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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杀

“陛下偏爱贵妃与阿鸢。三皇子蠢,皇后的五皇子又德行有亏,余下的皇子并无拔尖出众者…因着糊名法一事,陛下觉得阿鸢并非蠢钝。”

“自前朝起皇子封王便不再授封地,可诸王在上都立府的只三皇子一人,二哥可知为何?”

陈缊眉心绞在一处摇头,却不自觉看向远处的马车。

“十有五而志于学,陛下所给的最后期限。”

明明只剩一年不到,诸王便再不会被囚于宫中,一切都将步入正轨,梁鸢亦可只做个闲散亲王,明明只差一点。

可是梁珩打算动手,梁鸢又将陈如白看得太重。

这段时日,陈如白总想起梁鸢昏迷那天,方才转醒便来乾正殿要人,梁珩大约就是那时起了利用自己去逼梁鸢的心思。

“…二哥应当清楚,弟弟与旁的伴读不同,”

见陈缊垂眼不语,陈如白并无太多反应,他收好那枚挂在脖子上的香囊继续道:

“被囚于宫中是真,可十一年的厚待与偏爱亦作不得假。实话说与二哥罢,我心中有过怨怼。”

明明在诉说自己委屈,脸上却收敛神色,语气淡淡好似只在谈论今日天气,“怨大哥,怨你,为何偏偏是我?”

“怨父亲固执,为一己之见生生舍了我。”

“怨陛下迂回,明明贵为天子,却多有顾虑。”

“你!”陈缊想阻止这大逆不道的胞弟继续胡言乱语,却见那人看着来时的方向露出笑来。陈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梁鸢从窗内探出脑袋正找着什么。

“可从与阿鸢相识的那天起,弟弟便开始觉得,幸好是我。”

陈缊看着陈如白毫不犹豫提脚要走,下意识还想留人,那人却自己停下脚步,回身郑重其事道:“况且若是弟弟真上了战场,阿鸢定是要日夜为我担心的。”

陈如白向陈缊行一礼,眼中认真非常:“还请二哥日后莫要再诋毁阿鸢,万谢!”

说完,再不掩饰心中急切,三步并作两步朝梁鸢跑去。阿鸢,众人都误会你,无妨,我自会将他们的看法一一扭转。争或不争,一切皆会如你所愿。

望着陈如白的背影,陈缊不知该作何感想,耳畔响起陈镇雄对他说的话:

“你母亲说得不错,十一年来伴他左右的,不是陈家任何一人。”

“是非曲直他自有判断,不必过于挂心…你且转告他,晋王是他一人所选,陈家与此无关。”

“陈家忠君侍国,其心可鉴,绝无更改之可能。”

而只龙椅上所坐那一人方可谓之君。

陈缊想要为之辩解,话至舌尖却硬生生咽下,只能轻轻颔首,闷声应一句:“是。”

“你二哥找你何事?”

梁鸢斜倚着软枕,面前支起一张小几,摆放着一碟冰镇过的甜樱桃,没吃几个就让人放回冰匣子里去,“日头大,吃多了又要犯头疼。”

梁鸢眼巴巴地看着樱桃消失在视线中,身子一歪又栽回榻上,“你还没告诉我。”

陈如白收拾的动作一顿,还是如实回答:“二哥来送母亲做的护腕与我,顺道要我去拜见父亲…我今日还未过去。”

“你今日未去拜见陈将军?”

梁鸢骤然起身,惊得险些咬了舌头。看陈如白气定神闲地点头,面色更是几番变化,急急扯着人要下马车,“这要是传出去,脸面你还要不要了!”

“往日在宫里你是最守规矩的,如今出了宫反倒恣意妄为了。”

梁鸢掀起前帘自顾自道:“今天这事若有人计较,你还有什么前途可言,我看将来哪家娘子敢…”

话音忽地断了,前帘亦重新落下,强烈的日光瞬息间晃得人眼花。

梁鸢自知失言,沉默地被陈如白拉回原地坐下,手腕被人紧紧扣住高举,“你方才要说什么?”

两人熟知对方语调习惯,梁鸢知道陈如白真的动怒,顾盼左右不愿与人对视,支支吾吾道:“…我是说你…”

“阿鸢,我以为那日在鲤鱼池边你我已经心意相通。”

“……”梁鸢闻言垂下眼,低声喃喃:“我忘了。”

随即用力闭了闭眼,他下定决心一般重新看向陈如白:“鲤鱼池那日只是误会,我忘记了,你也忘了吧。”

“…什么?”

听清那人说了什么,陈如白垂在身侧的手乍然狠捏住梁鸢的肩膀,却又瞬间减轻力道。向来善于隐忍情绪的眼睛从外圈染上红,眼眶酸涩得刺痛。

哪怕隔着布帘,灼热的阳光也烧得人身上疼,连带着让陈如白气都喘不匀,“你说忘了?你怎么能…”嘴唇抖得厉害,开口已经是抽泣。

“清安,你为何不去拜见你父亲?”

“你若要我去,我现在便去他面前长跪,到你叫停为止!”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阿鸢,”

陈如白骤然脱了力,手从梁鸢肩上滑落,却被人着急地一把握住。他将额头轻轻贴上梁鸢的脖颈,无力地跌坐跪地,眼泪顺着梁鸢颈侧滴落,滑进衣衫消失不见,

“别不要我。”

梁鸢手足无措地抱着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不停地唤陈如白的名,身上的重量愈发沉,陈如白像是晕过去了。

“檐云!檐云!”

梁鸢大声喊着檐云帮忙,还没等他唤第三声,檐云急忙掀起前帘,眉头狠狠一跳。梁鸢扯着檐云的衣袖急急道:“快,快去找随军的医工来,快些!”

引羽占了陈如白行帐的床榻睡得正香,忽被人一脚踹了下去,眼睛还没睁开便要发作,被檐云冷声一句“出事了。”唤回清醒。

“三公子?!”

引羽大骇,赶忙回头去寻梁鸢的身影,却见那人好端端地跟在后头,只面上神色焦急,死死盯着檐云扛在肩上的陈如白不放。

“我只是,我只是…”梁鸢站在榻边不敢靠近,他抓着自己心口的衣衫布料,呼吸愈发急促,直至檐云将人放在床上躺好,亲眼见陈如白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才稍稍安心。

他上前两步想看仔细些,犹豫半晌,手心却只落在陈如白的手腕处。

“殿下,自欺欺人并非解决问题的良策。”

檐云站在梁鸢身后冷不丁开口,他马车顶上的树上乘凉时听了个大概,“况且三公子对您,不似有假。”

“……”梁鸢没有答话,垂着脑袋闷声问:“医工呢?”

“三公子只是因着暑热,又情绪失控才招致昏迷,应当没有…”

“郎君,檐云,我将医工找来了!”

“…大碍。”

陈缊亦随之而来,檐云闭嘴看一眼榻上的人,默默退至半边。

待听见医工说出同檐云如出一辙的话,梁鸢终于放下心来,他怔怔看着昏迷不醒的人,直至引羽提醒才知道该喂陈如白喝药了。

檐云端着药碗不住地搅拌,一边道:“我问医工能否开些让三公子尽快醒来的药,可他说中暑之人最应好生休息,只开了些安神汤药。”

梁鸢貌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正要接过药碗,陈缊却伸手拦住檐云,“这等杂事怎可劳烦晋王,还是我来吧。”

“…与他相关的,对我来说从无小事。”

闻言,陈缊又想起先前陈如白那些话,五味杂陈地收回手,与檐云,引羽面面相觑。

“殿下…”

“二公子…”

两人同时开口,陈缊立刻收了声等待。梁鸢放下空了的药碗,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硬生生道:“二公子很关心清安。”

“自家弟弟,自然要上心的。”陈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手掌放在膝上不停摩挲着,显而易见地紧张。他扭头看了看陈如白,又斟酌着开口:“清安受殿下照拂多年,实在是他的福气。”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直直扎上梁鸢的心口,疼得人立刻隐去轻松神色,“他若不进宫受我所谓照拂,才是福气。”

檐云站在梁鸢身后,看着与引羽神似的窘迫神色出现在陈缊脸上,两人瞧着都快将眉心拧成结了,这才幽幽道:“殿下,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鱼,安知鱼之不乐?”

梁鸢固执,檐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见引羽探头探脑地凑到梁鸢身边,目光炯炯道:“问问鱼不就知道了?”

陈缊紧张地看着引羽在梁鸢身边上蹿下跳,生怕晋王嫌他没规矩一怒之下发落了他。

瞧了半天,只看见梁鸢因着引羽的话愣了愣神,视线飘忽不知在想什么,如水的目光浸润过榻上的人,随后将额头贴上陈如白掌心,轻声道:

“鱼儿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云哥…”

“什么时辰了?”

陈如白醒来时只有檐云守在身侧,他狠按两下眉心驱散安神汤带来的困倦,不等檐云回应又继续追问梁鸢现在何处。

“殿下怕旁人打扰您休息,同引羽他们去溪边了。”檐云兢兢业业守候,陈如白一睡便是整个下午,夕阳西下,全然不似白日里的明媚,将天地尽染成橘红,连带着暑气也削减几分,

“三公子,同殿下好好将话说开罢。”

陈如白脚步一顿,囫囵应一声,道一句“多谢。”

“他们倒不嫌腻。”

梁鸢斜倚着岸边一颗树席地而坐,神情恹恹瞧着引羽同杨家兄弟戏水。陈如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回头瞧着,视线随着那人的动作上下移动。

“可感觉好些了?”梁鸢伸手探向陈如白的额头,却叫人捉住握在手心。

好烫。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挣扎。

交握的手缓缓落下,陈如白柔声问到:“阿鸢,你今日为何而来?”

“又为何要来?”

梁鸢移开视线不肯看他,也不回答,自顾自看着缓缓流淌的水面,树影叫落日打在水中,全然看不出颜色,绸缎般的河流此刻瞧着像生了许多孔洞,斑驳不已,

“…清安,你只是在宫中待得太久,对许多事情习以为常。”

梁鸢叹一声垂首不再看那河流,听着潺潺水声,暗自期望流水能抚平心中褶皱,“自你进宫后便日夜与我在一起,你只是习惯了…仅此而已。”

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讲,不知究竟想要说服谁。

“阿鸢,你不说,那便由我来说。”陈如白步步紧逼,“你来是为了确定一件事,我离了宫是否还敬你,”

“念你,”

“爱你。”

陈如白翻身跪起,每说一句便向前膝行一分,梁鸢身后本就无几厘空隙,眼下更是被人逼得后背不得不紧紧贴着树干。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梁鸢的脸颊,拇指轻柔掠过他垂下的眼眸,

“阿鸢,你不敢看我。”

梁鸢跟着陈如白的手抬头,对上那双幽黑的眼睛,因为自己的默认,当中满含着疯狂的渴望。

呼吸裹着热意交缠,唇锋似有若无的轻触泛起痒,梁鸢惊诧地瞪圆双眼,连呼吸都停滞两次,却没有逃避的意思。

陈如白扬起嘴角轻声问他:

“阿鸢,鲤鱼还在跳吗?”

恼人的蝉鸣声渐弱,周遭忽然变得安静,只有翻滚的水声重回耳畔,硕大的红鲤奋力跃出水面,又重重落回水中,梁鸢觉得这一次水花打湿的不止他的衣角,还有整颗心。

“我是习惯了…可我不改。”

陈如白愈发凑近,居高临下看着梁鸢,

“你也不许改。”

“你不能这样对我。”

梁鸢松开手,衣角被抓住的那处留下深深的褶皱,陈如白眼角的小痣又一次在眼前放大,随着那人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梁鸢觉得奇怪,夕阳本不该是这鲜亮颜色,“…跳了,”

“清安,鲤鱼跳了。”

唇舌相接,良久,才和着杂乱的呼吸分开。

陈如白笑了,眉眼弯弯的,“你说谎,你明明没有忘记…阿鸢,你也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