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咱们真一声不响就走了?”
引羽同檐云并肩坐在马车前室,将脑袋伸进车厢,身子留在外面。车轮辚辚向前,眼瞧着离上都愈远。
檐云似乎也不理解梁鸢此举,伸手将前帘挂起,三人中间再无遮挡,犹豫问到:“您连张德妃都不见吗?”
梁鸢半倚着车厢内壁,懒懒掀起眼皮望一眼外头的景色,随即重新阖眼,沉默许久才道:“那夜我已经与四哥和明姨说得很清楚了。”
“当此之时,搦朽磨钝,铅刀皆能一断!”
梁恪寅周身浸在昏暗的烛火中抬头,半边脸被烛火晃得忽明忽暗,眸色流转隐隐有波光流淌,他长叹一声,道:“八弟,阿姊虽身殒,可我阿姨尚在,原谅四哥无法留她孤身一人…”
“虚度多年光阴,如今,真是报应!”
梁恪寅静坐原地垂泪,整个人瞧着像是陷进了那把方椅,肩膀佝偻着,衣袍垂到地上。
“吱呀——”
门忽然被推开,张清明披着满身夜露前来,清清浅浅的月光洒下,反倒叫梁鸢看不清她的脸。
“明…”
“慧儿聪颖至极,我从不认为你当真那般心拙口夯。”
梁鸢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来到张清明面前站定,跪下。
梁恪寅急急要来扶他,见张清明仰起头去望那高悬的月亮,好好的一个圆,如今缺了大半,“前日陛下问我,是否与你透露过玥儿的死因…”
“直至那时我才知晓,清安那孩子到底为何出宫,你手上刀伤又是从何而来…”
梁鸢睫毛颤抖,他伸手想要触碰张清明的衣角,却在即将触及时又收手,“明姨…”
张清明轻轻摇着头,俯下身,温暖的手心轻抚梁鸢的脸颊,痛心道:“我知玥儿对你所重几何,但你也不该拿清安性命同人赌!若是三年内他没能办成,难道你当真要亲手!…”
“若他不成,我自当以命换…”
“啪!”
“阿姨!”
话还未尽,张清明颤抖着手,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以命换命?是吗!”
“你当真觉得你死了,旁人便活得下去!”
她怔怔看着梁鸢瞬间肿起的脸颊,眼泪淌过下巴落在地上,张清明终于站不住跌落在地,心疼地将那人揽进怀中,“孩子,我的孩子啊!”
“明姨,清安必须出宫,”梁鸢抱住张清明,抓住她捶打着自己胳膊的手,“四哥也有权利知晓一切,保全自己,更保全你,非如此,不可。”
“那你呢?那你呢!”张清明趴在梁鸢肩上,不知怎的,竟是他在支撑自己了。
梁鸢扶着人起身,露出同以往一样的微笑,慢慢道:“阿鸢被囚在宫中太久,想尝一尝无拘无束的滋味。”
张清明眼角的泪叫人轻轻拭去,她听见梁鸢说:“明姨帮帮阿鸢吧。”
“殿下——”
梁鸢乍然回神,看着引羽的手在眼前大力摇晃,“想什么呢?我都叫你好几声了!”
“…没事,忽然想起你说六哥被人打了,心里高兴。”
梁鸢似笑非笑地坐直身子,舒展一下腰背,紧接着从冰匣子里端出一碟甜樱桃,好笑地看着引羽不动声色地朝这边挪,偷偷摸摸朝樱桃伸手。
“那你当真没有头绪是何人所为吗?”引羽用手肘撑着膝盖,见梁鸢不管他,便大方地将樱桃扔进口中,偏过头好奇道:
“而且不止他,他那个内侍不也叫人打得没个正形…”
“主仆俩大半夜顶着两个猪头往揽晖阁门口一站,”引羽不自觉抱着手臂摩挲,浑身打了个颤,“还好那夜不是我值守。”
那夜值守的檐云默默回想起当时情景,没忍住也打了个颤。
梁鸢为难地挠着头,“我也不知。左右是他吃亏,是谁都好,与我们无甚干系。”
引羽难掩失望地点点头,梁鸢虚攥起拳头,若是有心查探,又怎会不知他昏迷前去过哪儿。
谁伤了梁平他都不在乎,梁鸢在意的,是梁平的消息来源。
“我与四哥都不知晓玥阿姊如何身故,偏他知道。不是他在父亲身边安插眼线,便是与突厥勾结,这回他吃了亏,想来已经打草惊蛇,不必管他。”
“那殿…”
“方才我就想说,叫郎君。”
引羽捂着自己的脑袋缩了缩脖子,愤愤不平道:“郎君,我们往哪儿去?”
一小碟甜樱桃见了底,梁鸢双手交握枕在脑后,悠闲道:“檐云知道。”
“舒坦!”
水中的人猛地直起身甩水,带起的水花四下飞溅,陈如白笑着抹一把脸坐得离身边的人远一些。
左侧又一人见陈如白躲避,笑着道:“有毛的落了水上岸才这么甩,杨兆你身上没长毛也这么甩?”
“杨吉你小子是不是活腻味了,怎么和哥哥说话呢!”
杨兆龇牙咧嘴地冲人挥舞拳头,大剌剌一巴掌拍上陈如白的背,“能不能学学人家清安是怎么礼待镇军将的!”
“他身上还有伤呢,你下手轻点儿!”见杨兆悻悻收手,杨吉翻一记白眼,不落下风再度回嘴:“要弟弟礼待也得哥哥先有个哥哥样才行。”
说罢比了个鬼脸,惹得杨兆直接越过陈如白给人一记锁喉。
眼看两人作势要打起来,陈如白笑倒在一旁,就着浅滩躺下打着圆场:“二位好哥哥且放过我吧,好容易今日我不必挨打,实在不想再看人打架。”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都松了手,重新一左一右将陈如白围在中间躺下,清凉的溪水冲刷着身体,杨兆嬉皮笑脸地安慰:
“你说这话可就太自轻自…”
“人家那叫自谦。”
“……”杨兆不理,继续道:
“你看,你刚来时候上将军要你和人比武,谁知道你书生模样,一招就给杨吉撂倒了,”
“喂!我那是让着…”
“所以后来专门找功夫好的与你较量。”杨兆朝杨吉摆摆手,不让他插嘴,
“听说你以前在宫里当差,前线可比不得那好地方,这也是为你好。”
“就这还像句人话。”
“…我说你这臭小子…”
身边的两人三言两语又闹开,陈如白无奈地摇了摇头,躺在原地闭目养神,大半月来难得清闲,总算明白梁鸢为什么无事就爱在揽晖阁院中的躺椅上悠哉摇晃。
树影在头顶摇晃,阳光细细碎碎地洒下来,晃得眼前乍明乍暗。溪水潺潺流淌,偶尔有气泡的咕噜声,惬意至极,以至于周遭变得安静也全然不察。
直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陈如白才如梦初醒般恢复警惕,仔细听着声源处传来的动静。
奇怪的是只有一人缓步上前,其余的都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哪怕闭着眼也能察觉眼前明暗变化,周身浸在凉爽的溪水里,对靠近的热源极其敏感,陈如白猛然睁眼,一把将作怪的人反剪双手按在水中。
“郎君!”
“晋!”陈缊刚开口便被檐云捂了嘴。
“松手!松手!疼!”
梁鸢本想悄悄过去扒拉那人眼皮,谁知道还没摸着陈如白的脸,自己先落了水。他挣扎着脱离那人控制,冷不丁呛了好几口水。
“阿鸢!”
陈如白立刻将人捞出来退到岸上,手忙脚乱地替人拍背顺气,“对不起,阿鸢,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旁人同我玩笑…”
梁鸢扶着陈如白咳嗽不止,间隙还不忘伸出自己的胳膊凑到那人眼前,可怜道:“快看看我的手,是不是让你拧断了!”
“胳膊断了是抬不起来的。”
檐云抢在陈如白开口前幽幽道,随后急切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陈如白会意看向那人的脸,眉眼处有淡淡的黑色痕迹洇开。
梁鸢尚还在捧着胳膊自怜自艾,下一刻就被一件外衫罩了个彻底,正要挣扎着躲开,忽被人托着腋窝膝弯抱了起来,“别动,阿鸢,我带你回营区。”
“……”陈缊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眉心快要拧成一个结,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檐云,沉默着离开原地。
檐云无奈地叹一声,正打算跟着离去,忽被一汪清凉溪水直击面中,引羽上身脱得精光,和杨家两兄弟一起在水里指着他哈哈大笑。
“…没及时走远些真是我的错。”
气走了檐云,引羽开心同杨兆和杨吉叙旧,简单解释一番为何不再跟在陈缊身边。
“如此看来,晋王倒确实好说话,竟同意你们三人前来找人叙旧。”杨吉挑了挑眉,别有深意地轻撞一下引羽。
“可我看清安这随侍不像会武的…”杨兆托着下巴作思考状,“轻轻扯一下还说自己脱臼。”
“…确实。”
“而且他落水,清安着急那模样,我可是头一回见…甚至他还抱着他走的!”
“镇军将没这么抱过你。”
“遇上这事,镇军将不两记窝心脚踢得咱们爬不起来他都不姓陈!”
“同意。”
杨吉憋着笑应和杨兆的话,引羽见人好奇地看着自己,为难挠了挠头,“这事说来话长…要不咱们去找檐云?”
“你们就住这样的地方?”
趁着陈如白替自己整理衣裳的空档,梁鸢将简单搭建的帐篷看了个彻底,“是不是有些太简陋了?该向父亲多要些军费才是。”
“行军途中一切从简,只是此处林茵环绕,恐有蚊虫烦扰才安营扎寨,否则这六月里,席地而睡都更凉快些。”
陈如白替人扣好带钩,拉着人在一个矮木箱上坐下,“闭眼。”湿水的帕子一一描过梁鸢的眉眼,用于伪装的铅粉被擦去,露出熟悉的面庞。
“怎么来这儿了?”
陈如白捧着梁鸢的脸,拇指摩挲着那人的脸颊,随后不客气地捏一下,“要来不提前与我说便罢了,还要作弄于我。”
“那不是也没成功嘛…还叫你一顿收拾。”梁鸢龇牙咧嘴地拿开那人的手嘟嘟囔囔,紧跟着抱起自己的左胳膊就要哭诉。
陈如白幽幽道:“我方才拧的是你的右胳膊。”
“……”梁鸢一噎,正要换手,又听陈如白道:“记错了,是左手。”
梁鸢登时气急起身,却叫人抱个满怀,
“我错了,阿鸢。”
语气含笑太过明显,叫人莫名跟着消了气,生出些许雀跃情绪。
“你过生辰我自然要在的,”梁鸢拍了拍陈如白后腰,颇有些得意,“你先松开,我还带了贺礼来。”
“不要。”
陈如白愈发抱得紧,脸埋在梁鸢肩头,好似要将全身重量压到他身上,“你快起来,我要站不住了。”闻言,陈如白深深吸一口气,终于起身。
檐云捧着一方木盒在门口站了许久,终于听见里头的人唤他。
“明光甲,无聊时翻阅古书偶然所得。”
梁鸢心下怯怯,语气也多几分心虚,“你再托人看看还能如何进益,护甲这东西还是精细些好。”
陈如白欣喜地端详着这明光甲,两块铜片一左一右护住胸口,较寻常的胸甲缝隙见小,拿在手里亦轻上许多。日光打在上头熠熠生辉,好生亮眼,难怪得称“明光”。
只是针脚有些许粗糙,是梁鸢亲手做的。
陈如白小心将胸甲收好,抬头正要道谢,见梁鸢闭眼仰头朝向檐云,乖巧等待那人替他重新伪装,声音骤然变冷,道:
“…多谢阿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