没有铺子敢再接你的生意。”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局面僵持片刻，梁鸢忽然哼笑一声，高深莫测地摸了摸下巴，“自然，你若老实交代，我也可保证你连同你身后的人不受任何牵连，我绝不追究。”
二蛋子又一次奋力挣扎，发现仍是徒劳，瘪着嘴泄了劲。他七扭八拱地寻摸了个舒服姿势靠在檐云身上，闷声闷气道：“你们几个应该也是上都来的吧。”
“每回上都有人来，太守就会让人给些好处，让我们去和一群不知道哪儿来的老头老妪在孤独园里住一段时间。”
说罢，二蛋子古怪地看一眼梁鸢，眼神中明晃晃地透露出质疑，“这回给的好处多，有人说肯定是来大官了…小爷瞧着也不是什么人物啊…”
梁鸢自然地忽略二蛋子最后那句话，了然地点点头，“故而你们瞧见那假算子给我算命认出来是我，你负责吸引我等注意，与你一起的人再去找郡守多换些好处。”
“商街人特别多，你们刚来不熟悉地形，又有人帮我，谁知道今天这么倒霉，”说着说着，二蛋子斜眼瞪一下檐云，抱怨道：“居然被这家伙逮住了！”
檐云微微勾起嘴角，当即起身后退半步。二蛋子手脚被缚，一时没了倚靠便往旁边倒栽在地上，张嘴要骂却又被人用绢布堵了嘴，简直要气得哭出来。
二蛋子倒在地上边打滚边发出愤怒的呜咽，梁鸢慢慢踱步至窗边随意朝下看一眼，各个方向都有人下意识扭头朝四下散开。他嗤笑一声，“砰”地合上窗板，回身看向在原地打圈的二蛋子，“行了，再扭几下绳子便能开了，在这儿休息一夜，明日我送你回去。”
“让他自己回去便是了，郎君何苦还费事送他？”引羽在二蛋子身边蹲下，戳了戳那脑袋顶上的两个小髻，托着下巴看向梁鸢。
二蛋子听了梁鸢的话挣扎得更加用力，绳子果然如那人所说乍然松脱，可引羽和檐云一左一右断了他逃跑的路，二蛋子只能泄气坐在原地生闷气。
梁鸢笑着问：“二蛋子，可要与我打个赌？”
二蛋子看他一眼不说话，只愤愤挥开引羽在他头顶作乱的手，口中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
见他这模样，梁鸢也不恼，让檐云去给二蛋子准备些吃的，随即道：“我同你打赌，若我放你自己回去，你出了这客舍便会被抓。饶是你侥幸回到住处，你所有的同伴，你皆找不到。”
他拿起方才在市上买的团扇，捏在手中悠闲转过一圈，语气笃定。
二蛋子狐疑抬头，看看站在面前的梁鸢，又看一眼蹲在身旁的引羽，随后偷偷看向门口方向。高个子不在，站着这个光一张嘴能说，若是趁人不注意推他一把，身边这个定要去护着他，自己再跑快些应当能逃…
打定主意逃跑，二蛋子将将抬手，梁鸢又道：“想跑只管跑，这次我不拦你。”说罢，朝引羽招招手，后者虚按一下二蛋子头顶，干脆地起身退开。
见状，二蛋子立刻一骨碌起身朝门口狂奔，一只脚踏出门槛又堪堪止步，当真没人拦他。
屋里两人都笑眯眯瞧着他，犹豫再三，二蛋子嘟嘟囔囔退回来，不满道：“小爷我就是饿了，你都让那个谁去准备吃的了，我勉强吃一口再走。”
“大人说了，浪费粮食要被抓去坐牢的。”
入夜。
“吱呀——”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尖锐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尤其明显。梳着俩小髻的小童探头探脑地查看一番，没有发现异样才冒着腰跨过门槛。
二蛋子轻车熟路钻过几个洞，终于在近郊一处废庙门口站定，忍不住啐一口，“死穷鬼，敢骗小爷，这不是安生回来了吗！”
“不是才八月份，怎么怪凉的…”二蛋子抱着胳膊上下摩挲几下，取下挂在腰带上的油纸包，凑近了用力闻一下，舔一圈干燥的嘴唇，喉咙上下滚动咽下好几口唾沫，这油水大的东西是不一样，凉了也一样香。
“狗剩…小秋…”二蛋子小声唤着，撅着屁股趴在那破旧不堪的供桌上。月光顺着大大小小的窟窿洋洋洒洒照进来，不细看真瞧不出那张供桌后头还有个洞，“快出来，我带好吃的回来了。”
周边却静得吓人。
二蛋子莫名想起白日里梁鸢要同他打的赌，顿时心如擂鼓。
他小心将油纸包放好，一边小声唤着方才的人名，一边顺着洞口将脑袋伸进去，忽地大叫：“人哪！”
二蛋子手脚并用地退出来，脸上登时急得挂了泪，懊恼为啥没信那穷鬼一回！等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扭头，白日里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三人竟然悄无声息地又站在面前了，甚至地上还多捆了一个扔在半边。
“我说…”
“使君啊！”
梁鸢将开口，二蛋子便哭喊着扑过去抱住他一条大腿，“我那弟弟妹妹才几岁，我干娘也没了！好使君，求你帮帮我，二蛋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磕头！”
眼看二蛋子的脑袋要往地上撞，檐云眼疾手快地将人一把捞起抱在怀里，“小郎不必如此，我家郎君定会帮你。”
梁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抬眼见二蛋子抱着檐云的脖子哭得凄惨，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他缓了缓神，沉着脸踢一脚被捆着的人，冷声道：“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抓了这小郎多少人，明日便还回来多少人。顺道告诉他，本王恼了。”
待语毕，引羽长剑一挑割断麻绳，那人跪着仰起头好似还要求情，银光一闪，剑尖刺破衣袖堪堪擦过那人手腕嵌入地砖缝隙。
引羽面无表情地握着剑柄反转半圈，黝黑的剑柄竟也反射出一丝幽光，更不用提正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剑身，“殿下说了，快滚。”
“是！是…”那人连连称是，怯怯看一眼那柄长剑，主人却没有收剑的意思。只好心一横，任由剑锋划烂衣袖落荒而逃。丝丝凉意绕着手腕长久不能消散，长剑压出的红痕亦是。
引羽盯着那人的背影收了剑，回身朝梁鸢抱怨：“怎么都这么不听话。”
“旁人不将我放在眼里，自然不听我的话。”
梁鸢说这话时神色自若，绕着这废庙环视一圈，指尖轻轻划过干净的破供桌。视线落回引羽脸上时忽地笑出声，“这是什么表情？此番便是来改这境况，无妨。而且方才你做得很好。”
引羽抿唇不说话，檐云轻拍着二蛋子的背，将人放下来后又轻手轻脚擦去他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梁鸢叹息一声抚上二蛋子的头顶，蹲下身看着面前的小小孩童，认真道：“夜已深，城中宵禁，此时不便惹出太大动静。”
“你放心，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寻你同伴，保证他们安然无恙，可好？”
二蛋子抽着气点点头，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梁鸢揉了揉他的发髻，轻笑道：“又没发生什么坏事，自己将眼泪擦一擦。”
二蛋子依言左右开弓抹去眼泪，小跑着取回放在供桌上的油纸包揣进怀里收好，自言自语道：“这可不能忘了，狗剩他们还没吃过呢…”
“先回去吧。”梁鸢起身揉了揉酸涩的脖子，心中一阵烦闷，连带着面上表情也不好。偏偏引羽不安生，围着他绕来绕去，非要梁鸢说说他方才做得如何好，做得有多好，“我是不是最听你话的一个！”
“是是是，我以往就没见过你这样厉害又这般听话的人。”
二蛋子牵着檐云的手跟在两人身后，端着一言难尽的表情仰头看向身边的人。檐云下意识顿了顿，伸出空闲的手拍了拍二蛋子的脸，“你也厉害，你也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