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今朝站在庙门口的时候,宗叙还以为他要进去拜佛。
那是一座小庙,藏在邻里书房旁边那条巷子的尽头,门脸很小,灰色的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已经看不清了。庙里没什么人,只有门口坐着一个看庙的老太太,在晒太阳。席今朝往里看了看,没进去,站在门槛外面。
“你不进去?”宗叙问。
“在外面看就行。”
宗叙不知道他看什么。庙门口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枝丫伸出来,把整个庙门都遮住了。树上挂着一些红布条和红绳,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席今朝站在树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红绳。宗叙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三月初三。
去年席今朝去庙里求过红绳,回来之后给了宗叙一根,自己换了一根新的。旧的那根没扔,洗干净收在抽屉里。今年又到三月初三,席今朝说要去庙里,宗叙就跟着来了。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宗叙说。
席今朝看了他一眼。
“你不进去?”
“我在外面看树。”
席今朝没说什么,迈步进了庙门。宗叙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挂在枝丫上的红布条。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褪色了,在风里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棵树大概挂了很多年了。每一根红布条都是一个人来求过什么,许过什么。席今朝去年也挂了一根。前年大概也挂了。他一个人来的那些年,每年三月初三都来,求一根红绳,回去系在手腕上。没人知道。
过了一会儿席今朝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根红绳。他走到宗叙面前,把红绳递过来。宗叙接过去看了看,跟去年那根一样的编法,同样的粗细,同样的颜色。他低头把自己手上那根旧的解下来,换上了新的。席今朝也换上了新的一根。两根红绳在他们手腕上,都是新的,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编法。
“旧的呢?”席今朝问。
宗叙从口袋里摸出旧的那根。席今朝接过去,把两根旧红绳叠在一起,走到庙门口那棵老树下,踮起脚,系在了一根低垂的枝丫上。他系得很仔细,打了个结,拉了拉紧。两根旧红绳系在一起,跟树上那些褪色的布条挨着,在风里轻轻晃。
宗叙站在旁边看。那两根红绳挂上去之后,跟树上其他的旧布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但它们是一起的。两根叠着,系在同一个枝丫上。明年再来的时候,旧绳会褪色,会被风吹雨淋,但会一直挂在那里。跟其他人的红布条一起,在这棵树上挂着。
席今朝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两根红绳。
“走吧。”他说。
宗叙跟着他走出巷子。三月里的风暖融融的,路边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席今朝不说话,宗叙也不说。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宗叙开口。
“你以前每年都来?”
“嗯。”
“一个人来的?”
“嗯。”
“求什么?”
席今朝看着前面的路。
“求个平安。”
宗叙看着他。席今朝说“平安”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宗叙知道他求的不只是平安。他一个人来庙里,一个人系红绳,一个人回去。每年三月初三。十几年了。那根红绳系在手腕上,从本命年开始,一直没摘过。旧了就换一根,新的戴上了,旧的洗好收着,第二年带到庙里系在树上。他求的可能不只是自己平安。
“今年怎么不挂树上?”宗叙问。
“挂了。两根一起。”
“我说你的那根。”
席今朝看了他一眼。
“你的在我手腕上。我的在你手腕上。两根换着戴,不用分。”
宗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新的,又看了看席今朝手腕上那根。两根一样的红绳,编法相同,颜色相同,戴在两个人手上。他转了转手腕,红绳跟着动了动。
“那你以前求的那些呢?”
“都挂树上了。从第一年开始,每年换下来的都挂在那棵树上。”
宗叙想了想。那棵树上有席今朝十几根红绳,一根一根,叠在一起。从他还年轻的时候开始,到他一个人守书店的那些年,一直挂到去年。今年开始,树上多了另一根。两个人的旧红绳系在一起,挂在同一根枝丫上。
“那棵树上的红绳,你都记得哪些是你的?”宗叙问。
席今朝想了想。
“今年的记得。去年的记得。再早的记不清了。”
“那明年去的时候,能找到今年系的这根吗?”
“能。系得低,抬头就能看见。”
宗叙笑了一声。两个人继续走。阳光很好,风把玉兰的花瓣吹下来几片,落在他们肩膀上。席今朝抬手把宗叙肩上的花瓣拿掉,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拍。宗叙看了看他。
“今天怎么想起来带我来庙里?”
席今朝把花瓣弹掉。
“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那棵树。看看我以前挂的那些。”
宗叙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那棵树已经远了,只能看见一片浓密的树冠和隐约的红色布条。那些旧红绳挂在那里,跟其他人的一起,在风里飘。明年再来,后年再来,每年来。旧的系上去,新的戴手上。一根一根攒,一年一年攒。那棵树会越来越密,他们手腕上那根会一直换新。但有些东西不会换。
“明年还来?”宗叙问。
“来。”
“以后每年都来?”
席今朝看着前面的路。
“嗯。以后每年都来。”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席今朝站在站牌下面,阳光照着他手腕上那根红绳。宗叙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两根一样的红绳,一个旧一个新。旧的挂着树上,新的戴在手上。等明年这个时候,这两根也会挂到树上去。再换两根新的。一年一年,树上会挂满他们两个人的红绳。从第一根到最后一根,都在那棵树上。
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后排。席今朝靠着窗,宗叙坐在他旁边。车开过一条街,又开过一条街。路过一座公园的时候,席今朝忽然开口。
“你去年那根红绳,戴了一年。”
“嗯。”
“今年这根,也戴一年。”
“嗯。”
席今朝看着窗外。
“明年换新的,旧的挂树上去。以后每年都这样。”
宗叙看着他。
“那你以前那些年的红绳,都挂在那棵树上了。”
“嗯。”
“今年开始,树上多了我的。”
席今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以后都多一根。”
宗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三月的北城到处都是花,玉兰、樱花、海棠,开得满街都是。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摸了摸。旁边席今朝手腕上那根也安安静静地待着。两根红绳,一根新的,一根也新。明年春天会变成旧的,后年春天又会换新的。但那棵树一直在那里,树上的红绳会越来越多,一年一年往上挂。从今往后,每年都多一根。席今朝一个人的红绳,变成了两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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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