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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岁末

又是一年冬。

十二月的北城已经很冷了,巷子里的青石板冻得发白,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停着几只麻雀,叫两声就飞走了。书店门口换了厚厚的棉布帘子,深蓝色的,是席今朝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一块旧布改的,边上缝了搭扣,推门的时候帘子掀起来,风铃在里面响一声,冷风被挡在外面,书店里暖融融的。

暖气从早上开到晚上,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巷子里的路灯晕成一片暖黄。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太长,蔓条从窗框垂到了地上,有几根已经绕着柜台的桌腿转了一圈。席今朝前几天拿麻绳重新绑了一遍,把太长的枝条固定在窗框和书架之间,远远看去像一道绿色的帘子,跟门口那层棉布帘子一里一外。

宗叙最近在画一张画。

这件事说起来是上个月底开始的。他帮席今朝画了那张秋天巷子口的画之后,觉得画得不好,想再练练。席今朝没说什么,把自己那支蘸水笔给了他,又拿了一叠裁好的宣纸,放在藤椅旁边的矮桌上。宗叙每天下午坐下来画一会儿,有时候画巷子里的树,有时候画柜台上的茶杯,有时候画窗台上的绿萝。画了十几张,大部分都扔了,留了三四张还行的,夹在画本里。

席今朝看了他留的那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这张留着”。然后他把其中一张夹进了第二本画册的样书里。第二本画册上周已经正式印出来了,沈知远寄了一批到书店,席今朝在柜台旁边的小桌上摆了一摞。这本比第一本厚了一些,收了三十张画,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旁边印了一行小字——“留给下一张”。宗叙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第三本的时候再放你的”。

宗叙坐在藤椅上画今天的画。今天画的是书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样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下有一张长椅,椅子上堆着积雪。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有时候轻有时候重,线条断断续续的。画完看了一眼,觉得不太行,想揉掉重来。

席今朝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看。

“这张留着。”

“太乱了。”

“冬天树就是这个样子。乱。”

宗叙抬头看他。席今朝把那幅画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纸面上的线条很密,枝丫交错在一起,有些地方画重了,墨积成一团。但远看能看出是一棵树,冬天的树。

“留着。”席今朝又说了一遍,把画放在矮桌上。

宗叙没再坚持,把画夹进画本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柜台前面。柜台上放着一摞第二本画册,深蓝色的封面,比第一本稍微厚一点。他拿了一本翻开,从头翻到尾。前面那些画他大部分都见过,但印在纸上感觉不一样。席今朝的线条被缩小了,细节看不那么清楚,但整体感觉更干净了。翻到最后那页空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旁边印的那行小字“留给下一张”很安静地待在那里,等着被填满。

“第三本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宗叙问。

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

“不急。攒够了再说。”

“那最后一页一直空着?”

“嗯。等你画好。”

宗叙把画册合上,放回那摞上面。他看了看柜台内侧那排便签,又多了几张,最近贴的几张写着“第二本印了”“蘸水笔好用”“今天画了一棵树”。每一张都很短,但连在一起就是最近一个月的事。那排便签从最上面那张“它要是死了你赔我一辈子”开始,已经贴了快两整排了。第一排贴满了,第二排贴了大半。纸张有新有旧,有新写的,有去年贴的,边角有的翘起来,有的被蹭得有点毛。但都还在。

席今朝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巷子里有人在扫雪,铲子刮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响。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快过年了。”他说。

宗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今年过年怎么过?”

席今朝想了想。

“跟去年差不多。”

“包饺子?”

“嗯。”

“你妈那边呢?”

“二十九去。吃顿饭就回来。”

“我妈那边呢?”

“初二我去。你在我妈那边过除夕,初二来我家。”宗叙说,“跟去年反着来。”

席今朝看了他一眼。

“行。”

去年过年的时候宗叙先去了席妈妈那边,然后回自己妈那儿。今年反过来了,席今朝先去宗叙妈那边,再回自己妈那儿。两个人把两边的安排都对好了,谁也不用一个人吃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那天,席今朝去了宗叙妈妈家。宗叙陪他去的,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去菜市场买东西。等他回来的时候,席今朝已经坐在客厅里喝茶了,面前摆着一碟瓜子和一碟花生。宗叙妈妈坐在旁边,正在跟他说什么,席今朝偶尔点一下头。宗叙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妈抬起头。

“你回来了。小席挺会坐的,不咋说话,但能坐得住。”

宗叙笑了一声。

“他就这样。”

“挺好的。比那些叽叽喳喳的强。”

席今朝端着茶杯,没接话。宗叙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把瓜子嗑着。他妈去厨房端了水果出来,又坐了一会儿。下午两个人走的时候,宗叙妈妈送到门口,跟席今朝说“常来”。席今朝点了点头。

除夕那天,两个人关了书店,在店里包饺子。席今朝和面,宗叙擀皮。他擀皮的手艺比去年好了不少,至少能擀圆了,厚薄也均匀了些。席今朝包饺子的速度很快,一个个排在案板上,圆鼓鼓的。宗叙包了几个歪的,放在一边,说“我自己吃”。席今朝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歪的那些单独码在一格。

饺子下锅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已经响起来了。巷子里有小孩在放烟花,呲呲地升上去,炸开一朵金色的花。宗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的时候席今朝已经把饺子盛好了。两碗,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多的那碗放在宗叙的位置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饺子。席今朝倒了两杯果酒,橘子味的,跟去年一样。宗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不醉人。

“席今朝。”

“嗯。”

“去年三十也是吃的饺子。”

“嗯。”

“去年你那本画册还没出。”

“嗯。”

“今年第二本都出了。”

席今朝嚼着饺子,没接话。宗叙看着他。去年这个时候,他搬进书店才两三个月,两个人刚说开不久。席今朝那会儿话更少,一整晚也说不了几句。现在虽然还是话少,但那种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憋着不说,现在是没必要说。该说的都说了,说不说都在那里。

吃完饺子,两个人收了碗。席今朝去后面洗碗,宗叙坐在藤椅上翻那本第二本画册。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了下来。那一页画的是夏天读书会的场景,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前面坐着十几个人。画得很小,但每个人都能看清,连角落里那个玩积木的小孩都画了。他看着那张画,想起那天席今朝站在书架前面翻画册的样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只说一句“什么地方画的,什么时候画的”。声音不大,但底下的人都听得很安静。

席今朝洗完碗出来,在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宗叙手里的画册,拿起自己的那本翻了翻。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外面鞭炮声断断续续的,远远近近的,巷子里的烟花还在放。唱片机开着,放着很轻的曲子。

过了一会儿宗叙合上画册,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他拉开抽屉,把那支蘸水笔和那瓶墨水拿出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宣纸,裁了一小块,铺在台面上。他拿着蘸水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几笔。画得慢,线条不稳,但比之前好了一些。画完他把笔搁在瓶口上,等墨迹干。

席今朝走过来看。台面上那张小画很简单,画的是书店门口那条巷子的冬天。光秃秃的槐树,冻白的石板路,门口挂着的棉布帘子。帘子旁边站了一个小人,大概是席今朝,因为画上的人个子不高,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像是扫帚。

“这个放第三本最后一页。”宗叙说。

席今朝看了看那张画。

“行。”

宗叙把画放在台面上晾着。席今朝回到藤椅上坐下,继续翻他那本画册。宗叙站在柜台旁边,看窗外的烟花。快十二点了,巷子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天空被照得忽明忽暗。他看了一会儿,走到席今朝旁边坐下来。

“又快一年了。”宗叙说。

席今朝合上画册。

“嗯。”

“去年跨年的时候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席今朝想了想。

“新年好。”

“就这个?”

“就这个。”

宗叙笑了一声。外面十二点到了,巷口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烟花一朵接一朵升上去,把窗户照得亮堂堂的。席今朝站起来,走到窗边。宗叙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外面的烟花放了一阵。天空被照亮了一瞬,红的金的绿的,炸开又落下。巷子里的雪地被映得忽明忽暗。

席今朝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火和雪的味道。他站在窗边,看最后一朵烟花落下去。

“新年好。”他说。

宗叙看着他。

“新年好。”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宗叙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写了一行字,贴在柜台内侧。席今朝走过去看。便签上写着:“又是一年。你好好的。”

席今朝从抽屉里也拿了一张,写了一行,贴在旁边。宗叙看他写的,是四个字:“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