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这件事是宗叙提的。
那天早上他坐在藤椅上翻日历，翻到五月初的时候停下来。五月六号，星期四，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不是节日也不是纪念日。他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席今朝，席今朝正在给一本新到的旧书贴标签，笔尖落在纸页上，一笔一划的。
“席今朝。”
“嗯。”
“五月六号去领证吧。”
席今朝把标签贴好，按了按。
“领什么证？”
“结婚证。”
席今朝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拿起下一本书。
“行。”
宗叙笑了一声。这个人答什么都这么干脆。他合上日历，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你户口本在哪儿？”
“二楼抽屉。”
“我的在公寓那边。我明天回去拿。”
席今朝贴好标签，把书合上码好。
“要不要跟你妈说一声？”
“说了。昨天打的电话。”
“她怎么说？”
“她说‘赶紧的’。”
席今朝把书放到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比你还急。”
宗叙靠在柜台上，低头看他。
“你呢？跟你妈说了吗？”
“昨晚说了。”
“她怎么说？”
席今朝想了想。
“她说‘好’。然后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好好过日子。”
宗叙笑了一声。席妈妈每次都是这句话，从头到尾没变过。但他觉得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漂亮话都重。
五月六号那天是个晴天。两个人起得早，宗叙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席今朝穿了那件灰白色的。下楼的时候宗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两个人穿得都有点太正式了，不像平时。但也没换。出门之前席今朝在柜台后面写了张便签，贴在柜台内侧。宗叙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今天去领证。”他把手伸过去，在便签旁边又贴了一张，写着：“同去。”
两个人打车去了民政局。路上有点堵，车在车流里慢慢挪。席今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路边有花坛，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连成一片。宗叙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户口本，翻开看了看。上面就他一个人的名字，地址是几年前迁过来的那个公寓。他把户口本合上，放回口袋。
“你紧张吗？”宗叙问。
席今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不紧张。”
“我有点。”
席今朝看了看他。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有点。”
席今朝伸手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按了按，又收回去。两个人继续坐着。车开了一段，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安静的街。民政局在街尾，一栋灰色的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去，在大厅里取了号，坐着等。前面有两对，一对年轻的，一对年纪大些的。年轻的那对一直在小声说话，女的手里攥着一束花。年纪大的那对安静坐着，男的穿着干净的夹克，女的戴着一条丝巾。
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表情很和善。她接过两个人的户口本和身份证，看了一眼，在电脑里敲了几下，递出来两张表格。
“填一下。签个字。”
宗叙接过表格看了看，都是基本信息，跟办护照那会儿差不多。他拿着笔很快填完了。席今朝填得慢一些，一笔一划的，像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件。填完交回去，女人看了看，又从窗口递出来两张红色的本子。
“好了。恭喜。”
宗叙接过那两本结婚证，拿在手里看了看。封面上印着国徽，里面贴着他们的照片和基本信息。照片是之前办护照的时候留的底，两个人各一张，拼在一起。他的那张表情正常，席今朝的那张还是有点僵，嘴角微微提着，眼睛里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把其中一本递给席今朝。席今朝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那两本红色的证上，有点晃眼。宗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又看了看席今朝。
“成了。”宗叙说。
席今朝把证放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
“嗯。”
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家。宗叙说去吃点东西，席今朝没意见。他们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街。街边有家面馆，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小桌。两个人在外面坐下来，点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很浓，面条筋道。宗叙吃了几口，抬头看席今朝。席今朝吃得很慢，跟平时一样。
“你以前想过结婚这件事吗？”宗叙问。
席今朝嚼着面，想了想。
“没想过。”
“为什么？”
“没遇到。”
宗叙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席今朝说“没遇到”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宗叙觉得这句话挺重的。他开了十一年书店，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大概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结婚、领证、两个人一起生活，这些事在他的脑子里可能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过。直到宗叙搬进来，直到那张便签被贴到柜台内侧，直到两个人一起去布拉格、一起过生日、一起贴了那么多便签。这件事才慢慢变成真的。
“现在遇到了。”宗叙说。
席今朝抬眼看了看他。
“嗯。”
吃完面，两个人打车回了书店。到了巷口，宗叙让车停下，两个人走了一段。巷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打了一片碎金。走到书店门口，宗叙推门进去，席今朝跟在后面。风铃响了一声。宗叙站在书店中间，把那本结婚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席今朝也把他的那本拿出来，放在旁边。两本红色的证并排摆在台面上，安安静静的。
宗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裁了一条，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他的毛笔字不太好，写得歪歪扭扭的。写完之后他拿着红纸走到门口，贴在了门框上。席今朝站在门口看。红纸上写着“今朝书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五月初六”。贴好之后宗叙退后一步看了看，字虽然不好看，但红纸黑字，清清楚楚的。
“丑。”席今朝说。
“我知道。但得贴。”
席今朝没说什么。他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写了一行字，贴在柜台内侧。宗叙走过去看。便签上写着：“领证了。五月六日，晴。”
宗叙在旁边贴了一张自己的，写着：“面很好吃。”
两张便签跟之前那些挨在一起。柜台内侧那排已经很长了，从去年冬天贴到现在，快贴满一竖排了。每一张便签都很短，但连在一起就是一条线。那条线从“它要是死了你赔我一辈子”开始，经过搬家、挂画、去布拉格、过生日、出画册，一直延伸到今天。今天多了两张。一张说领证了，一张说面很好吃。
下午的时候林屿打来电话。宗叙接起来，林屿在那边说：“听说你今天去领证了？”
“你怎么知道？”
“席今朝发朋友圈了。”
宗叙愣了一下。席今朝几乎不发朋友圈。他挂了电话，点开微信，翻到席今朝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就一张照片，拍的是两本结婚证并排放在柜台上。没有文字，就那张照片。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林屿的、陈屿的、赵敏的、周老师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陈屿的评论写着“终于”，赵敏的写着“恭喜席老师”，周老师的写着“好”。
宗叙看着那张照片。两本结婚证放在柜台上，旁边的台面上还能看见半杯茶和一本翻开的书。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结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宗叙知道，那条朋友圈是他自己愿意发的。没有人催他，没有人让他发。他自己拍了那张照片，自己点了发送。这对席今朝来说，大概是很大的一步。
傍晚关了店，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晚饭。菜是席今朝做的，两菜一汤，简单但好吃。吃完宗叙收了碗，去后面洗了。出来的时候席今朝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结婚证，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宗叙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
“看什么呢？”
席今朝把证合上，放在桌上。
“照片拍得不好。”
“你的那张？”
“嗯。嘴角太僵了。”
宗叙笑了一声。
“凑合用吧。又不能重拍。”
席今朝把证收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他靠在椅背上，翻开一本书。宗叙也翻开一本。两个人各看各的。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老槐树的叶子在灯光里轻轻晃。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唱片机放着慢曲。宗叙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一眼席今朝。席今朝正低头看书，台灯照着他的侧脸。他衬衫口袋里那本结婚证露出一角，红色的，在灯光里很显眼。宗叙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书店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但日子还是照常过。明天开门、烧水、泡茶、看书。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