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北城入了秋。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又开始黄了，叶子从边缘往中间慢慢变色，每天早上都有几片落下来，被风扫到墙角。书店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席今朝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一遍。宗叙坐在藤椅上看他扫，觉得这个画面跟去年他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在二楼窗户里偷看他，现在他坐在藤椅上看他。
席今朝把落叶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起来倒进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来。风铃响了一声，他去后面烧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宗叙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来。
日子没什么变化。书店照常开着，邻里书房那边每周去两三次，读书会每月一次。画册第二本已经在筹备，沈知远隔一阵就发消息来催画。席今朝画了一批新的，有夏天画的，有初秋画的，加起来够凑一本。宗叙偶尔也跟着画几张，席今朝看了也不评价，只说“留着”，就夹进画本里。
这天上午没什么客人。宗叙坐在藤椅上翻一本新到的建筑杂志，席今朝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旧书。两个人各忙各的。电扇收起来了，窗户开着，巷子里的秋风穿堂而过，把书页吹得微微翻动。
“席今朝。”
“嗯。”
“你书店开了十二年了。”
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今年是第十二年。”
“第十二年。”宗叙把杂志合上，“你想过这件事吗？”
“什么事？”
“你一个人守了十几年。现在多了个人，多了个社区书房，多了画册。跟你刚开始开书店的时候不一样了。”
席今朝把手里那本书翻到扉页看了看品相，又合上。
“刚开始没想过这些。”
“想过什么？”
“想过能开多久就开多久。”席今朝把书放到一边，“现在还是这么想。”
宗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一年前、两年前都一样。能开多久开多久。他不规划太远的事，不做太大的梦。书店开着就开着，画着画就画着，日子过着就过着。但宗叙觉得，他没说出来的那部分比说出来的多。他说能开多久就开多久，其实后面还有半句。那半句是“因为有人一起开”。
下午的时候宗叙出门了一趟。他去了趟城东那条老街，上次配画框的那家店。老板娘还记得他，问他这次又要裱什么。他说不裱，来取之前寄在这里的东西。老板娘从后面拿出来一个纸盒，里面是他两个月前送来的一幅画。那幅画是席今朝今年春天画的，画的是书店门口那条巷子的清晨。石板路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刚冒出来，嫩绿色的。巷子尽头有个人影，小小的，正往书店方向走。那个身影画得很淡，但宗叙知道那是他自己。他每天从楼上下来，走到书店门口的那段路。
他把画取回来，顺路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钉子、锤子和一小罐漆。回到书店的时候席今朝在柜台后面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纸盒。
“什么东西？”
“一会儿你就知道。”
宗叙把纸盒放在柜台上，先没拆。他去二楼拿了一个东西下来，是去年席今朝送他那个手工画册。他把画册放在柜台上，跟纸盒并排放着。然后他才拆开纸盒，把那幅画拿出来。
席今朝看见了那幅画，翻书的手停了。
“这张你裱了？”
“嗯。托了底，装了框。”
席今朝看了看那幅画。清晨的巷子，湿漉漉的石板路，刚冒芽的老槐树，巷子尽头一个往书店走的小人影。他看了几秒。
“画得早。笔力不稳。”
“我觉得挺好。”
宗叙把画翻过来，背面已经装好了挂绳。他搬了梯子过来，在柜台旁边那面墙上比了比位置。那面墙上已经挂了旧书店门脸、城市全景、雨天倒影三张。他看了看，把新这幅挂在最右边。旧书店的门脸是布拉格，城市全景是佩特任山，雨天倒影是书店门口，清晨巷子是家门口。三张画排在一起，从远方到近处，从外面到里面。
挂好了，宗叙从梯子上下来。两个人站在一起看那面墙。四张画并排挂着，大小不一，但框都是一样的浅胡桃色。席今朝看了一会儿。
“你把这张挂这儿，其他几张呢？”
“都留着。楼上还有。”
席今朝没再说什么。他回到柜台后面，翻开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宗叙把梯子收起来，去后面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席今朝正在写字，笔尖落在纸页上，一笔一划的。宗叙没打扰他，坐到藤椅上翻开杂志。
过了一会儿席今朝站起来，拿着写好的东西走过来。他把一张便签贴在柜台内侧，然后在旁边又贴了一张。宗叙等他走开了才过去看。两张便签是新写的，第一张写着：“今天把画挂上了。清晨巷子。”第二张写着：“第十二年。有人一起。”
宗叙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很久。柜台内侧那排便签已经很长了，从最上面那张“它要是死了你赔我一辈子”开始，一张挨着一张，写满了大大小小的事。搬进来、买茶叶、挂画、去布拉格、过生日、出画册、领证、办小聚。每一张便签都写得很短，有些只有几个字，但连在一起，把这一年多的日子全记下来了。现在多了两张。一张说今天，一张说十二年。
宗叙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写了一行字，贴在旁边。他写的是：“明年十三年。”
席今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张新便签。他走过去，把便签按了按，然后走到藤椅那边坐下来。宗叙已经在对面坐好了。两个人各看各的书。窗外的巷子里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几片，贴在窗户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出去吃饭。巷口那家粥铺还开着，老板在门口支了桌子。两个人坐下来，点了粥和小菜。老板跟他们熟了，多送了一碟咸菜。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宗叙拿勺子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
“席今朝。”
“嗯。”
“你那本画册第二本，沈知远催了没？”
“催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
席今朝嚼着菜想了想。
“下个月。还差几张。”
“差什么？我帮你画。”
席今朝看了他一眼。
“差一张巷子口的。秋天那条巷子。”
宗叙看了看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他想了想。
“明天我帮你画。我画得不好，但秋天那条巷子我也天天看。”
席今朝没拒绝，也没说好。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宗叙觉得他没拒绝就是答应了。明天他可以画一张巷子口，歪歪扭扭也没关系，席今朝会把它放进第二本画册里。跟第一本一样，最后一页或者倒数几页，有一张宗叙的画。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巷子走回去。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
老槐树的黄叶在灯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碎金。两个人走到书店门口，席今朝掏出钥匙开了门。
风铃响了一声。书店里暗着，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宗叙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铺开来，照在书架上、柜台上、墙上那四张画上。
席今朝去后面烧水。宗叙站在书店中间看了一圈。这间书店开了十二年，他住进来一年半。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蔓条垂了一地，被席今朝用麻绳绑在窗框上。柜台内侧的便签贴满了大半边，快没地方贴了。
墙上挂了四张画。抽屉里有诗集、画册、护照、结婚证。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每一本都贴着标签。
这间书店在一点一点变化。书架满了可以再加，便签贴满了可以换一边贴，画挂满了可以挂到楼上。但有些东西没变过。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那盆，门口的风铃还是那个，柜台后面的那个人还是席今朝。
他每天开门、烧水、泡茶、看书。跟十二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只是现在多了个人，坐在藤椅上等他泡茶，跟他一起去邻里书房，帮他画最后一张画，在柜台内侧贴便签。
席今朝端着茶出来，放在藤椅旁边的桌上。宗叙坐过去端起茶杯，席今朝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外面巷子里的风把老槐树的黄叶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落在窗户上。台灯照着两个人的侧脸。
宗叙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一眼席今朝。
席今朝也翻了一页书。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唱片机放着慢曲，绿萝垂着叶子，画挂在墙上，便签贴在柜台内侧。一切都在它该在的地方。日子还在继续，明天、后天、明年。
书店开着，茶泡着，人坐着。就是这样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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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