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
细碎的白花一簇一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被行人的鞋底踩出淡淡的青汁味。书店门口那盆绿萝从屋里搬了出来,蔓条又长了一截,从石阶垂到地上,席今朝拿麻绳重新绑了一遍,绑在一根插在土里的竹签上。宗叙坐在藤椅上看他弄,觉得这盆绿萝比去年又大了不止一圈。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顶绿色的小伞盖。
第三本画册是四月初出的。封面用了深绿色,跟那本诗集一个颜色。沈知远那边排版越来越顺手,这次做了双封面,外封是深绿色的布面纹理,内封是米白色的,翻开有股淡淡的纸香。宗叙的那张画放在了最后一页,画的是一张冬天的巷子,光秃秃的槐树和冻白的石板路,门口站着个小人。
出书那天席今朝把三本画册摆在一起。深灰、深蓝、深绿,三本书并排放在柜台旁边的小桌上。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第三本往左挪了半寸。三本画册整整齐齐的,封面颜色从冷到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像一套了。”宗叙站在旁边说。
席今朝拿起第三本翻开看了看。前面那些画他早就翻过无数遍了,但印在纸上还是不一样。最后一页宗叙那张画印得很清楚,线条比原稿细一些,但整体感觉还在。他合上画册,放回那摞上面。
“第三本了。”他说。
“嗯。明年第四本。”
席今朝没接话,但宗叙觉得他在想第四本的事。第四本的封面还没定,也许用深棕色,也许用墨色。里面会有什么画,最后一页会不会还是宗叙的,这些他现在大概还没想好。但会有的。一本接一本,一年接一年。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周老师来了。他每周来一趟,有时候买书有时候不买。今天他进门之后先看了看柜台旁边那三本画册,然后走到书架前面挑了一本书,拿到柜台来结账。结完账他没有急着走,站在柜台前面把那三本画册翻了一遍。
“第三本出来了。”周老师说。
“嗯。上周出的。”
周老师翻到第三本的最后一页,看了看宗叙那张画。
“这张进步了。”
宗叙坐在藤椅上,听见周老师的话,抬起头。席今朝看了宗叙一眼,又看回周老师。
“笔力稳了。”周老师把画册合上放回去,“比第一本那张好。”
宗叙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周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席今朝。
“你们俩现在都画了。”
席今朝没接话,宗叙笑了一声。
“我画着玩的。”
周老师摆了摆手。
“画着玩也是画。席老板教得好。”
席今朝把周老师买的那本书装进袋子里递过去。周老师接过袋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本画册。
“第四本什么时候出?”
“明年。”席今朝说。
周老师点了点头,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宗叙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那三本画册。周老师说他的画比第一本那张好。他自己看了看最后一页那张冬天巷子,线条确实比去年那张柜台速写稳了一些。但也就好了一点。席今朝在旁边站着,没说什么评价的话,但宗叙觉得他心里大概也是那么想的。第三本了。进步了。一点点。
四月底的时候席今朝开始整理书架。他说是春季大扫除,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拿下来擦一遍,该换位置的换位置,该下架的下架。宗叙帮着他弄。两个人从早上开始,把书一排一排搬下来,用湿布擦干净书脊和封面,再一本本放回去。那些贴了标签的旧书被搬来搬去,席今朝每一本都要翻到扉页看一眼编号再决定放哪儿。宗叙看他蹲在地上翻书的样子,觉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特别踏实。像把什么东西一遍一遍整理,整理到自己心里去了。
搬到建筑那排书架的时候,宗叙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是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诗集,编号零一七。他翻开扉页看了看,标签还在,枫叶还在,那行铅笔写的“他送我的第一样东西”还在。他看了几秒,把书合上,放回原位。席今朝蹲在旁边擦另外几本,抬头看了看他。
“那本不动。”
“我知道。”
席今朝把那排建筑书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每一本都翻过。擦到最后那本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翻了翻。宗叙凑过去看,是本薄薄的旧书,封面是淡蓝色的,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席今朝翻到扉页,标签上写着“邻里书房藏书 零四三”。这本是宗叙从邻里书房那边拿回来补的,之前放过去了一批,有些被借走了,有些又还回来。这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夹在建筑排里。
“这本你什么时候放回来的?”宗叙问。
席今朝翻了翻书。
“上个月。那边书架满了,赵敏问能不能放回来一部分。这本就带回来了。”
宗叙看了看那本书。淡蓝色的封面,薄薄的,夹在建筑书架里不显眼。他以前大概没见过这本。席今朝把它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放那边的书,都记得?”宗叙问。
席今朝站起来。
“记得。每本都有编号。回来了对一下就知道是哪些。”
宗叙看着他。席今朝把书架上最后一本擦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建筑那排书架擦干净了,书整整齐齐码着,标签朝外。他点了点头,去搬下一排。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把书店所有的书架都擦了一遍。席今朝擦了书,宗叙擦了架子和柜子。擦完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两个人身上都是灰,脸上也蹭了几道。席今朝去后面洗了脸,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灰。宗叙伸手帮他拍掉了。
“你脸上也有一道。”席今朝看着他。
宗叙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对地方。席今朝抬手把他脸颊上那点灰抹掉了。手指凉凉的,在宗叙脸上停了一拍。宗叙看着他。
“擦掉了?”
“嗯。”
席今朝去泡茶了。宗叙走到门口把帘子拉开,让傍晚的光透进来。巷子里的槐花还在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远处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飘过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席今朝端着茶出来放在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喝茶。忙了一天,书店里比平时更整齐一些。书架上的书都归了位,柜台上擦得干干净净,玻璃窗上的雾气也擦掉了。宗叙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这间书店。书架、柜台、藤椅、唱片机、绿萝、画册、墙上的画、柜台内侧的便签。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这间书店开了十二年,他住进来快两年了。两年里添了很多东西,也丢了一些东西。但大部分东西都在。书在,茶在,画在,人在。
“席今朝。”
“嗯。”
“你书店开了十二年,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关掉?”
席今朝端着茶杯,想了想。
“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开着挺好。”
宗叙看着他。席今朝说“开着挺好”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茶挺好”没什么两样。但宗叙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一个人守了十几年,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有过算账算到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现在他说“开着挺好”,因为书店里有两个人了。有个人坐在藤椅上看书,有个人帮他擦书架,有个人在柜台内侧贴便签。书店还是那个书店,但不一样了。
“明年第四本画册。”宗叙说。
“嗯。”
“封面用什么颜色?”
席今朝想了想。
“墨色。”
“深灰的用过,深蓝的用过,深绿的用过。墨色好。”
席今朝喝了口茶。
“第四本的时候,最后一页你画一张。放在第三本那张后面。”
“两张都是我的?”
“嗯。慢慢攒。越攒越多。”
宗叙笑了一声。他想象了一下那本第四本画册的样子。墨色封面,里面是席今朝的新画,最后一页是他的。再往后还有第五本、第六本。最后一页会攒着越来越多的画。他画得不好,但席今朝会一直留着。一本一本攒下去。
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书店切成暖融融的一片。宗叙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席今朝坐在藤椅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台上的绿萝垂着叶子,在光里绿得透亮。巷子里的槐花还在落,安安静静的。书店里没有人说话。翻书声和茶杯放下的声音交替着,偶尔有风铃响一声,是巷子里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宗叙把书插回书架,回过头看了一眼。席今朝坐在藤椅上,台灯亮着,照着他的侧脸。他手里拿着那本墨绿色的诗集,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宗叙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就站在书架旁边,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一排书。席今朝翻了一页诗,宗叙整理了一摞书。外面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书店里的灯还开着,两个人还在。茶还温着。日子还在继续。
书店开着,茶泡着,人坐着。就是这样的日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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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