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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饴糖

“上回好似也是这般,”

梁鸢偏过脑袋,看着陈如白忙前忙后收拾他随手扔开的外衫和鞋子,自嘲般笑着开口:“我半死不活的,你在一旁守着。”

“若是可以我倒宁愿少些这样的机会。”陈如白上榻将人揽进怀里,犹豫半晌后道:“明日…我便要同父亲与二哥启程北境了。”

梁鸢默然,轻轻握住那人捏着自己耳垂的手,的确是时候了。他点点头,掌心贴上陈如白的后背,脸亦贴近那人胸口,小声道:“我会去送你。”

“好。”

“那在我家中暗杀喜公公的刺客,”陈如白想起那个“不可说”,心下惴惴,这样大的威胁在身边,他们竟对此无知无觉,“三年前那回,也与燕王有关。”

梁鸢想起三年前那次坠井事件,不紧不慢道:“当初我遭人暗算落井,若非你发现得及时,我大约早淹死了。”

“父亲那边的人抓了一个刺客,没有舌头,胸口还刺着梅花猎兔图…”梁鸢不自觉打了个颤,好似记忆中那冰冷的井水又漫到喉咙一般,“可到底是不是那人干的至今尚无定论,连父亲都不得线索…”

梁平今日提起此事,梁鸢隐隐觉得或许真是他救了自己一命。

陈如白察觉到那人情绪波动,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些,试图驱散梁鸢的不安,“眼下知道那背后的人是燕王是好事,往后便可多多提防。”

梁鸢点了点头,好在是夏夜,外头不像冬夜那般沉静,夏风裹着月影也似有声,与陈如白胸口传来的频率渐趋重合,心绪竟然真的平静下来。

“…你可有话要问我?”

陈如白一直不提出宫的事,梁鸢心虚得不敢抬头去瞧那人,暗自懊恼应当提前知会一声才是。

“阿鸢,无论你做何事,我都信你。”

清冷似水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陈如白低头悄悄轻吻梁鸢发梢,“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不许将我忘了,阿鸢。”

“那是自然!”大约为着他答得笃定,陈如白忽地将人抱紧。

梁鸢听着那人含着笑唤自己的名字,无奈地轻笑一声回抱住陈如白,“此行好自珍重,万望平安。”

“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梁鸢抬头看一眼天色,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揽晖阁的正门就在眼前,携手并肩的路竟真只这么几步。陈如白牵过梁鸢垂在身侧的右手,“走吧。”

出了揽晖阁,二人便默契松手,只并排走在一起。

梁鸢设想过许多遍,若真去送他,自己要说些什么,叮嘱他吃饱穿暖,要他多多来信…可到了这时候却无法开口,每一次呼吸都压得他疲惫不堪。

士兵们已在横街严阵以待,梁鸢站在长乐门外目送陈如白去到陈镇雄和陈缊身边,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

“陛下驾到——静——”

“我要的东西带了吗?”檐云递来一支短短的芍药花,梁鸢点点头,小声交代二人在原地等待便绕路回到队伍,慢慢朝前终于来到张清明身后与梁恪寅一同站定。

“怎的来得这样晚?”梁恪寅小声地问他,“我还当你不来了。”梁鸢笑了笑,又指一下前方示意梁恪寅噤声。

梁珩领着皇后与张清明一同从承天门出来,如今三夫人中只剩下张清明一个了,士兵们整齐划一向几人行礼。

刘东领着内侍们送上酒来,梁鸢接一杯捏在手心,他看见陈如白同他的母亲相拥,他们说着什么,随后齐齐朝自己看过来,他垂下眸静静地看着杯中涟漪。

“大兖众将士听令!”

梁珩上前半步,长枪落地应和,溅起尘土飞扬,在长长的横街敲出回响,梁鸢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好似也在震颤。

“汝等皆勇将,武力杰而怀光略,朕心甚慰。常居庙堂,朕亦为诸君安危忧思劳心。今北去,愿诸君善守国土,今日保家国,明日必有功!”

言罢,梁珩饮下杯中烈酒。

烈酒入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梁鸢听见军队齐声喊着梁珩最后那句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坚毅。

刘东收走空杯,梁鸢隐去心绪重新抬眼看向面前的军队。

柳月香同陈天正和李青青夫妻俩带了杨柳枝向梁珩见礼,陈家留在上都的便是他们几人。

“启禀陛下,”陈天正忽然道,“内子有孕,柳枝性寒。臣斗胆,可否请陛下指派一人代为赠柳?”

梁珩微一挑眉,回身对诸皇子淡淡道:“如何?可有人愿意代劳?”话是对着众人说的,视线却只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尚未等梁鸢开口,梁恪寅立刻抢先道:“父亲恕罪,儿一见柳枝就发藓,怕是不能。八弟素与陈兄交好,不若让八弟去吧。”

梁珩轻哼一声,梁鸢简直快笑出声了,这未免太明显了些。他轻叹一声上前半步,“儿领旨。”

陈天正松一口气般将柳枝往梁鸢面前一送,见了柳月香的眼神后又立刻恢复严肃,“多谢陛下,多谢晋王殿下。殿下,请。”

梁鸢同陈家众人打过招呼,走至陈如白面前站定,眼见这人的嘴角明显上翘。

柳月香于柳枝上洒水,又在陈镇雄手上洒水,“万望平安归来。”陈天正亦如法炮制,将柳枝赠予陈缊,“好自珍重。”

梁鸢按着他们的做法,在柳枝和陈如白手上洒完水,从腰后抽出那小支芍药。他用帕子将柳枝与芍药花枝绑在一处,放进眼前人的手心,“芍药伴柳,祝君安。”

指尖轻触掌心,陈如白抓住了他的手,眼神亦明亮,透露出浓浓的期盼之意。

陈镇雄在陈如白伸手时便眼前一黑,见那人隐隐还有向前迈步的动作,当机立断拧一把陈如白的后心,皮笑肉不笑道:“多谢殿下记挂,我等该启程了。”

梁鸢看着陈如白闷哼一声眉心微蹙,想抽手却不能,他无奈地捏了捏陈如白的手,眼神示意他放手,“保重,清安。”

“保重。”我的阿鸢。

承天门缓缓关闭,横街重归宁静。

梁鸢得了梁珩的默许,立于承天门外不肯离开。直至最后一个士兵的长枪亦消失于视线中,日头已然偏西,光终于能照到承天门外站着的那人。

他低下头看着衣摆处嵌着金线的宝相花,在夕阳的照射下愈发熠熠生辉,真真叫人挪不开眼。

引羽与檐云来至他身边,“殿下,三公子定会回来的。”一如既往地贴心。

梁鸢这才抬头,淡笑道:“嗯,他定是会回来的。”

“引羽,”梁鸢带着两人朝长乐门走,“去邀四哥到揽晖阁一叙。”

他伸手划过坚硬的城楼砖石,“你二人亦准备着,”随后握拳轻轻一击,“这皇宫,我等再呆不久了…”

引羽虽然疑惑,却被檐云制止没有发问,先行一步去找梁恪寅。檐云跟着梁鸢慢慢走着,忽然开口道:

“殿下与三公子所说,像,也不像。”

梁鸢笑了笑,“愿闻其详。”

檐云双手抱胸,回道:“三公子说殿下是重情之人,我倒觉得,殿下亦是重义之人。”

“如此说来,你知晓我作何打算?”

“金缕衣穿得久了,殿下想试试粗布服是何滋味。”

檐云与陈如白身形相仿,二人皆高出梁鸢近一头半,后者微微仰头露出笑来,一颗虎牙显得人很是可爱,“你很聪明,檐云。”

檐云叫那人脸上的笑意感染,亦勾起嘴角抱拳道:“多谢殿…”

话还未尽,梁鸢便拍了拍他的胳膊,“罚你一月不许用点心。”

“?”

檐云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调转方向落下去,一副痛心疾首模样:“这又是为何!”这人不是刚才夸完自己很聪明!

梁鸢悠闲地整整衣袍,提脚朝前走去,“且去将你我的对话同引羽讲一遍,他自会告诉你为何。”

“我真不明白。”

“我虽不太懂你二人话中深意,可你同殿下这般讲话…”引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故作拈须状,“与燕王有七八分相似。”

“这绝无可能。”檐云丝毫不犹豫便出言否定,他知道梁鸢行事多不合章法,可这样的借口,恕他实在难以接受。

“你若不信,我去问问便是。”引羽倒觉得自己没有想错,否则连檐云都捉摸不透的理儿,能有他什么事儿。

檐云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轻轻摩挲上头所刻凸起的纹样,看着引羽匆匆进殿,不过多时又喜气洋洋出来,“……”

引羽猜对了。

“殿下说他便是这个意思!”引羽叉腰大笑,“殿下还说,以后你若还说我听不懂的话,他便继续罚你。”

“…若是他同你打哑谜呢?”

“你怎么知道殿下也说了这话?”引羽惊讶地看着他,不过还是同情地拍拍檐云的肩,“殿下说,他说不算,谁让他是八皇子,又是晋王呢。”

“…真是,气煞我也。”

————

“来将你这陈情书念一念,”梁珩揉着眉心把梁鸢递上来的东西丢到一边,辨认许久堪堪看完三分之一,实在伤神,“看得朕头疼。”

梁鸢讪笑着朝脑袋后伸手,却摸了个空,轻叹一声抱拳道:“启禀父亲,儿所陈之事,与送军那日有关。”

他抬眼看向梁珩,“我朝军队拔山举鼎,龙腾虎蹴,所见所闻无不令儿心神震荡。可那日听得父亲道‘今日保家国,明日必有功’,又见士兵皆着粗衣布服,心中顿觉惶惶不安。”

萦绕心头的困惑尚未完全消失,梁鸢语气也染上几分惭愧,“儿一于国家社稷无功,二于功课学业毫无建树,却终日金线缠身…情理实在难容。”

梁鸢俯首,“故恳请父亲,准儿出宫游历。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儿终日困守宫中,实难懂道,遑论成人。”他跪伏在地,长舒一口气,“还望父亲成全。”

梁珩重新拿起那份陈情书,细细地看过上头的每一道笔画,沉默良久,“…愿去便去吧。”

答应得干脆利落,却叫梁鸢有些摸不着头脑。

“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这是其一,”

梁珩捏着拇指上的墨色扳指转过两圈,看见梁鸢的反应,随意靠上椅背,嘴角噙一丝笑意,幽幽道:“二来你装乖卖傻这么多年,那树林子里的鸟要么有枝可依,要么孤鸟出群,你现在再来挖坑种树…”

闻言,梁鸢讪笑两声,捏着衣角挪开视线,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梁珩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出去闯一闯也好,陈家那个指望不上,你若是能做出些叫朕满意的结果…”

梁珩笑意渐深,看得梁鸢整个后脑连着后背都泛着凉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事,有些人,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鸢的眼神骤然变得清亮,急切道:“父亲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梁鸢脚步轻快地出了乾正殿,大殿外日光高悬,头顶叽叽喳喳地飞过两只雀儿,他举起手里的令牌对准太阳,摇晃着的金方块儿将光也割成好几份儿,时隐时现,随即摇头哀叹,

“唉,还是让人给拿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