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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说开

事情的由头是一张表格。

那天下午宗叙坐在藤椅上翻所里发来的文件,有一份是年度体检的表格,需要填写个人信息。他填到“婚姻状况”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未婚、已婚、离异,三个选项。他拿着笔,看了看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的席今朝,又看了看表格。笔尖落在“未婚”那个框里,画了个勾。填完之后他把表格放在桌上,盯着那个勾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席今朝从书里抬起头。

“怎么了?”

宗叙靠在柜台边上,低头看他。

“席今朝。”

“嗯。”

“咱俩现在算什么?”

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宗叙,目光没什么波动,但停了几秒。

“你说呢。”

“我问你。”

席今朝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靠在柜台边上的宗叙。窗外四月底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搬进来快一年了。”席今朝开口。

“嗯。”

“一起去了布拉格。见了我妈。见了你妈。你给我做了画册。我手腕上这根红绳跟你的是一对。”他说得很慢,一件一件数,“你说算什么。”

宗叙看着他。

“我想听你说。”

席今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搭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是我的。”他说。

声音很平,跟说“开门烧水泡茶”一样平。但宗叙觉得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书店里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一瞬。唱片机还在放着,巷子里的风还在吹着,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着。但那些声音好像都退远了,只剩下席今朝说的那四个字。

“你再说一遍。”宗叙说。

席今朝看着他。

“你是我的。”

宗叙把表格的事忘了。他绕过柜台,走到席今朝旁边。席今朝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宗叙弯下腰,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席今朝圈在椅子和自己之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宗叙能看清席今朝眼底那层很浅的光。

“那你呢?”宗叙问。

席今朝看着他。

“你的。”

宗叙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席今朝的额头上。闭着眼,呼吸打在席今朝的脸上。席今朝的手抬起来,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跟之前很多次一样,力道很轻,但这次更稳一些。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唱片机里的曲子放完了,针停在空槽上,沙沙地转着。

过了很久,宗叙直起身来。他看着席今朝,席今朝也看着他。

“那咱们算定下来了。”宗叙说。

席今朝把目光收回去,拿起刚才那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

“早定下来了。”

宗叙笑了一声。他走回藤椅上坐下,把刚才那张体检表格拿起来,看了一眼“婚姻状况”那栏的勾,拿起笔来,划掉了“未婚”两个字,在旁边写了“已婚”。写完他把表格折好,塞进文件夹里。席今朝从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

“那表交到哪儿?”

“所里。人事那边。”

“写了什么?”

“已婚。”

席今朝低下头看书,没说什么。但宗叙觉得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才翻过去。

那天晚上关了店之后,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面。宗叙吃了一半,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写了几个字,折好,贴在柜台内侧。席今朝凑过去看。便签上写着:“今天说定了。二零二五年四月二十七日。”

席今朝看了那行字,从抽屉里也拿了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贴在旁边。宗叙看他写的,是四个字:“早定下了。”

两张便签贴在一起,跟之前那几张并排。柜台内侧的便签越来越多,从第一张“它要是死了你赔我一辈子”到现在,快贴满一竖排了。宗叙看着那些便签,觉得这一面柜台内侧,也算是一本日记。每一张便签都是一天,每一个字都是一件小事。那些小事攒在一起,就是他们的日子。

第二天宗叙去所里交了表格。人事那边看了一眼,没多问,盖了章收了。下午他回到书店,席今朝在柜台后面给画册贴新的价格标签。城北那边的“纸页”卖得不错,沈知远又订了一批。席今朝正一张一张贴标签,动作跟贴书签一模一样。

“表格交了?”席今朝问。

“交了。”

“没问?”

“没问。”

席今朝贴完一张,拿下一张。

“你妈那边呢?”

“周末我去跟她说一声。”

席今朝点了点头。宗叙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四月末的北城已经很暖了,巷子里的老槐树绿透了,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条巷子。石阶上那盆绿萝从屋里搬出来了,蔓条垂到第二层台阶下面。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你妈那边呢?”宗叙回头问。

“她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

席今朝把最后一本画册贴好,码成一摞。

“过年那次回去,我跟她说的。她说‘我早看出来了’。”

宗叙靠在窗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你去巴黎那周。我回去看她,她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出差了。她又问你现在住哪儿,我说住书店。她说那你们俩住一起了?”席今朝顿了顿,“我说是。”

宗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席今朝一个人坐在他妈家的沙发上,他妈问一句他答一句,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他说“是”的时候大概跟他平时说“嗯”没什么两样,语气平平的,但那个字落在他妈耳朵里,意思很清楚。

“你妈当时说什么?”

“她说‘那你要对人家好’。”

宗叙笑了一声。席妈妈的话总是很简单,但都在点子上。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

宗叙靠在窗边,看着席今朝把贴好标签的画册码整齐,放到柜台旁边的小桌上。小桌上那摞画册已经卖了大半,今天新贴了标签的这摞是补货的。席今朝把画册摆好,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面上落的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宗叙觉得他今天心情不错。说不上来哪里看出来的,可能是翻书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一点,也可能是擦桌子的时候多擦了两遍。

傍晚的时候林屿打来电话,问周末有没有空吃饭。宗叙说行,让他来书店。挂了电话他跟席今朝说了一声。席今朝正在厨房煮粥,听见了,探出头来。

“林屿要来?”

“嗯。周末。”

“那我把楼上那瓶酒拿下来。”

宗叙愣了一下。

“什么酒?”

“上次陈屿寄过来的。一瓶红酒。说等有机会喝。”

宗叙看着席今朝。陈屿寄茶的时候多寄了一瓶酒,席今朝收着没动,一直放在二楼柜子里。今天他说要拿下来。宗叙觉得,席今朝大概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末林屿来了,带了一袋水果。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席今朝已经把酒和杯子摆在桌上了。林屿看见酒瓶,看了席今朝一眼。

“今天什么日子?”

席今朝没回答,把酒打开,倒了三杯。宗叙坐在藤椅上,端起一杯,林屿也端了一杯。席今朝自己端了一杯,站着。

“干了?”林屿问。

席今朝点了点头。三个人碰了杯,各喝了一口。林屿放下杯子,看了看宗叙,又看了看席今朝。

“你们俩今天不对劲。”

宗叙把杯子放在桌上。

“定了。”

林屿看着他。

“什么叫定了?”

“就是定了。”

林屿愣了两秒,然后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行。挺好。”他坐了一会儿,又开口,“那我以后来,是不是得带双份礼了?”

席今朝坐在旁边,端着杯子。

“不用。跟以前一样。”

林屿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三个人坐在书店里,把那瓶酒喝了大半。林屿话多,说了些工作上的事,又说了些朋友间的八卦。席今朝坐在旁边听,偶尔嗯一声。宗叙靠在藤椅上,看窗外巷子里的暮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玻璃上,晃晃的。

林屿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间书店。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宗叙关了门,把杯子收了。席今朝去后面洗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便签。他把一张递给宗叙。宗叙接过来看,上面写着:“林屿知道了。”另一张他自己贴在了柜台内侧。

宗叙笑了一声,把手里那张也贴上去。两张并排贴着,跟之前那些挨在一起。柜台内侧那排便签从冬天贴到春天,从去年贴到今年,越来越长,快要贴满一整边了。那些便签上写着大大小小的事。买茶叶、挂画、去布拉格、参加读书会、过生日、领证。每一张都很短,但连在一起,就是这一年多所有重要的日子。

宗叙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那排便签。然后他转过身,看见席今朝已经坐在藤椅上,翻开书了。台灯照着他的侧脸,他的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灯光里很显眼。宗叙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也翻开一本书。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外面的巷子里偶尔有风吹过,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一切跟平时一样。但今天说定了。以后的日子,还是这样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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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说开